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目的、无系统、无规划,是我现在阅读奉行的“三无主义”。阅读如散步,走哪算哪,在哪发现了风景,就站下来瞧一瞧。读和思都自由散漫,自由地读,散漫地思,不知那思会漫延、漫溢到何处。
国学大师王国维在50岁时投昆明湖自尽,这事儿与李叔同的出家,周作人的变节,一道被看作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的三个谜。王国维的好友陈寅恪认为,王国维是“为文化殉身”,因传统文化在新文化运动冲击下式微,内心极度痛苦而选择以死明志。无论如何解释,一顶悲观主义的瓜皮帽,戴在王国维的头上,大致不会错。
王国维(字静安)知音甚多,缪钺(字彦威)算是一个。缪钺(1904年—1995年),是中国20世纪著名的历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王国维是公认的中国新史学的开山祖师,缪钺在治学方法上深受王国维影响,二人都尤以“文史兼擅”著称。所谓“文史兼擅”是指将历史考据与文学创作和鉴赏深度融合。
最近,在《南方周末》阅读版上读到李飞写的一篇长文《王静安与缪彦威》,此文多角度昭示了缪先生对王国维为人、才性与思想的深度解读。
缪先生深入细致地读过叔本华著作后,遂写《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从叔本华哲学的角度理解王国维。当年由于教学需要,我对19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叔本华有一些粗略的了解。叔本华是唯意志论的创始人和悲观主义哲学的主要代表之一。我也知道王国维深受叔本华悲观哲学影响,他曾系统应用叔本华的意志论与悲剧观进行文学批评,这在他的《红楼梦评论》中有体现。
缪先生认为:王国维之所以能了解和欣赏叔本华,是因为这二人才性相近,他们的所思所感之间或有“冥符”。缪先生用“冥符”将两个不同国别,生活年代也不交接的人,在精神上联系了起来。王国维生于1877年,卒于1927年;叔本华生于1788年,卒于1860年,叔本华去世17年后王国维才出生。我曾写文缪想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系列的祖先,一是生物系列的,一是精神系列的。前者不需寻找,而后者是要寻找的。阅读是寻找到精神先祖的途径,当我们特别喜欢读一个和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交接的前辈著述时,无论这个前辈与自己时空距离有多远,都可认作是自己的精神祖先。精神先祖不止一个,有直系和旁系,有老祖父也有舅舅、姨妈等。我以此类推,王国维与叔本华,缪钺与叔本华与王国维都有精神亲缘,他们彼此间都有链接和沟通的冥符。
叔本华哲学有两个要点:一是人生皆苦,一是有苦要解脱。他认为世界是盲目“意志”(欲望)的显现,欲望是人痛苦的根源,人生本质上是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人生痛苦的永久之解脱是灭绝一切欲望,这一点人根本做不到,所谓永久之解脱,说穿了就是放弃生命。因此叔本华很重视暂时解脱之道,特别推崇艺术之欣赏这一道。艺术之欣赏,在民国新文化运动中被推崇。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就呼吁“以美育代宗教”,国学大师梁漱溟、美学家宗白华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梁漱溟将“美育代宗教”视为一种文明演进的方向,主张通过艺术化的生活填补宗教不在场的精神空缺。蔡、梁、宗的观点虽主要立足于社会拯救,但也可用于自我拯救。在几乎全民无宗教信仰的国度,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宗教是精神麻醉剂,如今知道这麻醉剂也不失为是解脱人生苦痛的缓释胶囊,艺术欣赏也是这样的胶囊。
