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婚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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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头条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纸婚约,隔着各自的体面。

——题记

食堂里,你坐南,我坐北。

一份工作餐在你面前慢慢失温,蒜香排骨的油脂凝成薄霜。一盘大肉饭在我这里静止了时间,酱色肉冻闪着琥珀的光。

七米。

七米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是你端着餐盘经过我身边时,你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而我,假装在看手机。

你把米饭挑起,又放下。

我把筷子拿起,又搁下。

我们都饿。

我们都不肯先说出那个“饿”字。

打卡机前,你排在左后方,我排在右前方。

你不看我,我不看你。

但我知道你在读我工装后背那道洗不掉的折痕。

你知道我在读你映在蓝荧荧屏幕上的、一个模糊的侧影。

二十五秒。

二十五秒里,我们完成了三次无声的对视——通过那方小小的、冰冷的玻璃。

谁也没有先眨眼。

打完卡,你右转,走向车间。

我左转,走向长长的过道。

各自的工位,各自的流水线,各自的床,各自的枕。

各自的黑夜。

你说你的婚姻不幸福。

语气像在播报一场别人的天气——多云转阴,局部有雨。

我也想说我的婚姻不幸福。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咳。

厂里,我们都是体面的成年人。

成年人不该把家里的虱子带到车间。

成年人的孤独,是在人前把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然后在停车场熄火后,独自坐在电动车上,盯着脚尖,愣十分钟。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你也是。

你的矜持,是一把收拢的伞。

明明想递给我,却说“借你,我骑车”。

明明伞面上还挂着整个雨季的水珠,却偏要装成那是寻常的天外来客。

我的孤傲,是一堵透明的墙。

明明想留你避雨,却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明明把伞烫得平平整整,像叠好一份心事,却说是“顺手的事”。

我们都在表演得体。

演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年会排练,你站在我斜前方四十五度的地方。

唱到副歌,你回头看了一眼指挥。

目光扫过我时,停了一拍。

只是一拍。

不是两拍。

一拍就够了。

够我一整个冬天反复反刍——

那一拍到底是“你也在”,还是“碰巧而已”?

够我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复计算那个角度的、关于宿命的可能性。

够我最终得出那个铁一样的结论:

算了。

别想了。

想了,也没用。

唯一的一次消防演习,两百米的疏散路线上,你崴了脚。

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像极了你在婚姻里的走姿。

疼不疼?疼。

哭不哭?不哭。

跑到集合点,你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用纸巾按住膝盖上洇开的红。

我递水给你。

你说“谢谢”。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钉穿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我想说:疼就别跑了。

我想说:食堂的饭凉了就别吃了。

我想说:我懂。

可我只说了两个字:“不谢。”

钉子对着钉子。

谁也不肯先软。

深夜十一点,手机亮了。

是你发的消息。

不是发给我的。是发在部门大群里,一条公事公办的排班表。

我没看那张表,但我把那行字看了十三遍。

我看的不是字。

是你打字的姿势。

我想象你盘腿坐在沙发上,丈夫在旁边刷手机,孩子已经睡了。

你穿睡衣,头发散着,卸过妆的脸有一层薄薄的反光。

你没有任何表情地、机械地打出一行没有体温的句子。

然后关掉手机,关掉灯,躺在一个不爱的人身边。

我也是。

食堂偶遇,你端着饭盘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让座。

又把自己按住了。

凭什么给你让座?你是领导吗?你是客户吗?

你是我心上的人。

心上的人,才需要按捺。

你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你吃你的蒜香排骨,我吃我的大肉。

谁也不说话。

空气稠得像能切出断面。

吃到一半,你忽然说:“太咸了。”

我说:“什么?”

你说:“饭。”

我说:“哦。”

然后我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

米粒卡在喉咙里,像一粒沙,像一座山。

咽不下去。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饭。

你知道我知道。

但谁也没再说什么。

你端起餐盘走了,留下大半碗饭。

我盯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久到阿姨来收桌子。

“小伙子,吃完了吗?”

