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随大丰女摄影家解楼霞一同前往南阳镇祥北村五组，看望抗战伤残老兵张宝山老人，并赠送以他和老伴为主角的放大照片《相濡以沫》。我早就想跟解楼霞下乡，采访她向拍摄对象赠送照片的过程——我觉得她关注镜头下的每一个生命，而不仅仅是把人物当作摄影的“工具”，这件事非常有意义。画面中，张宝山正温柔地为老伴查看耳朵是否进水，老奶奶手上抓着刚梳过湿发的塑料梳子，两人神态亲昵自然。同行的还有铁血老兵志愿者施红英、曾指导过我们义工联财务工作的朱瑾，以及对摄影艺术颇有见解的“猫先生”。
解楼霞拍下这张照片并非偶然。去年9月1日，她和几位摄影人到张宝山家采风，看到老奶奶直接用井水洗头，她先是一惊。随后，她注意到老两口相互照料的细节：老奶奶让老爷爷帮忙擦水滴、查看耳朵进水没有，老爷爷认真探看的动作被解楼霞迅速定格。后来这张照片荣获中国老年摄影家协会第四届摄影展“银龄之美”类金质奖。老人看着照片，乐得合不拢嘴。
赠送照片的议程结束后，我详细采访了今年98岁的老英雄张宝山。他说话时，93岁的老奶奶一脸崇拜地看着老伴。老英雄告诉我，他16岁就参加革命，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有一次，连队夜里打完一仗，要连夜奔走近百里，去包抄敌人的碉堡。战士们奔了一夜，天亮时埋伏到碉堡附近，首长已经制定好计划，准备第二天发起总攻。谁知嗅到危险的十几个敌人，第二天突然全部逃跑，我军准备的作战计划没用上，碉堡便被顺利拿下。
后来，张宝山在解放战争中“挂花”。我之前采访过许多身经百战的抗美援朝老英雄陈忠明，知道“挂花”就是“负伤”的幽默说法。我问他身上的伤痕还在吗？老人掀开衣服，我看到他肚子右前侧有一个清晰的弹孔伤痕。他说子弹从后面打进去，从肚子前面穿出来。挂花后，他被担架抬上船，撑了一夜才到远离战场的战地医院。谁知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手术，又接到通知：医院立即转移。结果又转移了几十里，才停下来做手术救治。幸亏是贯穿伤，他才没有生命危险。
部队让他复员回到地方，为他开具了三级残废军人证。彼时为了支援前线，地方干部因政治素质较高，大多被动员上前线。民政部门的同志让他把残废军人证书交上去统一换新，谁知经办人后来也上了前线，换证一事就此搁置。那位经办人后来是牺牲了，还是继续随部队打仗，无人知晓，张宝山的残废军人证书就这样遗失了。好在这些年，政府对他在战争中负伤的事实一直予以承认，所以有没有那张证书，倒也并不特别重要。
我问老人家：“回忆那些年打过的仗，你最想说的是什么？”他说：“那时候年轻，不怕苦。但夜里有时走上百里，没有东西吃，都是饿着肚子在奔。有时赶到指定地点，天刚刚亮，我们倒在田头就睡着了。”看来，老一辈过来的人，对饥饿的印象永远也忘不了。
感谢同行的摄影家朋友，在我采访的时候悄悄拍下我和抗战老兵的互动。过去都是我记录别人，当天享受VIP待遇了。
回来的路上，我和朱瑾、猫先生、解楼霞分享了采访中的感受，我说后面争取将张宝山老人一生的故事整理下来，在我们《大丰众声》上发表，让老人活着的时候，能看到自己这一生被公众认可和肯定，这是给老人最好的礼物。
我还想到，这个做法应该在公众中推广。每个老人的一生都值得书写和总结，哪怕他是农民，甚至是文盲。他们对儿女的恩情，对家庭的贡献，都是与众不同、值得记录的。这样将来他们离开人世，他们的故事还会被社会铭记，他们来阳间这一趟就没有白来。虽然儿女花一点钱，但这点钱比父母去世后，花上万元买一个骨灰盒，或者花几万、十几万砌豪华陵墓有意义得多——老人最怕的是被社会遗忘。老人去世后，儿女烧再多的纸钱，父母也带不走；供再多的饭菜，老人也吃不到；放再多的焰口，热闹的是活着的人。哪有在老人活着的时候，回忆、整理、记录他们的一生，在媒体上发表更有价值？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话引起了伙伴们的共鸣。朱瑾说：“你讲得很有道理。我突然想到，我妈妈除了对家庭的贡献，她也是多才多艺的，她会唱好多歌，手也巧。我回去就整理她的事迹。”猫先生也觉得这个事情很有意义。解楼霞坦言：“我只能用相机拍摄我的父亲，总觉得自己的文字太钝，写不好。要不就请你帮我整理我父亲的故事吧，相关费用由我负责。这个事情确实非常有意义，我准备把这个记录做好，在父亲85岁的时候作为献给他的礼物。”
我欣然答应。每个父亲、母亲都有故事。解楼霞这么信任我们《大丰众声》，又有记录父亲的无数图片、视频。我只要把文章写好，她那里肯定有足够的资料可以配文发表。
