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得刷过一则短视频,说坐车里听雨是件特别解压的事。看着窗外,我沉默片刻,便起身拿了车钥匙。妻子从厨房探出头问去哪儿,我说出去转转,她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关门声掩住了。
小时候我是喜欢雨的。雨天能看书,能听歌,能发呆,能睡觉。后来成家立业后,我曾想在老宅码头边,向湖心伸出五六米修座亭子,四面垂着竹帘,雨打在上面簌簌作响。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听雨轩”。可惜这念头刚说出口,便被妻子一句“不切实际”掐灭了。如今想来,那夭折的亭子,或许就是我前半生无数夭折的梦的一个缩影。
车子一直向西进入一条水泥小路。两旁是间间断断的水杉,笔直地戳在微暗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瘦削的哨兵。路很窄,勉强能会车,路面被雨水泡得发黑,年深日久裂了缝,缝里长出青苔和细草,车轮碾上去沙沙的,带着潮润的、黏稠的声响。
我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弯道边停下车。这地方真是偏得可以,前后望不见一户人家。左手边是一人多高的油菜,青荚累累的,还挂着未落尽的黄花瓣,被雨打得垂了头;右手边是一大片麦地,麦子正灌着浆,绿得发沉,风过处涌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路肩下头,间或种着几垄青豆,叶子肥嘟嘟的,沾了雨水,亮晶晶的。每一寸土都被庄稼占满了,被农人用脚印和汗水喂熟了。
熄了火,发动机最后震颤了一下,便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随手拧开了车载音响。没看是什么碟,大概是一些略带古典忧郁的乐曲吧。一串钢琴的音符流淌出来,清冽冽的,带着一点刻意的忧伤——是那种年轻人爱听的歌,把心事摊在旋律里晾晒,唯恐旁人听不出深情。歌手的声音很年轻,唱着“我们曾在雨中奔跑,后来在雨中走散”之类的句子,咬字有些黏,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这歌声在车厢里荡开来,碰到玻璃又弹回来,闷闷的,像被困住了一样。
而车窗外的雨声,却是自由的。
雨忽然就大了。不是斯斯文文的开场,倒像是老天爷攒足了劲,猛地将一盆水泼了下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嘭嘭嘭的,闷闷的,密密的,像是有千百只手同时擂着鼓。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填满了。
音响里的钢琴还在弹着,歌手还在唱着。可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单薄了,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湍急的溪流里,打着旋,一会儿便被吞没了。我伸手把音量调大,歌声挣扎着浮上来一些,可雨声跟着也涨了,像是存心要跟它较劲似的。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一个是人精心编排的忧伤,一个是天地自然泼洒的悲喜。一个用歌词告诉你该怎么感伤,一个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哗哗地下着,让每个人听出自己的心事。
渐渐地,我不再听那歌了。或者说,那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一层远远的背景,像隔着一堵墙听见的收音机。而雨声却越来越真切,每一滴都敲在心口上,咚,咚,咚,不慌不忙的。
我索性关了音响。
车厢里一下子空了。没有了旋律的引导,雨声反而更清楚了——打在车顶上的是一种声音,笃实而空洞,像敲在一面蒙了皮的大鼓上;打在玻璃上的是另一种,清脆些,带着金属质的尾音;落在远处麦田里的则是一片沙沙的、绵延不绝的底音,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绸缎里。这些声音叠在一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织成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把我密密地罩在里头。
这时候,人是忍不住要想些什么的。
十七岁那年,我不也爱听这样的歌么。邻居家大一点孩子的录音机,把心事调到最大音量,以为全世界都该听见自己的忧伤。那时最爱读琼瑶的小说,一本接一本地读,《窗外》《在水一方》《一帘幽梦》,读完一本便发一场痴。窗外若是恰好下着雨,那便更好了——雨声是现成的配乐,自己是现成的主角。我把书里的情节拆散了,重新编排,把自己揉进去,替那些人物重新活一遍。有时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的忧郁少年,在长长的雨巷里来回地走,巷子尽头有个穿白裙的女子,雨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看得见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有时又是策马而来的侠客,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叩响心上人的窗棂,斗笠上的雨水滴在青石台阶上,和心跳同一个节拍。
我为每一个故事里的自己编好对白,取好名字,甚至想好了将在怎样的雨天重逢,又将在怎样的雨天告别。厢房的霉味被雨水的潮气盖住了,昏黄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光影在书页上荡来荡去。我半阖着眼,分不清哪是纸上的字,哪是脑中的影。檐水哗哗地淌,故事便在心里哗哗地淌,淌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河上漂着我十七岁全部的梦——那些梦是粉色的,透明的,一碰就碎的,像雨中的肥皂泡,明知会破,还是忍不住要吹。
那时的忧伤是精致的,是有轮廓的,是可以唱成歌、写成诗、拍成电影的。像车载音响里那首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放对了位置,每一句歌词都押好了韵脚。
可真正的雨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雨没有形状,没有章法,它从天上砸下来,不讲道理,不分段,不押韵。它不告诉你为什么忧伤,它只是下着,让你自己在雨声里找答案。或者,找不到答案。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恍惚间,自己还是那个厢房里爱做梦的少年,把琼瑶的书页翻得哗哗响;一睁眼,却已然鬓角星星。这中间的几十年,像是被谁偷走了,又像是被这大雨冲走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不同的是,那个少年从前是在故事里替别人落泪,如今他坐在雨里,却说不清是在为谁发怔。或许谁也不为。或许只是因为雨太大了,大得把所有人的悲欢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收敛了。