吃完了吗。

我这辈子,大概都吃不完这顿饭了。

你的微信头像是一座山。

我的微信头像是一片云。

云想走,山想留。

云去了哪里,山不知道。

山等到什么时候,云也不问。

我们有彼此的微信。

我们从不闲聊。

我们的聊天记录干净得像一条刚擦过的玻璃——只有三种内容:“收到”“好的”“谢谢”。

干净的聊天记录,干净的同事关系。

干净的,像从未心动过。

今天下班,我在车棚看见你的电动车。

白色的,落了一层薄灰,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像一个不肯醒来的旧梦。

你在车棚里坐着,没有发动车子。

头盔遮住了你的脸。

也许在听一首没听完的歌。

也许在哭。

也许只是在发呆。

从你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慢到几乎停下来。

可我没有停。

因为我不知道停下来以后该怎么办。

拍拍你的肩膀?

问你“你怎么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该说“我的婚姻也不幸,不如我们互相取暖”吗?

太可笑了。

两个寒冷的人拥抱,不会变暖。

只会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些细密的、硌人的凉意。

十一

曾经想过捅破这层纸。

约你出来,喝一杯咖啡,把所有的话摊在桌上。

“我喜欢你。”

“我也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变成两个偷影子的人。

躲躲藏藏,心惊胆战。

被同事发现了会说“我们只是聊得来”。

被家人发现了会说“我们真的没什么”。

我们真的会没什么吗?

还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敢有?

纸糊的窗户,最怕的不是风,是自己的手指。

戳破了,透了光,也透了风。

透了风,就凉了。

凉了,就连现在这点念想都没了。

所以我不戳。

你也不戳。

我们隔着一层纸,活成了两尊佛。

不吃不喝,不悲不喜,不动心。

十二

你本是天上绝色,属于璀璨星河。

我本是地上尘土,埋没于茫茫人海。

谁把你推下凡的?是你那桩不幸的婚姻吗?

谁把我捧上来的?是我也同样不幸的婚姻吗?

两个离地的人,在半空中相遇。

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

因为我们都知道——

看久了,就会想伸手;

伸手,就会掉下去。

掉下去,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倒也罢了。

怕的是碎了一地,才发现彼此都不是对方的药。

十三

每天上班,打卡,进车间,干活,下班。

日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水,像沙,像叹息。

漏下去的声音,很轻,很碎。

偶尔在走廊遇见,你侧身,我侧身。

擦肩而过的那零点五秒。

你工装袖口擦过我工装的袖口——布料摩擦的一声窸窣。

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情话。

被风吹散了。

十四

食之难。

不是没有食物,是不敢吃。

咽之更难。

不是咽不下去,是咽下去之后,胃里翻江倒海。

因为你咽下去的不是食物。

是欲言又止。

是欲罢不能。

是欲说还休。

是每天在打卡机前看见你,却只能看二十五秒。

是明明在梦里已经和你走完了一生,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上空空荡荡。

是两个已婚的人,用世界上最礼貌的方式,互相行刑。

十五

最后一个同事走了。

车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隔着三排机床,两盏日光灯,一盆恹恹的绿萝。

你站起来去倒水,我也站起来去倒水。

茶水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像一个没学会说话的人在自言自语。

你把不锈钢杯递过来,让我先接。

我接完,把饮水机让给你。

你弯下腰接水,几绺头发从帽檐里散落下来。

我想帮你拢到耳后。

手抬起来,又垂下去。

你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什么都住着。

你说:我知道你想。

我说:我知道你知道。

你说:那为什么不做?

我说:因为我怕。

你说:我也是。

然后你端着水杯走回工位。

我也端着水杯走回工位。

车间里又只剩下机器的嗡鸣。

嗡——嗡——嗡——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呢?

我们也不知道。

也许倒计时的尽头,是退休那天。

你收拾东西,我收拾东西。

我们在厂门口最后一次遇见。

你说:“再见。”

我说:“保重。”

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夕阳。

没有了。

故事连开始都没有,就结束了。

十六

夜深了。天花板看着也看着我。

我想起你说过的那句“太咸了”。

我想起我回的那个“哦”。

那个“哦”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字。

因为“哦”的意思是——

我听见了。

我不回应。

我不敢回应。

我本平庸,怎敢应答。

你是绝色,不属于人间烟火。

我只有一身凡俗,和满心的不敢。

不敢靠近。

不敢远离。

不敢相爱。

不敢忘记。

食之难,咽之更难。

不如不食。

不如不咽。

不如就饿着。

饿着,至少心还是自己的。

一旦吃了第一口,就连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所以我不吃。

你也不吃。

我们面对面坐着,守着两份凉透的工作餐。

谁也不动筷子。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黑暗一寸一寸地灌进来。

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我们知道对方还在。

还在就好。

还在,就不算彻底失去。

还在,就还能在每个明天假装偶遇时,轻轻地说一句——

“早。”