在那个特殊年代,缪先生一方面痛批叔本华哲学贩卖的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是“灵魂的鸦片烟”;一方面又用叔本华哲学分析王国维。王国维与叔本华一样忧郁、厌世、悲观,但也无时不寻求解脱之道。王国维中年之后致力于考证,考证对象为经史、古文字、古器物,借此远离现实人生。然而“治考证果能使静安忘忧烦而得解脱乎?”(缪钺语)非但不能,且“增加其内心之冲突而更痛苦。”(缪钺语)为何如此呢?缪先生认为:是王氏没有洞悉、接受并践行叔本华倡导的解脱之道,转治考证而弃文学。王国维多愁善感,如果不放弃文学,他可以借文学发抒感情,从中得到愉悦和解脱,他舍弃文学专治考证,纯粹用理性压抑情感,用逻辑思维压抑形象思维,造成心灵深处的冲突,直至放弃生命。
初看缪先生这个说辞,似乎比陈寅恪的王氏“为文化殉身”的说辞更具体和在理些,细想又不尽然。王国维能完全放弃文学?我带着这个问题向AI请教,得到的答复是:王国维在1913年(43岁)以后,虽已停止写词,但并未完全放弃文学。其重心转向古史与古文字研究,主要专注于甲骨文、敦煌学、简牍学等领域的研究,虽然不再以文学创作为主,但他并未彻底中断与文学相关的活动,起码不可能中断对文学艺术的欣赏。缪先生的说辞虽有依据,但又绝对化了,缪先生对叔本华的理解也绝对化了。叔本华说对人生苦痛的暂时之解脱要靠艺术之欣赏,但不能理解成只能是艺术欣赏。不进行文学创作,就导致王国维放弃生命,这有点说不通。我这样理解,似乎有抬杠子的嫌疑。
如果不抬杠,不死磕王国维放弃生命的原因,艺术之欣赏能暂时或不时解脱人生痛苦,这大抵是不错的,起码理论和实践上都可行。我虽不擅长文学创作,但从小就喜欢阅读文学作品,并从中受益。抒情性的文学教我审美,给我安慰和疏解;叙事性的文学给我体验和认知,让我认识广阔的世界和多元的人生。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直接得到的生命体验也是有限的。读文学故事知文学人物,能弥补这两个有限。正如家有余粮心不慌一样,心中装着大量故事和各式人等命运遭际,这储备让人觉得内心有抵御人生风雨的力量。试想我们凡人能遇到的人生苦痛,古今中外的文学艺术几乎都表现过,拿那些故事和人物比照或参照,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话又说回来,如果真遇到性命攸关的问题,文学艺术欣赏,真能让我解脱吗?这大话可不敢说。因此,所谓解脱之道也是不能死磕的。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5429
评论列表(25条)
有所追寻,不一定就是艺术,或者说不仅仅局限于艺术,也是一种幸福的获得方式,也即解脱。实际上活得幸福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
@王志学四连笔记:看来您是一个乐观而有情趣的人。
其实想要解脱不容易是很多人都会经历的情绪困境,并不是你不够坚强:可能是压力攒了太久没处释放,也可能是遇到了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这些都会让你觉得无力又迷茫。
可以试着先停下来,把心里攒的委屈、压力都说出来,不管是什么事,说出来都会比自己扛着轻松很多。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自己很乐观也很有智慧,不会把自己陷入情绪悲苦的境地,但还善解人意,真了不起。[赞][赞][赞]
老师的此作将学者的学术文章与散文美篇联袂,既有对王国维、缪钺、叔本华其人其文的深度解析,又有对阅读的深度感念,是卯酉河高度与深度的具象呈现!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您总是高抬我、鼓励我,虽然感到汗颜,这这份鼓励也是力量。多谢!
