
第三回 诚邀入伙利惠频施 追忆往事悔恨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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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们这一趟山西之行,可不是游山玩水去了,根本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留意什么好玩的稀奇事儿、新鲜事儿。俺们每日里睁开眼便是骑马赶路,到了药材产地,立马要验货、谈价,交易成功后,又抓紧赶往下一地儿。晚上住进旅店,俺俩身上又是钱又是货的,能睡踏实?就这样,俺们晓行夜宿,一路辗转,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离开太原城时,每匹马身上多了四麻袋、二百二十多斤的药材。从太原到忻州,为避免赶夜路俺们两顿饭没吃。你们想想,这样的一趟买卖下来,能有什么稀奇事儿、新鲜事儿啊?”
曹瑞庭的话句句实在,没有一点卖惨的意思。这倒让周顺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马上又复了常态,略带歉意地冲曹瑞庭点点头,端起酒碗说:“‘事非经过不知难’。不是当家的一番介绍,咱们哪知道这一趟如此不易啊!正应了那句老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来,咱们再敬当家的一杯,为他的辛苦劳顿,也为他的平安归来!”曹瑞庭哈哈大笑笑着说:“这些日子你们在家也都很辛苦啊!咱们互敬吧!”大家纷纷干掉了碗中酒。
曹乱赶忙抱着酒坛逐个斟满。曹瑞庭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脸问周顺兴:“哎!我说表姐夫,你学徒、效力的那家票号是不是叫‘隆鑫昌’?”周顺兴一怔,点点头说:“是啊,就叫‘隆鑫昌’,怎么了?”曹瑞庭得意一笑说:“嗯!俺这记性还行。恍惚记得你说过,学徒在隆鑫昌,后又在张垣、归绥干过。可俺吃不准是‘隆鑫昌’还是‘隆兴昌’了。那天俺们在太原城打听‘广升大药房’,准备去那儿买回些龟龄集,有人给俺们指路说到了钟楼街往南,找到鸡鹅巷就找到‘广升大药房’了。俺和秀才公拉着马一路打听,到了钟楼街,往南走了很远的路,过了两条巷子,没打听到鸡鹅巷,也没见‘广升大药房’的影子。又走了一段路,正疑惑间,在一条名叫‘通顺巷’的南侧,发现了坐南朝北的‘广升大药房’。那是一座两层三开间的歇山顶门面房,很有气势。俺俩正感叹这大药房恢宏气派呢,不想抬眼往巷北一看,立马被对面的一座更气派的房子给惊住了。那是五间三层的一座硬山式单坡顶房子,底层有丈五高墙面,中间是一黑漆大门,两侧临街各开两扇小窗,墙面是青砖粉缝,显得既古朴又神秘;二楼、三楼均有倒厦回廊,却没有雕梁画栋,不见任何装饰。黑漆大门的上方, 横着一块丈二大匾,黑底金边,上有四个泥金大字:隆鑫昌记。秀才公德寿兄说,嚯!没想到这条不宽的巷子里竟藏着大买卖家儿呢!这‘隆鑫昌票号’虽比不上‘日昇昌’、‘三晋源’,但实力也不容小觑啊,在全国开有十几家分号呢!俺说,俺要是没记错的话,俺表姐夫周梦平——你见过,办满月宴时陪你喝过茶的——就是在这儿当学徒,后来又在其分号效力十几年啊!”
人们纷纷看向周顺兴,大头问:“周掌柜,七哥他们看到的‘隆鑫昌’真就是你学徒的地方?”周顺兴点头道:“没错,那就是俺学徒的地儿啊!”他转向曹瑞庭,“那巷子原先名叫‘鸡鹅巷’,后改名叫‘通顺巷’了,年轻点儿的就没人知道‘鸡鹅巷’这个名儿了,所以你们打听不到。那‘广升大药房’原来叫‘广升蔚药铺’,也是后来改的。那‘隆鑫昌’你们看到的只是临街门面,其实那是一个有着三进穿堂楼院的大院落,临街的五间除大门外,还有柜房、账房和信房;中院是大掌柜、二掌柜办公的地方;最后面一进院子,是吃饭、就寝的地方。那大院四周都是丈五高墙,只在最北侧另开一窄门通往后街。还有,那临街大门匾额上的字,是集的颜鲁公的,骨力遒劲,端庄厚重,自带雄伟庄严气象!”周顺兴一口饮尽碗中酒,徐徐出一口长气,抬头平视,望向屋外茫茫夜空,声音变得沉重又嘶哑,幽幽说道,“就在那个黑漆大门里,俺当了五年学徒,整整五年啊,俺没回过一次家!那之后,俺跟着师父乌成鹤到了张垣分号,师父做了三掌柜,俺成了班期伙计;熬了四年,师父把俺升成了正式伙计。就在那四年间,俺学会了蒙语和俄语。乌师父对俺格外看重,说俺踏实稳重,仁义厚道,技艺精进,云程发轫,踵事增华!又三年,总号决定在归绥建分号,指派俺师父去做二掌柜,师父又把俺带了去。一年后,师父提携俺做了三掌柜。一晃又五年过去了,乌师父也老迈了——他六十三岁了,总嚷着干不动了,要告老还乡。总号答应他再干一年。俺,俺,俺眼瞅着再有一年就可接师傅班升为二掌柜;即便做不成二掌柜,把咱调回总号,俺起码也是账房或柜房!可谁知,就在这当口,就,就,就他妈出事了!唉!咱的破命就该如此吧!往事如梦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周顺兴摆摆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拧着眉毛,粗重地喘两口气,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