“早。”

然后各自刷卡,走进各自的流水线。

走进各自的婚姻。

走进各自深不见底的夜里。

梦里见吧。

梦里什么都有。

梦里,你没有丈夫,我没有妻子。

梦里,食堂的饭是热的。

梦里,你吃饭的时候会说“你尝尝,味道刚好”。

梦里,我会说“好”。

梦里,我把你的那盘饭吃完了。

你把我的大肉饭吃完了。

然后我们洗了不锈钢餐盘,手牵着手走出食堂。

阳光正好,风很轻,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恩赐。

谁也不用再假装。

谁也不用再克制。

谁也不用再在深夜反复计算那一拍的目光。

真好。

梦醒了。

又是新的一天。

我坐在食堂,你坐在七米外。

我的大肉凉透了。

你的汤浇饭坨成了一团。

我们各自动了一下筷子。

然后同时放下了。

食之难,咽之更难。

不食不咽,则最难。

因为你不知道——

是饥饿更苦,还是禁忌更苦。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们谁也不回答。

沉默是我们唯一的共同语言。

而沉默,是最长的告别。

从第一天,一直告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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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2日 下午5:56

    这组散文诗,可是鼓足了太多勇气发表的!办公室恋情一直是隐而存在的,避不开的话题!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5月13日 上午5:58

    好深情的散文诗,将办公室恋情静水流深,针脚细密的情景交融中,一幅幅画面,隐秘而又呼之欲出呈现,直入人心。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5月13日 下午1:20

    职场奔忙志未休,案头灯影伴清愁。
    周旋宦海凭才略,应对风波靠智谋。
    情路蜿蜒多坎坷,痴心辗转少绸缪。
    权衡进退知分寸,不负韶华岁月悠。

    再咏职场情场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5月13日 下午1:21

    朝催案牍暮催舟,职场争锋未肯休。
    舌战群儒凭胆气,计安大局赖奇谋。
    情丝暗系心常乱,俗事缠身意难酬。
    悟得中庸方寸道,轻舟一叶任遨游。

  • 米粒子的头像
    米粒子 2026年5月13日 下午1:37

    老师勇于自我揭露的勇气,实在令人敬佩🎋碍于外部的纪律规章约束和两人都文静克制的性格,这种办公室恋情最终只能是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3日 下午3:00

      @米粒子谢谢老师来访,围城外的爱恋注定是纠结的,在激情与道德之间徘徊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5月13日 下午2:00

    想起张贤亮的作品。你的作品有他感人的细腻。到位的描写很过瘾。语言有时跳跃闪动,灵动而有张力,给读者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优秀的作品!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3日 下午3:01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来访,围城外的爱恋注定是纠结的,在激情与道德之间徘徊!
      这篇文章侧重于个人的心理历程。

  • 雨凌的头像
    雨凌 2026年5月14日 上午6:43

    婚外情的诱惑如同一个孩子觊觎一个糖罐,馋涎欲滴,又心怀忐忑,想偷一颗尝一尝的欲望,搞得寝食难安。你写得细腻,栩栩如生。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4日 上午7:31

      @雨凌谢谢老师来访,不幸婚姻里的隔墙取暖才有诱惑力!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6年5月14日 上午9:55

    此篇发人深省。婚姻不是儿戏,草率惹是生非,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5日 上午3:45

      @一池烟雨谢谢老师来访,这组散文诗主要写的对待婚外情的挣扎徘徊,是一个心理历程。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5月14日 下午7:33

    婚外情就是一碗毒药,千万不能碰。如果太痛苦,还是赶紧转身离开吧。有一点要明白,距离产生美。自己身边的那一位就是距离太近,才看到对方许多毛病。如果跳槽,不但会产生许多麻烦,更会发现现在的对方有更多的毛病。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5日 上午3:47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来访!此篇写的对待婚外情的一段心理历程,在理智与道德之间的挣扎![嘿嘿]1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5月14日 下午8:03

    这支恋曲很有意思。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5月15日 上午3:48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来访!这是篇对待婚外爱恋的挣扎,是一段心理历程!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5月18日 下午8:04

    煎熬的灵魂、不安分的心,从你的诗行礼真实、灵动地呈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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