人是立体的,具有多面性。就像缪先生既痛批着叔本华,却又要用叔本华的理念来解读王国维之死;也像王国维既与叔本华有“冥符”之联,却又只承受其观点中人生皆苦,而又没承传到其观点中的有苦要解脱。所以说不定王国维之死也具有多面性,只是不为旁人所知也。
@四格格:很认同您的看法。人有多面性,特别是自己看不见自己,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是也。王国维之死,在旁人看来也是谜,旁观者也不能知晓。人就是复杂的,常常不可言说。
王国维的诗词:”弄梅骑竹嬉游日,身少年轻掷。百年消几两悲欢,一生转眼,尽随云水杳然”。“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一曲阳关浑未彻,车声渐共歌声咽。”看他的诗词总有凄清、悲凉、压抑之感。
@雨凌:看来您很懂王国维,您是诗人,自然比一般人更懂诗,更能理解王国维诗。
这些年,看了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认识到平常所说的本性难移,其实是由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
故事里说:一个母亲有两个儿子,一个盐晒盐,一个卖伞。雨天多了,妈妈替晒盐的儿子苦恼;晴天多了,妈妈替卖伞的儿子苦恼。其实,换一种思维方式,雨天多了,替卖伞的儿子高兴,晴天多了,替晒盐的儿子高兴不就没苦恼了吗?
理是这个理,但这个做母亲的永远不会高兴起来。因为她的生理结构决定了她是个悲观型人格,她就只能看到悲观的一面。
叔本华和王国维,应该也是悲观型人格。这种人容易得抑郁症,觉得没出路就会寻死。
世界是一个世界,在不同人的眼中,这个世界是不同的。同一种事物,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就是这个道理。
@梦菊:生理结构决定人格结构和人格倾向,这是有道理的。抑郁症首先是生理疾病,这一点已经得到科学证明。所以稳定的,而不是一时的悲观、乐观情绪确实是有物质(身体)基础的,但人总想超越自身,寻求干预之策,干预确实有些作用,但发挥不了根本作用。所以想要解脱不容易,不能死磕什么解脱之道。您总是能理解我的文意,看来也是知音呢。
@轻品慢尝:能成为老师您的知音,我很荣幸。
虽然说生理结构决定人格倾向,但明白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有区别的。心理咨询师的作用就是让人知道,悲观、抑郁是一种病症。别人眼中的世界和你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改换观察世界的视角,就是一种自我干预。养成习惯就能减轻病症。身边有抑郁倾向的人,还是建议他们找心理咨询师疏导疏导。
@梦菊:[赞][赞][赞][微笑][微笑][微笑]
“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系列的祖先,一是生物系列的,一是精神系列的。前者不需寻找,而后者是要寻找的。阅读是寻找到精神先祖的途径。”——我估计自己也有精神上的祖先,可能还不止一个。几时容我慢慢梳理。[偷笑][偷笑][偷笑]
@难诉相思:像您这样爱读书会读书的人,一定清楚自己的精神祖先。
王国维之死原因众说纷纭,学者妹子说了两种,我还看到一种。哲学思想提供的是认识问题的方法,不可能是直接原因。王国维投河自尽的想法不只一次。王国维到清华园后还做逊帝溥仪的南书房行走,24年冬冯玉祥驱逐溥仪出皇宫,王国维视为奇 大辱,相约几位前清遗老跳河殉清,被家人所阻。所以,在历史洪流面前的不适应原因也是有道理的。不管何原因,王国维国学大师的学术地位无人否定。
@诚厚:王国维的死因,我稳重提出的也是引用的,我根本无法追究什么。文题和结尾:想说解脱不容易,有一层意思是,抑郁首先是生理疾病,这一点已经得到科学证明。所以稳定的,而不是一时的悲观、乐观情绪确实是有物质(身体)基础的,我没有资格评述王国维的弃生有物质(身体)因素,这也是对一个大师的不尊重,只能含蓄地说:想要解脱不容易。
@诚厚:更正:稳重为文中
很欣赏您的“三不主义”阅读!其实这也是一种很有意义的消遣,能放松、愉悦身心,也能健脑益智,防止老年痴呆,至于名人之间的思辨,还是各有千秋!
@鸣虫:多谢认可,正如您所言,如今读书已没有功利目标,消遣,放松、愉悦身心,健脑益智,防止老年痴呆,是主要目的了。
读书陪伴着我们磕磕绊绊滴成长,书里的知识,书里的故事丰富了我们的想象,活到老读到老,人书俱老,美啊……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您也是爱读书的人。
好文章,饱眼福。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