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隆中在襄阳市西南二十多里,我来襄阳工作时,去隆中的路况不好,只有12路公交车可抵达。某个周日去过,除了它的青幽,没有特别好的印象,比起成都的武侯祠差远了。现今,我在襄阳生活快五十年了,老家人、朋友、领导来襄阳,陪他们去过无数次,每次去都有倦怠感,象是吃剩饭。现在,去古隆中的路修好了,我仅去过一次,进门却比过去冗繁了不少,老远就要歇下脚来,需坐景区的接驳车才能进去,很不方便。这是襄阳唯一的一块5A景区,这等繁琐真有点大景区的作派。
这地方不能说不好,三面环山,背风向阳,冈高林茂,空气清爽,松柏成荫,适合结庐而居。山下有田,不过十亩,有一小块说是诸葛亮的躬耕地。半山有一砖亭,高三层,下半截白墙,形制寻常,底座砖青色,亭根满是青苔,是曰“草庐旧址”。过去的草庐是不是在这里?什么样子?我是想象不出来的。诸葛亮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之间,他是如何耕其茅地、谋其稻粱,想必典籍是有记载的,但哪一块才是他真正的劳躬之地呢?这倒不重要,后来立个亭,纪念、象征罢了。有一块“诸葛亮躬耕处”杵着,游人多不会怀疑。
山间有一“抱膝亭”,这名字有古意古韵,还有画面感,是诸葛亮吟哦《梁甫吟》的地方。我想,当初的诸葛亮是很神气的,抱膝而坐,羽扇纶巾,一副智者的派头,但他究竟是不是坐在这里就很难说了,山上的石头多,哪块石头不能坐呢?这砖亭恐怕是在刻意还原一截故事,和大多数古迹一样,只可作为纪念,至于坐实,就不必在小处、虚处较真了。
武侯祠是古隆中的主体建筑。武侯祠到处都有,全国曾有百处之多,现在有规模的还有九、十处。古隆中的武侯祠算不上最好的,它只有一门庑,一辛堂,一正殿,和成都的武侯祠一比,就相形见绌了。正殿里的武侯像很是气派,形制很威武,与殿不成比例。在我的想象中,诸葛亮应该是正襟危坐,面如满月,而殿中孔明是屈右膝、伸左腿,高颧骨,下巴突出。他穿的服饰也是很好笑的,像戏台上员外穿的戏装,上面用泥金画了许多八卦。诸葛亮活脱脱就是一介武夫。
离武侯祠不远,有一处八卦阵。八卦阵是用竹子扎的,像渔人布下的迷魂阵。我曾进去转了一圈,曲曲绕绕,很方便就出来了,便不觉得其中有多少智慧的奇诡。我在想,为什么很多地方、很多人,硬是要把诸葛亮和八卦扯到一起呢,这真是一桩无可奈何的事。
第一次去古隆中时,我带了许多纸张和碳铅笔,搞了许多拓片。那时,我是很心仪它的楹联的,而且还一一抄了下来,后来长了一些见识,觉着这些楹联,属佳联的并不多。诸葛亮一生的功业被杜甫写尽了,还有谁能超出杜工部的笔墨呢?若写,也只好在“三顾”、“两表”上花心思、做文章。我以为很好的一副是从成都武侯祠复制过来的那一联,即“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联写得不即不离,意思深远。
有一楹联的下联是这样写的:“气周瑜、辱司马、擒孟获,古今流传。”这是《三国演义》上虚构的故事,也被堂而皇之地挪到了殿里。这像极了历史文化桥段,对历史、对诸葛亮都是有些不恭的。
殿中有一副郭沫若写于1964年的中堂:“志见出师表;好为梁父吟。”大意说的是诸葛亮和陶渊明都曾经躬耕,陶翁成了诗人,诸葛亮成就了功业。假如诸葛亮不出山,他大概也会成为与陶渊明齐名的诗人。郭老有诗人气质,富于想象,这天马行空的联想够新奇了。我等小民却以为,生之为人,禀负既定,文武各有路数,就像现在的人,有的长于玩资本,的长于弄文墨,建树各赋其能,诸葛亮年轻时就自比管仲、乐毅,他恐怕是不愿抛心力去做诗人的。
