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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年岁既长,便总要寻些事情来安顿自己。先前我是不信的,总觉得人活着,该像圆珠笔写字那样,干脆利落,一笔到底,何须什么安顿不安顿的。然而近来却觉得,这话大约是对的。
说起写字,我的旧账倒也并不光彩。学生时代贪快,笔记做得潦草,被父亲见了,总要骂几句。他骂他的,我写我的,横竖考试又不考书法。后来走上社会,一份材料单总该写得清晰,觉得圆珠笔顺手,便认真练了一阵子。圆珠笔这物件,好处在于笔尖硬,不吃力,墨是油性的,渗得透,纸张背面便留下一道道凸起的沟痕。写出来的字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头。常去的一些商家老板认得我的笔迹,有意无意间便把给我的那份回扣预备下了。说一看就有骨头,我那时很得意,以为这便是好字了。
再后来某个生日,走上工作岗位的儿子送了英雄钢笔,用起来又是一种光景。钢笔的笔尖有弹性,写得慢时,墨水流得匀,笔画便饱满圆润;写得快了,笔尖左右游走,会留下精细的飞白。写出来的字字正腔圆,规规矩矩,像穿了中山装,笔挺地站在那里。
然而硬笔终究是硬笔。无论圆珠笔还是钢笔,写字时只消用指力和腕力,笔尖与纸面的接触是固定的——圆珠笔的滚珠滚动,钢笔的笔尖分叉,总归有限。写出来的线条,粗细变化靠的是用力轻重,但那变化范围极小,不过毫厘之间。墨色更不用说,始终是均匀的,浓淡全无分别,像死水一潭。硬笔写字,说到底是一种记录,一种工具,人驱使着笔,笔驱使着字,写完便完了,心里并留不下什么痕迹。
毛笔却是两样的。
两年前回到老家,不知怎的就起了写毛笔字的念头。妻子絮叨过几回,说洛阳纸贵就因为有我们这类人的存在,练这个无用。我不好分辩,只说写写心里静些。她见我属牛,性子直,认准了的事拉不回来,便也由我去了。
我向来不临帖。颜筋柳骨自然是好的,可那是别人的路数,别人的气脉,强学不来。我只照着自己的意思写,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有锋,便算尽够了。但真正写起来才明白,毛笔这物件,看着简单,其实最难伺候。硬笔写字,你是主人,笔是奴仆;毛笔写字,笔却像是半主半奴,你得哄着它走,既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了笔锋便散,写出来的字像扫帚扫过;也不能太不用力——太不用力墨浮在纸上,轻飘飘没有筋骨。你得寻着一个恰好的平衡,让笔尖在纸面上行走时,既有阻力又含弹性,如同驾驭一匹烈马,缰绳的松紧全在分寸之间。
执笔便不同。硬笔执笔低,笔杆垂直纸面,靠的是指力;毛笔却要执得高,手腕悬空,肘臂并用,指、腕、肘、肩贯通一气,方能灵活运转。初学时我手腕酸痛,写了几个字便抖得不成样子,渐渐才稳住。用笔更有讲究: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中锋行笔则笔画圆厚,侧锋取妍则筋骨外露。硬笔的笔画是“划”出来的,从头至尾一般粗细;毛笔的笔画却是“写”出来的,有提按,有顿挫,有转折处的方与圆。一个“永”字八法,点、横、竖、钩、提、长撇、短撇、捺,每一笔都用笔不同,变化无穷。墨色更是活物——蘸饱墨时落笔,笔画黝黑发亮;写到墨将尽时,笔锋渐枯,便出现干涩的飞白,古人谓之“渴笔”,焦、浓、重、淡、清,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雨后山岚,像老树枯藤。唐人孙过庭《书谱》里说:“带燥方润,将浓遂枯。”这八个字,硬笔是永远做不到的。
这些分别,我原是说不出的。写得久了,渐渐品出其中滋味。硬笔写字,像赶路的人,目不斜视,奔着目的地去,讲究快,讲究清楚,讲究不耽误工夫。毛笔写字,却像闲人散步,走走停停,有时还要站在路边看一会儿云。赶路是为了到达,散步却是因为走路本身便有意思。
我之写毛笔字,自然不是为了成为书法家,也并非要写出什么名堂给人看。无非是心里淤了东西,总要寻个出口罢了。
我这人属牛,性直,爱较真。年轻时这叫率真,到了中年就成了固执,讨人嫌。职场上要陪着笑脸,家里头要忍着脾气,有话不能说,有气不能发,脸上笑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日子久了,便学会了沉默。但沉默不是消解,是积压。那些委屈、郁闷、烦躁,一件件沉到心底,像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偶尔翻涌上来,憋得人透不过气。
这时候我便铺开宣纸。
研墨便有一种仪式感。油烟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转,清水渐渐变浓,变黑,松烟的香味散开来,沉静的,古旧的,像老宅子里的木头气。苏东坡说:“非人磨墨墨磨人。”我磨着墨,觉得墨也在磨我,磨掉我心上的浮躁,磨出一个渐渐平和的自己。
提笔,蘸墨,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笔。毛笔在宣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心上的积尘。楷书最见功夫,也最磨性子。一笔写下去,横不平就是不平,竖不直便是不直,心浮了手就抖,手抖了字就歪。于是你不得不慢下来,把呼吸调匀,把意念集中到笔尖上。写着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云,一块一块地淡了,远了。写到二十个字,额角微微出汗,心头却像被清水洗过一般,豁然开朗。
有时烦躁得狠了,便写行书。行书比楷书快,笔锋连缀,气息贯通,像心里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长长地、痛快地吐出来。一笔既成,笔势未尽,连着下一笔,字与字之间牵丝连带,如游丝,如轻烟,飘飘荡荡,却又笔断意连。写到酣畅处,仿佛不是我在写字,而是字在牵引着我,整个人化在纸上,世间万物俱远我而去。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以往是翻来覆去,想那些懊悔的事、烦心的事、无可奈何的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现在不这样了。起身,开灯,铺纸,研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毛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这声音像秋虫,像远远的溪水,有一种奇异的催眠力量。写着写着,眼皮沉了,身子暖了,困意自然而然地上来。收拾好笔墨,回到床上,一觉到天明。