当天下午，我的采访就已经开始了。接触解84岁的老爷子，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老人家是老中医，爱好书法，居然还是乒乓球高手。我除了不会打乒乓球，中医和书法都是我的爱好，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老先生为我搭脉，用工整的小楷在宣纸上为我写了一张处方。这大概是大丰独一无二的一张方子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们将持续做好这件事。《大丰众声》已经存在了21年，始终以记录父老乡亲的声音为己任。记录一个人一生的故事，表面上看不是“大丰众声”，但每一个平凡而真实的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声，无数个个体百姓，他们的经历、情感与记忆，汇聚在一起，就汇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整体，这便是大丰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动人的“众声”。
为老人留影，为父母立传，为平凡的一生留下不平凡的注脚。这或许是我们能给予公众最好的礼物：在他们还看得见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被忘记；在他们还听得见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一生，值得被反复念诵。
声不必震耳，名不必显赫。能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被认真倾听、被如实记录、被真诚记住——这，或许就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最体面的人间回响。
解楼霞的父亲这几年一直保存着我写的“书香门第”合体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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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每一段走过岁月的故事，都该被好好珍藏。
时光染白了他们的发梢，而我们该记下他们的人生。
每一位与岁月对坐的老人，都值得被笔尖留住，被时光铭记。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星河，每个走过半生的老人，都值得被认真记录。
他们把一生走成了值得品读的书，每一位老人，都值得被我们翻开封皮，好好写下。
@阳光笙箫支剑笙：讲得太好了！
周总的丰厚佳作，饱满深情，为每一位老人立传留痕，每一篇文章将在《大丰众声》发表，这样的人文情怀感人肺腑；周总情深意浓地抒写了老革命张宝山的传奇人生，他与老伴相濡以沫，令人动容。
@锦瑟黎燕：谢谢嘉许！
摄影家的作品《相濡以沫》读来温暖感人！周总采访写的故事我们喜欢读！！每个老人都有自己的沧桑历史，记录下来就是我们的国家历史啊！
@李宗宾19481957：是的呢。每一个个体，汇总起来，就是我们的国家。
很感动人的片子，艺术性、思想性都让人心中一动。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嘉许！
记录每个老人的故事，让他们“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旭才老师做的事非常有意义。[赞][赞][赞]
@难诉相思：谢谢院长鼓励！
为普通人立传，记录其不平凡的点滴，让更多人了解并受教育，这样的事对家、对国、对社会、对后代都有极大益处，周总从事的这件事，可谓善莫大焉！
@鸣虫：感谢主席鼓励！
“为老人留影，为父母立传，为平凡的一生留下不平凡的注脚。”[赞][赞][赞] 周总在做、想做的事，都是功德无量的事。
@轻品慢尝：可不敢当，谢谢嘉许！
为老人留影，为父母立传，为平凡的一生留下不平凡的注脚。
周总说到我心里了。这几天我感到特别累，也许是紧张过后的一种生理反应吧。
今天孩子告诉我，我写的《老父亲的故事》已经印刷好了，过几天就能寄过来。这是祭奠我父亲周年的最好礼品。我知道因为我文化底蕴太浅，写的非常粗糙，但我努力了。
@地质之花：你对父亲的一生做总结，这确实是献给老人家最好的礼物！
为老人留影，为父母立传，为平凡的一生留下不平凡的注脚。——周总又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赞赏！
@诚厚：可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