酒桌上沉默了。人们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甚至连嘴里的咀嚼也停住了,都眼巴巴望向周顺兴。大家想知道他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没人敢问,眼神里都满是期待。曹瑞庭伸手拿过周顺兴的酒碗,招呼曹乱:“乱侄子,把周掌柜的酒碗撤下,快四十岁的人了,如此喝酒哪能禁受得住?只给他倒茶就好了。大家吃菜!”又对周顺兴说,“表姐夫啊,打你回来这几年,你对自己的事儿只字不提,讳莫如深;人们看你,始终是一个大大的谜团,可又不好打听。为此,俺总是瞎琢磨,你十几岁当学徒,又历练了十几年,挣到了三掌柜的头衔,口碑一向没的说。你这么精明一个人,论技艺、论人性,指定不会犯被假银、假票所蒙骗的低级错儿,更不会干出贪赃纳贿、营私肥己的黑心事儿;说不定是站错了队,人事倾轧遭诬陷而丢了饭碗,也未可知。”孙老成双手端起曹瑞庭的茶碗,小声说:“当家的,喝口茶吧!”曹瑞庭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干,用手抹一下嘴巴,环视一圈,又看向周顺兴说:“表姐夫!不论怎样,你在俺曹瑞庭眼里始终是这个!”他冲周顺兴挑起大拇哥,“你回来这几年,人们都领教了,你的深谋远虑、你的眼界高广、你的格局阔大,无人能比;你能筹划,善铺排,可谓文武全才!咱庄子里的红白事,哪家能少了你周梦平?这是往远里说;咱再说近些的吧——两个月前咱们起意开油坊!这才两个月时间,你一手操持着咱这油坊的每一步进展,既沉稳慎重,又平安顺利,这不,今儿个正式出油啦!用孙师傅的话说就是,在你主理下,每一步都顺风顺水、顺心顺意!这,就叫能耐!有谁不服?”
油灯下的周顺兴脸色黑红,眼神窘迫,急忙摆手说:“当家的你快打住吧!这样谬夸,羞得俺脸红心跳,手心都出汗了!”曹瑞庭没有理会周顺兴的话,兀自接着说,“有时俺就想,那关公关二爷多牛一个人?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单刀赴会、水淹七军,过五关斩六将,勇义无双,厉害吧?可谁会想到他却因走麦城送了命?但走麦城送了命的关二爷,就不是英雄了?他走麦城的破事儿,全天下都知晓,可你们看,关帝庙、关公祠到处都有,他人都死了一千多年了,还在享用人间的香火,凭什么?就凭他是真正的英雄!纵然他犯了错,甚至是致命的大错,可终究难掩其英雄的光辉啊!俺这话自然是比类俺表姐夫的。他丢了自己的前程——尽管咱们不清楚是因啥事,但不论啥事也是屁事,甚至屁事不如——他回到了咱们庄子,他本人觉得不体面、不光彩,很丢人。但在咱义林庄,哪个不尊他?哪个不敬他?大家说是不是这样?”人们都点着头,“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曹瑞庭端着茶碗站起身,“就为这一点,咱们以茶代酒敬周掌柜一杯,干!”大家纷纷起身,仰头干掉了茶水。
周顺兴“呼”地站起身干了茶水,说:“哎呀!言重了,言重了,俺敬各位啦!”说着抱拳拱手,又示意大家坐下,他自己依然站着说,“俺何德何能敢跟关二爷比?当家的这样比类,没的要折煞俺!俺周顺兴回来这些年,倒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乡亲们的恻隐之心和敬重之意,对此俺心里无限感激又非常受用,觉得能挺直腰板在咱庄子里做人了!”曹瑞庭扯扯周顺兴的衣襟,让他坐回了凳子上,他的话却没停,“虽然,俺就是个没多大出息却心存仁义又极好面子的无能之辈,但像当家的想到的被假银、假票蒙骗啦、人事倾轧遭人算计啦,这样的事在俺身上是不会发生的!”说到这,他突然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默移时,他突然张开两手使劲搓搓自己的脸,眨眨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快速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了曹瑞庭脸上,与曹瑞庭对视着,哂然一笑说,“当家的刚才那些话,有的忒在理儿——不论啥事也是屁事,甚至连屁事也不如!——简直让俺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啊!那招致俺丢了前程的那破事儿,俺又何必耿耿于心,难以释怀呢?”说完这句话,周顺兴的脸色已经舒然开朗,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大家又一次鼓起掌来。曹乱拎着茶壶逐人斟满了茶水。曹瑞庭说:“你就讲讲吧表姐夫!把那破事儿讲出来心里或许就轻松了,同时也解开了人们心中的谜团!”周顺兴有些矜重地点点头说:“嗯!那俺就把经历的事儿当成故事讲给你们听听吧!”酒桌上立马变得异常安静,连人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周顺兴轻啜一口茶水,抬眼望向屋外夜空,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很快,他倏然收回目光,说:“学徒过程就简略些吧!谁当学徒都一样,充满艰辛,还伴着屈辱,难呐!”看了看曹瑞庭和曹光庭,问道,“哎!俺当年离家当学徒这事儿,你俩应该有印象吧?”