武侯祠一侧为“三义殿”,意祀刘、关、张。殿中有刘、关、张三人塑像,泥胎涂金。刘备端坐,关豹头环眼,张蚕眉凤目,也是端着架子,是戏台上的“子午相”坐姿,尤其是关羽,右手还高高地捋着美髯。塑者兴许是想突出他们各自的性格特征,他们这样不累吗?能不能让他们松驰下来,让他们舒服一些地坐着,这样更接近生活的真实。这似乎也是一种文化遗传,中国的神像制作,好像总是摆脱不了戏曲的影响。这话也许不招人喜欢,民间的审美情趣就是这样,越是花哨,越有市场。
往古隆中的深处走,有一处“真正”的草庐,是为当年唐国强主演的电视剧《诸葛亮》而搭建的。这部电视剧人们早就忘了,但这“草庐”还在,而且一年比一年古朴,几成“古迹”了。无疑,它的存在为古隆中添了一个卖点,但对于古隆中本身的历史内涵是没多大益处的,一如一幅好画上多余的笔墨。
古隆中的精要之处在牌坊。牌坊建于清代光绪十九年,正面有主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自杜甫《蜀相》,短短一联写尽了刘备三顾茅庐,为天下大计频繁求教,诸葛亮辅佐刘备、刘禅两代,开创并匡济蜀汉,竭尽老臣忠心。古隆中还存有诸多后人写“三顾两表”的楹联,都是远不及杜甫的。
牌坊正面还有匾额“澹泊明志,宁静致远。”是诸葛亮《诫子书》的八个字)。很励志,告己勉人不慕名利,志向才能明晰;心境安宁,方可实现远大目标。
牌坊背面主联有杜甫的“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咏怀古迹五首·其五》)。杜是很敬重诸葛亮,说他的才德可与伊尹、吕尚(姜太公)比肩;用兵从容,萧何、曹参都显得逊色多了。只是牌坊背面的横批“三代下一人”把话说过了,说夏、商、周三代之后,诸葛亮是千古第一人。诸葛亮是千古之魁,他是人之翘楚了,孔夫子算老几呢?
南阳也有个卧龙岗,襄阳南阳两地一直为正宗之名吵吵闹闹,以为自为其主,现在,又见两地在网上争嘴,各执一词。.清道光年间南阳知府顾嘉蘅有联:“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顾嘉蘅是襄阳人,他的话不是和稀泥,历史上的区划变更、错位埋下的隐患,不应成为今天打口水战的理由。
这种古代名人、古事发祥地引起的争端实在太多,争,争的是文化、经济利益,这忙坏了当地的文旅部门。十多年前,我曾见过一仙桃人氏写的文章,说诸葛亮的躬耕之地在沔阳,理由是有典籍说躬耕地在“沔水之南”。沔水是汉水的别称,仙桃旧称沔阳,地靠汉水。这话是无厘头,纯粹是凑热闹。
古隆中和其他文化景点都是文明的载体,但时间淹没了太多的历史细节,文旅部门、旅人不应该是历史虚无主义者,尊重历史不只是牢记它,而是尊重它的本真,别捏造一些花里胡哨的喙头。
2026/05/24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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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古隆中,智慧地。方兄集天地灵气,每篇文章都出手不凡,弟仰慕之极。
古隆中的内涵与文脉,别具一格深邃彰显。
襄阳是个文化古城。去过成都的武侯祠,觉得襄阳的也有必要一去呢。
去过成都的武侯祠,读您的大作,倒觉得襄阳的武侯祠很值得一去呢。成都的武侯祠辉煌气派,似乎不接地气,离诸葛亮的本真很远。
赵藩的这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曾被教员当做警言,推荐给即将赴任四川工作的同志;顾嘉蘅的这副联:“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被当下联者经常模仿,这两副联是非常有名的两副清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