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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诚邀入伙利惠频施 追忆往事悔恨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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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瘦削的吕栓翻身下马,冲曹瑞庭抱拳道:“凤梧大哥好!俺刚才在街上碰到大头兄弟赶着车拉庄稼呢,一问,才知道你们都在这儿忙着,俺就奔这儿来了。”一指干活的人们,“这是建厂屋吧?又开什么新买卖啦?”曹瑞庭抱拳回道:“栓子兄弟辛苦!哦,建油坊厂屋。你家当家的可好?一路劳顿赶来,可是有事?”吕栓点头道:“嗯!可不是有事呗——俺们当家的说,去年秋天你们讲好的,今秋一起搭伴跑山西倒腾药材。一直未见你露面,想是你把这茬忘了。今儿个早起俺当家的就赶奔祁州药市摸行情去了,这不,特意打发俺前来,问问你去还是不去,若去,就九月二十六、即霜降前一天出发,你骑马到胡家佐凑俺当家的。若你不去了,他便自己去。”曹瑞庭拍拍自己的脑袋,一脸不好意思,说:“哎呦!看这事闹的!这阵子光忙活建油坊的事了,真真把这事给忘干净了。”他扭脸看向周顺兴,小声说,“表姐夫,去年“满月宴”办完后,俺俩去了十几天,只在晋南转了一圈,回来在祁州转手就赚了小四十两。当时就说定,今秋无论如何还得去,如果行情好就多转些地方,多倒腾些。只是,这会儿咱这里正忙,你看……”周顺兴痛快地应道:“表弟啊!这么好的生意不做忒可惜了的。咱这里光剩建屋、安置设施设备了,你要是放心就去吧!等你回来咱正式试产!”曹瑞庭说:“有你亲自盯着,俺有什么不放心的?此一趟,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最晚也得赶在大雪节回来。你在家多费心、多受累吧!”抬头对吕栓说,“栓子兄弟,你回去告诉德寿兄,就按他定的,九月二十六俺一早赶到胡家佐跟他打齐儿。”
当天晚上,周顺兴从家中拿了一百三十八两银票,交给曹瑞庭,说:“表弟啊,按你的意思,俺大致把轧花坊核了一下,四台轧花机、六张弹花弓,都是七成新,也就没算折旧,核了八十六两,俺出一半是四十三两;咱正建着的油坊,设施、设备,连三十两流动本金共计一百九十两,俺出一半是九十五两。这两项是一百三十八两,给你吧!”周顺兴的神情变得肃然,声音有些暗哑,说,“表弟啊,这些,几乎是俺全部的家当啦!”曹瑞庭接过银票,转手交给管家大头,神色同样变得庄重,声音却沉稳又坦然,朗声说道:“表姐夫,既然咱两家合伙干,你的家当、俺的家当,就都成了咱俩的家当了!自古都说‘无商不奸’,可俺更信‘事在人为’!俺还跟秀才公德寿兄学会了一句话,叫‘做仁义买卖,搭良心伙’。噢!话多说了也无用,咱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吧!”……
油坊进展非常顺利。从起屋到榨槽箍木、开槽、安装,再到盘灶、安锅,直至到了十一月十七、大雪节的第五天,石碾、吊槌、枋木、楔子、大瓮等全部安装、摆放到位,每一步都是依着设定的时间进行的。曹瑞庭是十一月二十回来的,他与吕大鳌这趟山西之行,差六天满两个月。回到家的曹瑞庭,人、马俱疲,但从他泛着兴奋光泽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趟生意错不了。曹瑞庭看着变得又黑又瘦的周顺兴,有些心疼地说:“表姐夫啊,这些日子你在家受累了!”周顺兴摆手说道:“要说受累、辛苦,还得是你和秀才公啊,近两个月你们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多不容易?