曹瑞庭摇摇头。曹光庭却点头道:“有印象!俺那时十来岁了,自然是记得的。庄子里人们可眼馋你啦!能外出当学徒,意味着将来就跳出庄稼地儿了,这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到的!”曹瑞庭说:“俺那会儿刚六岁吧?没有一点印象。俺是在八九岁时才听人说的。”周顺兴点点头接着说:“俺为何要从离家当学徒说起呢?因为从那会儿起,俺身上就背负着很沉重的担子——那年俺刚好十五岁,之前读过两年私塾,认些字,也会简单的算数。‘总觉得自家孩子好’,这大概是天下爹娘的通病吧!俺爹觉得俺脑子灵光,心也善良,应该有个好点的前程,不能终老乡村。于是卖掉了家里的两亩多好地,折换了三十八两银子,托俺的一个远房表舅爷做保,在太原城一家票号经过五日的入门试炼,谋得了一份学徒差事。那家票号就是‘隆鑫昌’!”曹瑞庭有些吃惊,说:“哎呦!三十八两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你家老爷子为了你的前程竟然卖地折款,真是豁出去了!”
“可不是咋的!”周顺兴点头接着说……(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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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4条)
抢个沙发,舒舒服服看。
@四格格:欢迎!祝好!
聚义同开天地新,诚招伙伴结良邻。
囊添厚利春潮涌,福满嘉门惠泽频。
共举千帆凌碧海,同担一梦启征尘。
今朝携手登云路,赢取山河万里春。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您的七律很讲究,真棒!祝好!
曹当家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把式人,一趟山西行心无旁鹜,专心买卖,不贪图游玩享受,一心不能两用者方能成大事。周掌柜也是出自大票号,名师出高徒;两人联手正是如鱼得水。
@四格格:他们身上还有一些国人最应该有的传统,但人无完人,人性复杂,能否善终,且看发展吧!感谢格格老师美评,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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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世权:感谢!祝好!
伏笔早就买下了,草蛇灰线,游走到这里,周顺兴丰富复杂的经历就要呈现了。有趣的故事一定有高人,高人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经历。期待下回分解。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鸣虫在丝丝入扣,环环相应的对话里,将情节进展与人物心性灵动坚实铺展,曹周俩人的联手合作风云际会,直入人心,笔下有神也。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很吸引人,可读性极强!
@2272 张英辅:感谢张老师鼓励,祝好!
鸣虫小说每一回的文题都是精心杜撰的联对,极具中国古典小说的意味。
@锦瑟黎燕:呵呵,谢谢[嘿嘿]
周顺兴15岁离家,从学徒起,5+4+3+1+5,在外闯荡18年,那经历一定非常曲折,每一集看完都在热切地期待着下集呢。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我都有点急了:这表姐夫到底出了啥差子?伏笔埋得好!后边可能有波澜呢!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关注,祝好!
原来以前去当学徒还要买门票,而且价格不菲。三十八两银子够一般人家好几年的生活费了。
@地质之花:是啊,去票号学徒确实门槛高!感谢美评,祝好!
周顺兴是个牛人,他的故事一定精彩。等着了。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顺应时代发展,民族工业兴盛必然。友娓娓道来,扣人心弦。历史写照,启迪心灵,回味无穷,感慨万千。不由人抚今追昔,思绪绵绵。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感谢前辈美评,祝好!
鸣虫老师才华横溢,文采了得[赞][赞][赞]
@红芭蕾情结: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那时候的三掌柜已经是妥妥滴白领啦!
@李宗宾19481957:是,相当于部门的副经理级别呗!感谢李老师美评,祝好!
常言道创业容易守业难,现在开局大好,但两人能共苦,能否也共甘?还得待你的下文。
@四格格:感谢格格老师又一次美评!国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一个人都是条龙,两人合作往往很难长久,外国人讽刺:两人便成了虫!但愿他们合作能相得益彰,长长久久吧[大笑][大笑]
鸣虫老师小说的结构安排非常合理。周顺兴从票号分号三掌柜开除回来,这个迷早就打了伏笔,而曹瑞庭做药材生意到太原看到了这家票号,喝酒提及,解开这个迷显得十分自然。还因周与曹合伙经营,坦诚相待非常有必要,曹又作了铺垫,周解这个迷有了条件。佩服!
@诚厚:诚厚老师看得仔细,感谢美评鼓励!您的系列文章非常耐读,虽然一些人物以前了解,但读过之后仍然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