看书看得倦了,也可写几行字。眼睛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起,换一种方式与字相处——不再读它的意思,而是写它的形,感受它的筋骨血肉。陆放翁诗云:“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我虽没有放翁的闲情,但在一撇一捺中,确实能暂时忘了俗世的纷扰。
前些日子心里有事,积压了几天,实在难受。铺开一张四尺宣,提斗笔,饱蘸浓墨,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写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贯到笔尖上,笔锋入纸极深,像犁铧翻开泥土,墨汁洇开,四周泛起白色的毛边。写完退后一看,那字站在那里,沉雄朴厚,竟像一堵墙,把外头的喧嚣都挡住了。我对着那字坐了很久,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像尘埃落定。
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收拾了散落的笔与纸,横了一眼转身而去,我知道她原是不懂了的。
古人论书,蔡邕《笔论》里有一段话最得我心:“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所谓散怀抱,不就是把我这一腔子的郁闷、烦躁、积郁,一件一件地散出去么?中年人的怀抱,是没法对人散的。跟谁说去?说了也不过是给人添堵。唯有对着这一方砚、一枝笔、一叠纸,可以任情恣性,可以把自己摊开来,晾在纸面上,等墨迹干了,心情也就干了。
《世说新语》记王子猷雪夜访戴,至门不入,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我写毛笔字,便是这般——乘着烦躁而起,写着写着兴尽了,便收笔,心里也就平了。不求抵达哪里,只是走这一程罢了。
比起硬笔,毛笔的好处在于它慢。硬笔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想,字已经写完了。毛笔逼着你慢下来,一笔一划都要想清楚,都要看着它走过去。在这个慢里,你才能看清自己。
我近来常想,人这一生,前半程用硬笔,写给别人看——考试卷上的答案,申请书上的签名,表格里的履历,都是给别人看的。后半程改用毛笔,写给自己看——写的是自己的烦,自己的闷,自己的无可如何。硬笔的字,要清楚,要规范,要让人认得;毛笔的字,好不好看倒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笔下去,是不是从心里出来的。
鲁迅先生写过一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头有他的先生大声朗读:“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先生读得入神,孩子们却在下面描绣像。我总觉得,那描绣像便是极好的事。不为什么,只是手头有一件安静的事做着,心便安了。我写毛笔字,大抵也是这般光景。
今夜又有些心浮。披衣起来,月色很好。铺纸,研墨,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地写。墨是黑的,纸是白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比人心简单多了。
写了许久,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幅旧作,是去年写的四个字:
游心太玄。
嵇康的话。游心于太玄之上,那是古人的境界。我达不到。但我可以在宣纸上行走,一撇一捺地走,走到心里的那一小块安静的地方去。
写完了。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我收拾好笔墨,关灯躺下。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宣纸上,那些字仿佛也在发光。
这就够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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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如今用键盘敲字方便又快捷,但少了用笔的趣味,尤其是用毛笔的趣味。您是真懂笔墨的趣味。[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练字于我是修身养性!
你对硬笔与毛笔写字的感念隽永灵动抒写,内涵丰厚,静水流深,给人以引领与陶冶。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练字于我是修身养性
用毛笔写书法自有一番平心静气的乐趣在其中,是现代的硬笔、键盘乃至语音转文字所不能比拟的🖌️
@米粒子:谢谢老师,毛笔字讲究的是柔中带锋
文章恣肆汪洋,挥洒自如,有过程、有细节、有感悟,名人名言信手拈来,读着也过瘾!
@鸣虫:谢谢老师,练字于我是修身养性亠
硬笔写字,像赶路;毛笔写字,却像闲人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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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晗烟:谢谢老师来访!硬笔适于办公,毛字宜于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