表弟啊,你快好好歇歇,将养几日,咱就着手安排试产事了。”曹瑞庭两手搓搓疲惫的脸,呵呵笑着说:“还将养几日?哪有时间呦俺的表姐夫!明儿一早俺去凑德寿兄,赶往祁州药市,手中的药材争取两三天内全部出手。因为今年下手早,抓到手的东西价位都很低,俺俩估计此趟生意会对半赚甚至有的会是一倍多的赚头!至于咱油坊试产的事,就定冬月二十四申时正刻吧!俺想到的还有两点:一是试产前祭奠油神的仪式不能少,买些鞭炮、香烛,再多备些供品,整鸡、整鱼、猪头、杂碎什么的,仪式完后咱就当酒肴了;二一个呢,俺总觉得两架榨槽同时试产的话,就孙师傅一个人能干,别人又插不上手,如此,到正式开工生产也不行。让孙师傅再找一个吧!工钱呢,你跟孙师傅商量着定。”
周顺兴笑了,说:“这些俺们倒也都想到了。祭奠油神的事是孙师傅先提出的,俺说等你回来再定;再找个帮手的事,俺跟孙师傅提过,他说‘五里香油坊’有一个跟了他两年多的徒弟,干活已然没问题,他一句话就能来咱这儿。工钱每月三两即可。表弟啊,你要是觉得合适,那行,咱就这样定了,俺让孙师傅叫过来。”曹瑞庭面色有些穆然,沉默移时,语气诚恳地对周顺兴说:“表姐夫,咱可是有言在先的,油坊建成后,你当掌柜的;现在轧花坊你也有份了,你也就一并当掌柜的。像添置点东西、雇个把干活的, 你定就行,不用老得一起商量,顶多咱俩通个气即可。赶明儿咱跟大伙说明一下,你就是轧花坊、油坊的大掌柜!”曹瑞庭嘿嘿一笑,又说,“如此,也正合了你‘周掌柜’的名号了。咱俩呢,也明确一下,以后各有侧重:你主要在家给咱管好轧花坊、油坊这两摊子;俺呢,以外出散跑为主。这样分工成吗?”周顺兴笑着点点头。
两天后,曹瑞庭从祁州回到了家。他把周顺兴叫来,较为详细地讲了此次去山西做生意的情况:带去本钱一百八十两,往南到了潞州,往北到了浑源,马不停蹄地转悠了大半个晋省,先后购得黄芪、黄芩、连翘、党参、远志、柴胡等近十种药材,在太原城的广升大药房还一并带回了十七包龟龄集。到了祁州药市,全部出手,获毛利一百六十七两,除去住店和人吃马喂的花销十七两,获纯利一百五十两。周顺兴惊得两眼圆睁,嘴巴也合不上了。就听曹瑞庭说:“他妈的,没想到,这次行市好得跟做梦一样!这些药材到了祁州,大小药房都争着抢着要,价格打着跟头往上翻,比进价高出一倍的、两倍的都有,尤其是龟龄集,一包实量二两五,竟卖到比平时高两倍、比俺们的进价高出三倍半!俺和德寿兄后悔了,后悔没多弄些!”周顺兴接过曹瑞庭递过的七十五两银票,手都抖了……
油坊试产如期进行。曹瑞庭在家舒舒服服歇了一天,十一月二十四吃过午饭,便来到了油坊。他仔仔细细地察看着,摸摸新崭崭的榨槽,又伸手晃动了一下吊槌,围着大石碾转了一圈,满脸笑容,口中啧啧有声,对周顺兴和孙老成说:“哎呀!俩月前咱才兴心建油坊,这不,马上要出油了,这是怎么说的?真叫一个顺啊!”大家纷纷称是。孙老成哈哈笑着说:“敢情!当家的,这些日子在周先生指挥下,哪一步咱都顺风顺水、顺心顺意,这就叫一顺百顺事事顺,财源广进好运来啊!”人们随即发出了开心的笑声。接着,在孙老成的安排下,在油坊屋外的窗下,设香案,摆祭品,并由孙老成担任主祭。孙老成换上一身干净衣裤,洗手、净面,点烛、燃香、焚纸,神情肃然,眼睛微闭,双手合十祷告了一番,最后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礼毕,撤去供桌,孙老成指挥着曹光庭用推车运棉籽,结巴曹乱套上毛驴拉着石碾碎棉籽,曹兴点灶炒棉籽。孙老成自己与新来的帮手童小手严格掌握着棉籽破碎程度、炒籽火候等环节,接着是压饼、上榨、顶枋木、上楔子。最后,孙老成和田小手各把一个吊槌,伴着“嗨——!嗨——!”的吼声,那吊槌一下一下撞向木楔,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很快,榨槽上的棉籽饼便渗出淋淋漓漓的油来。那油汇入榨槽边的一道窄槽,又流入一个过滤的细布筛,最后进了柳木板箍成的储油筲。