不再是倾盆的狂泻,而是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雨点打在车顶上,也不再是擂鼓的闷响,而是叮叮咚咚的,清脆了许多,圆润了许多,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着豆子,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弹着琵琶,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落玉盘。只是这玉盘有些大,是一整块铁皮,所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每一滴雨都敲在心口上,咚,咚,咚,不慌不忙的。
这时候听雨,便有了另一番滋味。不再像大雨时那样浑浑噩噩地做梦,而是微微地有些醒了,开始听出雨声里的层次来。打在车顶上的是一种声音,敲在玻璃上的是另一种,落在远处麦田里的则是一片沙沙的、绵延不绝的底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曲编排好的乐章,高高低低的,远远近近的,热闹而不嘈杂。
雨水的气味也在这时候浓了起来。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初夏的雨是不凉的,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蒸腾起的青气——麦苗的甜,油菜的涩,还有泥土被淋透之后那种厚实的、近乎于腥的香。这气味猛地灌进鼻腔,竟让我打了个激灵,说不清是清醒了还是醉了。
中年听雨,大概就是这样罢。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听一场雨便能把自己揉进琼瑶的故事里,演一出风花雪月的戏码,演得痴痴傻傻的,如梦如醉。如今听雨,便只是听雨——听它的轻重缓急,闻它的草木气息,让它在心头敲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来。蒋捷那首《虞美人》又浮上心头:“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我比他幸运些,不在漂泊的客舟中,没有断雁叫西风的凄凉。我有车,有家,有一个虽然会唠叨但还会给我盛饭端汤的妻子。我的落寞,不过是大半辈子安稳之后,忽然回过头去,发现青春已经走得那么远了,那种淡淡的、说不出口的惆怅罢了。
雨又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窗玻璃上的水流断断续续,偶尔滑下一两滴,拉出细细的痕迹,像泪痕,又不像。
我推开车门,索性走了出去。
脚踩在水泥路面上,路是湿滑的,但很干净。路边的野蔷薇被雨打得歪了头,粉白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的。我伸出手指轻轻一碰,水珠滚落了,花瓣颤了颤,像是刚哭过的眼睛眨了眨。空气清冽得发甜,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腑,再从肺腑凉到四肢。麦田在雨雾里静默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那绿仿佛要滴下来似的。油菜的豆荚上聚着水珠,一串串的,亮晶晶的,像是谁挂上去的水晶坠子。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远,很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慢慢地走着,裤腿被路边的草叶打湿了,鞋里也进了水,咕叽咕叽的,却觉得说不出的畅快。仿佛这雨把我也洗了一遍,洗掉了这几十年积攒的灰尘,露出底下那个十七岁的、躲在居室里看琼瑶的、爱做梦的少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这样一个雨天,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来听雨,被人看见,大概又要咧嘴笑一声“这人有毛病”了罢。可那又怎样呢?能偶尔做点旁人眼里的傻事,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淡淡的天光。麦田里的绿色在光线里鲜活起来,远处的村庄隐隐约约露了出来,白墙黛瓦,藏在树丛后面,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升起。
我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起来。后视镜里,那条小路还在雨雾里延伸着,两边的水杉笔直地站着,像是在目送我。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里择菜。她头也没抬,说:“又野哪儿去了?一身的湿气。”
我说:“听雨去了。”
她哼了一声:“听雨?你那个听雨轩?”
我愣了一下,笑了。原来她还记得。
晚饭时,她破天荒地给我盛了碗汤,说:“暖暖身子,别感冒了。”我捧着琥珀色的汤碗,看窗外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这声音,和我十七岁那年躲在厢房里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轻声念了出来。
妻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一首词。写雨的。”
她又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可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雨丝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告诉她,在那个夭折的“听雨轩”的梦里,我曾想在亭柱上刻一副对联。上联是“雨打芭蕉闲听雨”,下联是“风吹荷叶静观风”。
如今想来,亭子终究没有建成,对联也没有刻上去。可那又怎样呢?雨还会下,芭蕉还会绿,荷叶还会在风里翻卷。而那个五十多岁、偶尔会被人当成傻子的老男人,还会在某个雨天,开着车,去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听一场雨。这就够了。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5235
评论列表(11条)
无论是十七岁听雨,还是人到中年听雨,都充满了诗意,或单纯,或深沉,都是一帘幽梦,在水一方。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听雨遵循一种意境,不同年龄段的追求所呈现亦不同!
云幕低垂覆远畴,车轮滚滚破汀洲。
敲篷急雨如催韵,掠眼寒烟似惹愁。
风卷残红迷客路,浪翻新绿送行舟。
此心已共春潮去,直向家山深处游。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老师泼墨留香,步韵回首
绿盛烟陂接远畴,蝉鸣高树破清洲。
敲屏每恨云程阻,觅句每忘暑气愁。
键底风雷生九夏,樽前星落老行舟。
何当共醉西窗月,漫拾残红忆旧游。
在自己的座驾中听雨,很有创意,也很有意味。[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点评,都是短视频惹的祸[偷笑]
闲来无事,随兴所至,车内听雨,回家还有热汤喝,这简直是上好的福气🌧️
@米粒子:谢谢老师点评,人至中年还是随性的好
你读琼瑶时是十七岁的少年,而那时的我已经二十五岁,刚结婚不久。也爱在雨天读书,也爱把自己代入书中的人物,久久不能自拔。老师的这篇散文优美极了,且有着浓郁的怀旧风。此时,江南正下着雨。和着雨读着你的文字,心也被浸湿了。
@难诉相思:谢谢老师点评,看来您与我习性相似,知音难觅啊
红尘中的浪漫之人啊!好有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