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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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第一次喝酒,喝的是泡酒。那年冬天,村里每家每户都住着疏浚县河的天门人,我家住了六七个人,在堂屋打地铺。有两人特能喝酒,他们吃的是大锅饭,没有多少菜,每晚都还要喝几口。一天晚饭,母亲多炒了两个菜,要他俩上桌跟我们一起吃。母亲说的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两个喝酒的真的上桌了。

许姓天门人抱着土陶罐给我倒酒,我看母亲的眼色,她不动声色,我是以为她默许了。我取来三个土碗,许给我倒了小半碗。酒香四溢,很是馋口。

酒是红色的,浅红,有红色的细沫在碗中沉沉浮浮。我以为这酒不干净,许说,这底酒是包谷酒,自家做的,酒里泡了杨莓,还添加了天麻,喝了不碍事。我没听说过杨莓,更没见过杨莓的模样,我觉得天麻、草莓不就是草或者根茎吗?能有多大的酒劲呢,是不必胆寒的。

我喝了一口,辣口,还有些甜,因为喝得太生猛,辛辣味直往脑门顶冲,呛得咳嗽流眼泪。

记得喝完后,许带我去村西头的荒地玩耍。荒地上有几头牛闲散地吃着草,我想骑上去“策马”一番。上牛背是有套路的,用脚把牛的前腿一踢,牛会本能地把腿的上根部往外一拐,留下个骨拐。左脚踏上,双手扒着牛背脊,很轻便就能上去。那天,我的左腿不听使唤,几次都没踩中牛的骨拐。

我喝高了,晕晕乎乎的。有人说,花看半开,酒饮微熏是赏花饮酒的高境界,那时的我懵懵懂懂,并不觉得这就是特别好的境界。

十多年前,有明友把我拽到他家里去喝泡酒。菜上了桌,他用酒汆子从酒罐中取酒,我一看就觉得瘮人。泡酒的是玻璃罐子,内有好几根人参。人參淡黄,还有浅浅的、薄亮的白色,参须有点张牙舞爪,很恣意的派头。这本来是很好看的,但罐底却盘着一条蛇。那蛇似乎还活着,除没有吐信子,那脑壳却是翘得老高,好膈应。我自小怕蛇,这酒我是无论如何不敢喝的。

朋友见我迟疑,宽慰我把蛇当龙看,他说这酒泡了快一年了,龙的精气早就入酒显味了,吃不了龙肉,沾点龙的仙气也是蛮好的。

他一边汆酒,一边笑嘻嘻地说色话,说这酒男人喝了好。

酒色真的很好看,微黄,又有点琥珀色,稠,小汆子汆酒时,溢出来的不是酒滴,是筋筋绊绊的酒线。那线有些粗,滑腻腻的,透亮。

我勉强喝了,不好说它的味道好。苦,还涩涩的,咂巴几下,有薄薄的香,而我却是不敢要这薄香萦回的。赶紧吃口菜,嚼过、吞下,那涩味却还是赖在口舌,迟迟不肯蜕去。

过去,我本是没有酒瘾的,现在老了,却有些依赖酒了,饭菜上桌就想咪两口。有人给了我十个纯正的包谷酒,朋友王兄说,我给你泡料,正宗的,保准你喜欢。

这泡料是人参,鹿茸。人参是他在山东老家的大山深处刨来的,鹿茸得自他要好的朋友,绝对的干货。

人参是枯参,深褐色,弯弯绕绕地纠缠在一起,手捏过,有“吱吱吱”的脆脆的声响。鹿茸已切成片状,酱红色,像极了火龙果的果肉。我原来没见过鹿茸,但它的物性和吃法我是晓得的。泡水、煮粥、泡茶、泡酒,吃喝得法都是有功效的,但它之于我,却是不稀罕的。我意在酒,却在乎它是什么香型的,浅尝辄止,过过瘾罢了,就像无聊寂寞的人看热闹一样,是狗和狗的嘶咬,还是人之间的行伍战,都不重要,只要有动静就行。