曹瑞庭和周顺兴蹲在油筲旁边,看着那琥珀色的晶莹的油汁,满脸的新奇与惊喜。看了片刻,曹瑞庭突然站起身,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哈!大功告成!鞭炮,鞭炮响起!”话音未落,就听大院南木栅栏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哔哔啵啵”的鞭炮声。周顺兴嘴巴凑近曹瑞庭的耳朵,大声说:“当家的,一会儿的庆功宴,还有一层意思——为你接风洗尘!俺已经告诉厨屋那边了,按‘出门饺子进门面’的规矩,咱主食吃打卤面!”“好!好!今儿个高兴,咱多喝两杯!”曹瑞庭说着快步走到屋外,看一眼空荡荡的门楣,招手对周顺兴说,“表姐夫啊,咱这油坊得有个名呀!你看叫这个如何?”拿起一截树枝,在地上写出“太顺”两字。周顺兴低头看看,略一思忖说:“嗯,不错不错。不过,把‘太’换成‘泰’更好些,”说着,在地上写出“泰”字,“虽然同音,但这个字寓意更丰富些,不但有平安、稳固之义,更有好、善之义,还涵盖‘太’的意思。”曹瑞庭满是钦佩地看着周顺兴,点头道:“好!还是表姐夫学问高!咱干脆连轧花坊也一并叫这个名,如何?”周顺兴笑着说:“一个叫‘泰顺油坊’,一个叫‘泰顺轧花坊’,一听就像是‘兄弟俩’似得,好!”“那这两天就让大头跑趟县城,弄四尺半长、尺八宽的两块匾额,黑底红字,开张那天挂上,又醒目又端庄,多来劲!”曹瑞庭说。周顺兴点点头,又问曹瑞庭:“表弟,咱哪天正式开张,你想好了吗?开张前还得再招进几个干活的,俺跟孙师傅合计了一下,起码还得进六个,如此就能两班倒着干活了!”“行,招人的事你着手办!正式开张嘛,就定在小寒那天如何?那天正好是腊月初一,是个节点。到时候呢,就在咱这油坊安排三桌席面,把德寿兄、马尚侯、三个巡检,还有周边二十来个村子的保正请来,热闹一下子,就算把咱油坊开张的事儿晓喻大家了。”……
酉时末刻,在油坊厂屋西,隔着南北向甬路的一间宽敞的北屋里,并排的两张八仙桌上,盘盘碟碟的菜肴已经摆满,黑色粗瓷酒碗里也斟上了沙岗老烧。曹瑞庭坐主席位,左侧是孙老成,右侧是周顺兴。挨孙老成的是曹大头,挨周顺兴的是田小手,然后是曹光庭、曹兴。曹乱则手把茶壶在转着圈斟茶。曹瑞庭指着余下的一个座位对曹乱说:“乱侄子,那个座是你的,把茶满上你就坐那儿!”曹乱赶忙摆手说:“俺还啊小呢,不,不,不会喝酒,俺啊就,就,就伺候着啊倒,倒,倒酒啊倒,倒茶!”周顺兴说:“当家的叫你一起坐,就是把你当成大人了。你甭喝酒,斟茶倒酒的空当子,想吃什么菜就只管吃!”曹乱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抱着茶壶还是不敢坐。曹瑞庭笑道:“周掌柜说的是,你甭喝酒,给人们倒茶倒酒的间隙只管吃菜。坐吧!”曹乱这才放下茶壶,斜签着身子坐下。接着,曹瑞庭为主,周顺兴辅助,先为油坊的顺利建成并试产成功干了一杯,又为油匠孙师傅为建油坊付出的辛劳表示感谢和对田小手师傅新加入表示欢迎干了两杯,然后,周顺兴提议,大家再干一杯,为从山西归来的当家的接风洗尘。曹乱放下茶壶又抱着酒坛子小心翼翼地逐人斟酒,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没有坐下吃菜的机会。就听曹瑞庭说:“往下咱就随意啦!大家该吃菜吃菜,想喝酒就来口。咱的规矩是喝好不喝多!”他眼睛看向曹光庭,神色肃然,“光庭哥,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以后喝酒千万要掌控好自己!一喝就多,丑态百出,丢人不说,总误事就不能原谅了!”曹光庭“呼”地站起身,摇晃着水蛇腰,脸红红的,鸡啄碎米般点着头说:“当家的说得是!俺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曹瑞庭明确了酒桌规矩,没人再敢闹酒了。