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喜欢吃无鳞鱼,却一直心心念念着蒸鳝鱼。我老家有一款名菜叫泡蒸鳝,每次省亲回家,都无一例外地要上一碗泡蒸鳝鱼,一吃就想把它干个精老光。身在异乡久了,想起它入肝入肺的风味,便托人从家乡寄两碗过来解馋。
实话说,泡蒸鳝鱼的品相不好看,粗碗,憨实得实在不可爱,鳝食长块状,身挨身呈拱状如蒸肉排序窝在一起,多少有些膈应。蒸鳝鱼满身米粉,兴许是鳝鱼干蒸后,再浇过汤汁,汤汁黢黑,淹过鳝食半截,吃法讲究或者喜清淡者恐怕胆怯下箸。我乃粗人,却好这一口,夹一块入口,滑而不腻,一股混合香便直入心底。
好的味道熨贴胃蕾,却不尽得养身,泡蒸鳝鱼油重,黑乎乎的油汤料稠而重,沥清般般,久食恐怕是有碍健康的。
我老伴身体有恙,却喜食鳝鱼,对重油又多有禁忌,自然要避开重油爆浸。避油求清淡的不二方式就是干蒸鳝鱼。
时日浅夏,田水初暖,泥底的鳝鱼肥而嫩,在鱼档的水池里安然蜷着身子,一身滑腻青褐,藏尽水乡的清润灵气,一副不知人间杀戳的悠闲做派。
渔庄手法熟稔,把鱼头往条板的钉子一挂,手起刀落,剖膛开肚,片刀横过,鳝鱼的一身傲骨在一阵呲啦声中悉数而去。
就人性的残酷而言,怕是要数推人类,不只是鱼类,人类要满足口惠,似乎是一切生灵都是可以杀戮的,只是时日长久,杀戮便司空见惯,残杀和享受便成了孪生兄弟,谁也不觉得不是。
我本平常人,并不觉得满足肠胃的享受是对生命的辜负,反倒觉得上手的操持是人见其乐、乐见其成的厨艺。
在我看来,世间烹鳝,除泡蒸鳝鱼,还有爆炒鳝丝,老家还有鳝丝面条,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但最得本味的,莫过于一笼干蒸鳝鱼,它不重油赤酱,不借繁杂佐料,只凭文火慢蒸,锁住河湖赋予的原生鲜醇,这才是是人间至简的舌尖清欢。
鲜活野鳝剖肚成匀净小段,置于汤盆,加清水,两勺红薯粉,五指轻抓几把,去净内脏黏液。我家汤盆瓷质,翠绿色,鳝鱼段黄褐两清,莹润的肌理隐约可见。这时的鳝鱼段不再有活性鳝鱼的嚣张,它们像憨厚诚实的土地等待着一场轰轰烈烈地开发。
真正的细活来自于开蒸前的精心铺垫,这如成就一首诗章起承转合前的刻意准备。酌少许精盐、料酒轻腌,铺几片老姜片、两酌牦油、几段青葱,在蒸底铺上白色的纱布,纱布比蒸龙略大,纱沿漫过蒸沿,像一圈洁白的帷慢,置入蒸龙的鳝段整齐码入笼中后,真有一些罗曼蒂克的韵味。
我家的蒸笼是竹制的,用蒸制蒸龙蒸鳝鱼,清香。蒸锅水沸入笼,盖上笼屉,任氤氲水汽缓缓漫溢,文火慢吞吞地温柔煨蒸。时光在袅袅白雾里慢下来,灶间渐渐漫开一缕清鲜,不张扬,却丝丝缕缕钻入心脾,这是泥土与湖水交融的天然香气。
蒸笼即是江湖,鳝鱼、一串一窝的佐料,他们都是江湖兄弟。它们还在计较各自来路去程吗?五湖四海来自于一次生命的机像巧合,只是为了一次彼此接纳后所完成的人间美味。
揭笼开盖是最美好的升华,热气倏然腾起,朦胧了眉眼。盘中鳝鱼色泽温润,红的米粉、红的椒段、褐红色的鳝鱼段、嫩绿的葱花,彼此相映成味成趣。
若是泡蒸,则另起一勺熟油烧至微沸,混着少许香醋、蒜末轻轻淋下,滋啦一声轻响,鲜香瞬间炸裂开来,绕着餐桌久久不散。这一味着实迷倒了许多食客,但不喜油腻的人,干蒸也是人间美味。
执筷轻夹一段,鳝肉微微颤动,细腻柔韧、鲜嫩。入口无需细嚼,鲜味儿便漫溢唇齿,滑嫩软糯,鲜而不腥,淡而不寡。没有红烧的浓郁,没有爆炒的刚烈,没有泡蒸重油的腻口,只剩食材本真的清甜,裹着姜葱的淡香,在舌尖缓缓化开。一缕温润入喉,养胃生津,熨帖了普通日子的庸常。
干蒸鳝鱼的妙处,从来不在繁复雕琢,而在守本求真。以水汽为媒,以文火为韵,褪去人间烟火的浓艳,留住河湖风物的本味。一盘蒸鳝,盛的是水乡四时的馈赠,藏的是寻常人家的恬淡。浅尝一口,鲜润在唇间流连,烟火入怀,岁月安然,便是人间最质朴的美味与温柔。
2026/05/14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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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哈哈,吊脚楼老师虽然喜欢吃黄鳝,但到了关键时候又会反思自己的杀生。可见他心中的善念从未远离,真是有趣!
方兄来苏州,我请你吃响油鳝丝比较一下。
娓娓道来,情景交融,别有风味。
老师笔下的鳝鱼确实诱人,不过我一想起鳝鱼那如蛇的身体,心里还是非常害怕。
老天爷造就的生物链就是残酷,就如同有个民族对要屠杀的动物说的:不是我要杀你,是我肚子饿,需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