把酒倒入玻璃罐,入参。西洋参靠着罐壁困着,状若倦虫,枯参歪歪扭扭地勾肩搭背拢在一起,像是水下盆景。放鹿茸片,三三两两沉鱼落雁一般,徐徐飘然而下。

动植物都是靠大地活命的,人参、鹿茸过去是不搭界的,这时刻,它们的生命却以另一种物质形态进入了同一个江湖。来日,它们手足相抵,情同兄弟,互不嫌弃,彼此接纳,共同媾和出同一种生命颜色和生活味道。

原先的包谷酒不再透亮,由浅红渐次琥珀色到深红,我歪着头透过酒罐看窗外的阳光、白云、窗棂,都是一派橙色。这橙色嫩得清爽,贼亮,用手指轻轻一弹,似乎都有酒香四溢。我顾不得这酒的品质是否合我口味,心里想的是这包谷酒、这人参、这鹿茸所营造的场景,是寻常生活本该有的谐顺。

王兄说,这酒至少泡一个月后才能喝。我不贪酒,它再好喝,我也经得起诱惑。我老迈了,别说酒,功名、钱财都是浮云了。我愿意等!它立在书案上,我每天都可以见到它,看着它,就会想到种籽到秧苗、发孽、灌浆抽穗,到发酵蒸馏的演化过程。这过程很有人生况味,时风时雨都是躲不过的,待到沉淀成酒之日,生命就在浸润中通透了。

李白好酒,它写了许多有关饮酒的诗,但没有写过一首喝泡酒的诗。泡酒的底酒是蒸馏酒,李时针的《本草纲目》说,“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这是主流说法。蒸馏酒出生太晚,酒仙李白自然就没这口福了,但苏轼写过一首泡酒诗。诗曰:“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新酿桂酒》)

这诗在苏老的诗中算不上好诗,但却把泡酒的操程写的明明白白——把桂花晾干、捣香、筛净后,入瓶盆、藏社瓮,终得桂醑。桂醑,即桂酒。

诗酒一家,即便是不善饮酒的文人也是要写酒文字的,梁实秋、周作人、汪曾祺、李国文,都是文字方家,会吃美食,会写美文,他们的闲适散文中就有许多写泡酒的,读着读着,就会读出酒香来,读上瘾了,甚至还有些醉意的。

我泡的这罐酒是什么滋味,不好预测,我也不是特别的在意,倒是这“泡”令人徒生感念。我把自己泡在琐碎的岁月里,但我不是人参,更不是鹿茸,不能给岁月提香,而亲人、朋友却是我生命的基酒,我若活得有点味道,这味道都是他们给的。

            2026/05/26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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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7条)

  • 吊脚楼的头像
    吊脚楼 2026年5月26日 下午6:43

    倒数第五段中的“分孽”应为“绂蘗”。

  • 吊脚楼的头像
    吊脚楼 2026年5月26日 下午6:48

    倒数第五段中的“分孽”应为“发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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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5月26日 下午8:32

    我不喝酒不知酒的妙趣,但也知诗酒是一家。文末的点题和升华特别认同,很羡慕会品酒的人。把亲人和朋友当做基酒,泡在其中多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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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6年5月27日 上午6:18

    将泡酒写得如此精微雅致,令人沉醉的酒香,在字里行间流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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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6年5月27日 上午8:43

    我们这儿一到六月份杨梅成熟的时候好多人家就会泡杨梅烧酒,不知老师笔下的“杨莓”是不是我这里的杨梅?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5月27日 下午5:19

    我父母,爷爷奶奶都是滴酒不沾。我是参加工作后在地质队学会喝酒的,只是都是些普通的酒。那些年跟随我家帅哥,才品尝到不少美酒。现在只能闻酒香,不敢喝酒,因为心脏手术后怕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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