大家以吃菜为主,间或象征性地抿上一小口。如此一来,曹乱倒有了更多机会大口吃菜。场面似乎有点冷。为活跃气氛,周顺兴提议说:“当家的这一趟山西之行,差六天就满俩月,他和秀才公转了大半个山西,这期间他们肯定经历了一些好玩又好听的稀奇事儿、新鲜事儿,让他给咱们讲讲如何?大家爱听吗?”“爱听!爱听!”“那敢情好!快讲吧,俺们都想听啊!”“当家的,你就给俺们说说呗!”大家的精神头一下子被提了起来,纷纷表示愿听。曹瑞庭扭头看看周顺兴,又环视一圈,轻轻地摇摇头说……(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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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又是新油坊,有是药材生意,还有轧花坊,火火红红,考啥?仁义!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首席美评!祝好!
靠啥?仁义!
@王志学四连笔记:[赞][赞][赞]
山西晋中那可是商贾如云啊![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您老家在清末民初票号林立,商贾云集,真不得了!感谢老解留评点赞,祝好!
这真是:一顺百顺事事顺,棉坊油坊真泰顺。但愿曹、周二人就这样顺风顺水的顺下去。
@四格格:感谢格格老师美评,祝好!
民间传说具像化,人物形象栩如生。吴兄功力实在强,不愧沧州大笔杆。[赞][赞][赞][赞]
@晓舟同志:周兄夸赞实不敢当,能理解这是对我的鞭策鼓励,也确实给了我动力,非常感谢!祝好!
云帆直挂破沧溟,万里潮平浪自宁。
舵稳不愁歧路远,风轻偏助客舟行。
春随帆影千山绿,月照江心一镜清。
且趁轻波归远浦,渔歌晚唱百忧停。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您的诗真美,欣赏!祝好!
鸣虫将泰顺油坊经过二个月的筹建,就顺利投产,喜气洋洋庆功宴针脚细密,丝丝入扣,情景交融呈现人物的神态、对话与心性,颇有古典小说的意蕴,又有新小说的美质,极具内在艺术张力。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的美评鼓励,祝好!
油坊建成,倒腾药材获利,双喜临门。
等着听下文的好玩又好听的稀奇事儿、新鲜事儿。
@梦菊:感谢美评!祝好!
曹瑞庭和周顺兴眼下看来合作得不错,不知接下来如何,期待继续。
@难诉相思:感谢您的期待,这就是继续努力的动力!祝好!
曹瑞庭虽为乡人,却精明能干,有行商天赋;周掌柜遇上遭瑞庭便有了时来运转;两人一主外一主内,相得益彰。
@四格格:是啊,两人搭伙干确实能够优势互补,相得益彰!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应该是晚清吧,曹、周等人星星火火做生意,是否也算是民族工商业的萌芽和兴起?
@轻品慢尝:是,清末时期北方很多地方就有了商帮,包括驼帮、马帮、船帮等专门行商做贾的人和组织。尤其以晋商最为有名!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拜读小说,仿佛让人置身于清末民初,那个充满烟火气与江湖规矩的北方平原。鸣虫老师不仅细腻地还原了传统油坊从建厂到试产的完整流程,更通过一场场生意与酒局,生动刻画了那个时代小人物的奋斗与情义。
新油坊建好,药材生意赚翻,曹周合作大吉。油坊试产的一道道工序,小说写得头头是道,鸣虫老师也是个“油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