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平和】千年朝天寺，归来东明村

图文 似水若烟

关于朝天寺，原本是不在计划里的，寺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当地人管这石头叫“蛇头”。这石头形如巨蟒昂首，朝天寺就盖在蛇头上：那巨石从山体中伸出来，高高地昂着，寺庙稳稳地坐在上面，像一顶帽子，又像一座灯塔。

最让我意外的是它的历史。寺始建于宋建隆三年，那是公元962年，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朝代换了多少回，人事翻了多少篇，这座小寺却还在。清道光年间重修过，乾隆年间漳浦籍大臣蔡新还曾奏请皇帝御赐匾额。可惜那些文物早已不存，只有寺旁一处摩崖石刻还在——“仙踪”二字，是清代举人吴江涛留下的。字刻在石壁上，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一笔一划里，还能看出当年的敬意。

往朝天寺的山路并不好走，窄的地方只容一车通过，路上还有山体滑坡的痕迹，但看出路在重修，准备扩张成两车道，转弯处也在改善。只是山路陡，经常是车子往上爬的时候，看不到前方的路，一旦不知前途如何，心里难免担忧，怕转弯太急，怕下坡太陡，怕迎面来车，怕车子动力不足。我们都不再说话，怕打扰开车的先生，但彼此心里都提着一口气，都在为安全到达暗暗使劲。

好在很快便到达了，但新手还是不建议前往。寺门前停了三辆车，我欣喜的是，这么深的山里，这么艰难的山路，这么久远的古寺，依然有人与我们一样寻觅而来。朝天寺的下方，紧挨着一座白花寺，建在“三虫游斗”的岩体之中。两寺一上一下，像是山里的两户人家，隔着一块巨石，互相望着，彼此相依，互不打扰。

听说，灵通山上，有“十寺”之说：白花寺、朝天寺、青云寺、修行寺、狮子岩、灵通岩、旭日岩、天中岩、紫云岩、慈云寺。它们散落在七座山峰之间，有的建在天然石洞里，有的嵌在悬崖绝壁上，像是一串被时光串起来的珠子。

一座山有十座古寺，这在闽南并不多见。那些寺庙都很小，有的甚至只是一间石洞、一尊佛像、一炷香。但就是这样的小寺，一代一代的人上来，拜一拜，然后下山。香火不断，从唐代到现在。

先生在寺前的亭子里吹风看景，说他就不爬上去了，我与孩子沿石级而上，石级有一处休憩的地方，开着花，小儿子说：“哇，这么大的红花。”然后仔细调焦拍摄。

“这是扶桑花。”我也随手拍了拍。

“明明是大红花”小儿子说。

“那它还有别的颜色，怎么办？”

“黄的就叫大黄花。”小儿子随口说：“你看，若以颜色命名，多简单直接，也容易记住。”

“可一样颜色有不同品种那怎么区分？”

“就以大小区别，比如小红花，中红花，大红花，特大红花。”孩子振振有词：“就像我们昨天看到的红耳鹎，那要走近了才看到耳朵下面的红色，远远看着，它的羽毛上黑下白，就叫它黑白分明，不是更容易辨别？”

我们边爬山边闲聊，不一会，便到了朝天寺，供奉的是观音菩萨，虔诚地拜拜祈求平安，便到了寺后面的平台，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平台上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一面正红色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那旗的声音很好听，呼啦呼啦的，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念经。

站在旗杆下，往远处看。群山环抱，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把青色的绸缎叠了又叠，铺在天边。近处的山是深青色的，山上的树木密密麻麻，有黄的，有绿的，有赭红的——虽是春天，但南方的山四季常青，只是这绿里透着黄，黄里带着红，深深浅浅的，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山峦起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圆润，有的陡峭，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

山谷在脚下很深的地方。谷底有房屋，白墙红瓦的，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山坳里，有的聚在一起，像一窝小鸡；有的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了。那些盘旋而上的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根细线，在山间绕来绕去，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的味道。那风是凉的，但不冷，软软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旗在头顶呼啦啦地响，像是和风在说着什么。我与孩子，听着风声，听着旗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像是装了一座山，一谷风，一面旗，和一个“佛”字的安心宁静。

忽然先生在寺下的亭子里向我们挥手，让我们摆好姿势，给我们拍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满目的阳光，全景的群山，两袖的清风，还有一心的笃定与安宁，我们慢慢地下山，与先生会合，准备启程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看到熟悉的地标，念头一转，我与先生同时说：“到东明村喝茶？”

话音刚落，我们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昨夜还讨论了一晚上的行程，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定论。谁想到今天这一路走来，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停留，全是临时起意，却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恰好的时候，每一眼都遇上了绝佳的风景。就连这路上随口蹦出的一句话，也能同时落在同一个名字上。这种默契，比什么攻略都灵。

东明村的青梅花，我们是错过了。但花错过了，结果却正好。

梅子青青的，挂在枝头，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底下，像怕羞的小姑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梅子上，那细细的绒毛便泛起了光，翠绿色的，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如陶瓷似翡翠。

村子那条小溪的转角处建了一座凉亭，远远看去，以为是竹子搭的，竹节、竹纹，连竹子特有的那种青黄都做出来了。走近了细看，才发现是用水龙管做的，一根一根地焊起来，再一笔一笔地画上竹节，画得逼真极了。连竹子节上那一道细细的凸起，都一丝不苟地描了出来。这用心，让人看了心里一暖。

我与孩子同时选中了亭子，放弃了我们平时可玩水的溪边，先生摆开茶具，亭外正对着一株芭蕉，叶子阔阔的，绿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我忽然想，若是下起雨来，坐在亭里听雨打芭蕉，该是怎样的一番情致。溪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叮叮咚咚地流着。水里有小鱼，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得自在极了。溪两岸是翠竹，密密的，高高的，绿得发亮，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把茶具搬到阳光洒在竹椅上的位置，阳光在白瓷上泛起耀眼的白，先生一看，说：“不愧是搞摄影的，这阳光下与阳光之外，果然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逆光而拍，先生高冲而下的茶汤，透亮得犹如琥珀一般。

“现在的村子都这么漂亮吗？像景区一样。”孩子新奇地问。

“虽说现在的农村确实都弄得很漂亮，振兴乡村嘛，但我第一次到东明村的时候，还是被进村的道路给迷上了，这个村子盛产青梅，每年会开梅花节，所以也比别处更有特色吧。”我简单介绍一下。因是回家途中挤出来的一小时喝茶时光，便没有再带他到处逛逛，但也就因为这途中的茶插曲，让先生也连连感叹：“这才是旅游，这才算是最合适的计划与最合适的安排呢，旅游就该这样，有松有驰，既不虚度，又不紧张，身心愉悦，皆大欢喜。”

没想到回家后，还能赶上又与我妈再喝一泡茶的时光，真是两全其美。

这一趟旅行其实有些机缘巧合，去灵龙谷好像是一念之间便生起，然后这一路走来，错过了一些，也遇见了一些。错过许多花开，却也遇见好结果；错过计划中的行程，遇见不期而遇的风景还有如今随遇而安的自己。

而那尊佛头，等了我亿万年，终于在我最没有寻找的时候，轻轻落进了我的眼里。或许，有些遇见，不是偶然，是时候到了。机缘巧合、时来运转、一切恰好、与佛有缘，它们本就是一回事。不是你拼命去寻找，而是你放下之后，它轻轻落在你手心里。

很多东西，从来不是你追来或者求来的。你只需安安静静地走着，看着，等着，到了时候，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不期而遇，恰逢其时。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