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吃油炸食品,尤以馓子为最。前天和老家的好朋友方君聊天,聊到馓子时,他说给我邮寄过来。刚刚收到他寄来的馓子,急切地打开包裹,油酥香便直往鼻孔里钻。
馓子我多年没见过了,自然不曾吃过,乍一看,便馋,也想起了苏轼的《戏咏馓子赠邻妪》。这诗是苏轼被海南儋州时,写给邻居一个卖馓子的老太婆的。诗曰:“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苏氏写了馓子的做法,还极力地赞美它。纤手搓面,把面条搓得细条如玉,色泽匀净。清油炸制后,馓子金黄透亮,香气浓郁。馓子娇贵,形似美人的缠臂金,纤细玲珑,怕挤压。缠臂金是我国古代女性戴的臂饰,金制,螺旋弹簧状。在苏轼的笔下,馓子无疑是好看又好吃的。
我们汉川老家,或者江汉平原的一些地方把馓子叫哈馓。何为“哈”呢?兴许跟吃馓子某些方式有关。馓子吃式多,干吃,面汤、开水、热豆浆都可泡吃,一口热汤、几根馓子入口,嚼了吞下后美滋滋地哈口气。故称哈馓。又说馓子还叫虾馓。在汉川西乡老派土著的口语中,虾子,又读ha子。馓子是细条盘式状,很像虾子的腿脚。所以,称馓子为“虾馓”也是说得过去的。
哈馓现在是寻常吃物,一年四季都有卖,过去却是时令小吃,平时是难得吃到的,只有到了端午节才有这口惠。到了端午节,女婿要到老丈人家送茶。送茶,不是送茶叶,是礼数,茶是礼品的代称。茶品是一刀肉,一瓶酒,还有必备的哈馓。礼品堪少,这纯粹就是礼节程式和人情世故,人到礼到,送纳双方绝不计较。
那时我的年岁很小,快到端午节,就眼巴巴地盼着堂姐夫来送茶。哈馓用硬质纸张包着,油渍浸过硬纸,把纸浸润得黄而油腻。接过哈馓,平摆在筛子里,我抓起一盘,逢中掰过,便往嘴里塞。母亲喝止,觉得客人还在就急于口劳,是一桩有失体统的事。我顾不得这些,直往嘴里塞,齿开齿合,便有很脆嘣的声音。
哈馓是油炸食物,要把面粉制成盘状细条的哈馓成品,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惊心,处处都有讲究,真是一门技术活,没有足够的耐心和熟稔的手法是不能达成的。
和面是第一道关口。和面要适度涂油,保证手光、盆光,面光。这“三光”好,彼此清清白白,不拉拉扯扯,互有边界,各自为安。
面粉入盆,温水分次浸渗,搅拌、揉至稀稠适中的面絮。揉,是一种关系磨合,面团紧实了,肌理呈现,在安安稳稳的沉睡中,水分和面粉相融相生,蓄势待发。
醒面是第二关。做哈馓的面团,没有酵物催发,唤醒就是复揉面团,让面团在轻揉细搓中更有劲道和风骨。这个“醒”字传神极了,有唤醒和醒悟的意味。面团即揉即醒,紧绷的筋络在时光里缓缓松驰,其形态也慢慢柔和起来。这让人多少会生出一些感念——原来所有的恰到好处的舒展,都离不开一段安然等待,等待中猛然醒悟后重新出发。
最精彩的关口莫过于“盘条”与“炸制”。经验丰富的师傅,将醒好的面团搓成细长条,一圈圈盘绕在涂满油的盆中,静待面筋松弛。
双手沾油,将面线缠绕于掌间,轻轻一抻、一拉、一绷,面条便在手中化作千丝万缕。竹筷挑起面环,缓缓探入滚沸的油锅。瞬间,气泡翻涌,滋滋作响,面条不扭不捏,也不屑于沉沉浮浮,只顾热烈地蜕变、涅槃。随着筷子轻轻抽离,原本柔软的面线在高温下迅速定型,膨胀成一把把金黄色的“缠臂金”。捞起沥油,堆叠在筲箕中。哈馓黄灿灿的,油香面香交织着四下飘逸。
哈馓由粉状到丝状、扇状,历练揉合、抻扯,以至滚油锅,实际上只走过了一盆一锅的距离。世间之人也莫不如此,或魔鬼,或天使,两者间并不遥远,也许就隔着一个念想的陡然生起,或是一个方向的选择。
哈馓古称寒具、环饼、粔籹。据说春秋战国时期即有。彼时,为纪念介子推,民间形成了寒食节禁火三日的习俗,人们提前炸好一种环状面食,以备寒食期间充饥,故而哈馓被称之为“寒具”。
宋代有个叫林洪的美食家,他在考证《楚辞》中“粔籹蜜饵,有餦餭兮”八个字时,断言“餦餭乃寒具食”。贾思勰也许也是喜欢吃哈馓,而且还会做哈馓,他在《齐民要术》中详细记录了哈馓的制作方法。后来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哈馓还有生动地描绘:“寒具即食馓也……入口即碎脆如凌雪。”
哈馓有多种吃法,我只干吃过哈馓。拿起一把,咬下一口,“咔嚓”一声,清脆悦耳。碎屑纷纷落下,香气在口腔中迸发,油而不腻,酥到心底。对于儿时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份珍贵的甜蜜记忆。这种干吃生猛,即拿即吃,干脆苟简,带有农耕文化的印记。
还有一种泡吃就温婉多了。哈馓装在碗中,开水冲泡,撒上一勺白糖,哈馓便褪去了刚烈,变得温顺软糯起来。吸饱了糖水的哈馓,软绵绵地浮在碗面,竹箸轻起,入口即化,暖胃更暖心。
大西北吃哈馓别有一味。宁夏人将哈馓融入菜肴,丝瓜配馓子,翠绿与金黄交织,清爽与酥脆互补,色香味便一起来了。西安人喜欢酸辣凉拌哈馓,醋汁的酸甜激发出馓子的焦香,必定是别有一番风味。新疆人也有一绝,他们把哈馓和油茶混搭,油茶的醇厚与哈馓的酥脆,构成了早餐的完美闭环。
据说,哈馓已退出了家庭制作,好吃哈馓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哈馓叫卖。这是方便了许多,但却少了往日的殷殷期盼和期盼如期而至的喜悦。生活中咋能缺少等待呢?在晨㬢中静待一朵花的绽放,在老槐树的绿荫中等待一场爱情……许多日子里,太直接,就意味着突兀、猝不及防。
2026/05/27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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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馓子这种食品似乎大江南北都有呢。酥脆、香浓,很馋人呢。只是油炸食品,如今不敢吃,读的文章能解馋呢。
美食系列之馓子灵动抒写,香气盈心,文心飞鸿。
这个,我们这儿也有,不知叫什么,我只会吃,味道是真的好,却不敢多吃,毕竟是油炸的食物。
这种吃食在我国很多地方都有,而且名称也一样,叫馓子。小时候,那是非常难得的美食,一年也吃不上一两回的,那种油香加面香的滋味,现在想来依然垂涎[偷笑][偷笑][偷笑]
济南有,叫馓子。有一种吃法是煎饼卷着吃,单饼卷着吃。抹上甜酱,加上大葱,那个味道真的让人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