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诚邀入伙利惠频施 追忆往事悔恨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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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瑞庭快步来到门外，小声问曹乱：“看你抓耳挠腮的猴急样儿，什么事儿？”曹乱急得嘴唇发抖，结巴得越发厉害了：“啊七叔，不，不，不好啦！俺光庭婶，婶，婶子跟啊齐秃打，打，打起来了，人们都，都，都拉不开！”曹瑞庭一听，拧着眉又问：“跟齐秃打起来了？她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置什么气？”曹乱说：“啊齐秃，给咱写，写，写了一文钱的贺，贺，贺礼，他吃了啊一，一，一碗菜，还有啊俩，俩，俩馒头，完事儿啊他，他，他还要吃，俺把他啊赶，赶，赶走了，可啊一，一会儿他又，又，又他妈回来了，还要啊吃！俺赶，赶，赶他滚，滚蛋，他啊不，不，不理俺，只跟啊光庭婶，婶，婶子说，就再，再，再吃啊一碗菜、一，一，一个馒头就，就，就行。俺光庭婶，婶，婶子骂他是，是，是喂不饱的秃，秃，秃狗，是啊饿，饿，饿死鬼啊托，托，托生的，一口也，也，也不让吃了！哪知啊齐，齐秃却大声嚷嚷着说，啊俺光庭婶，婶，婶子让，让，让曹旦往家偷，偷，偷馒头，已经啊偷了四，四，四趟了，齐秃还，还，还指着俺光庭婶，婶，婶子说，你敢啊带，带，带着大伙啊去，去，去你家啊看吗？偷回的馒，馒，馒头，啊就在你，你，你家锅台上的面，面，面盆里。俺光庭婶，婶，婶子急了，把齐秃摁到地，地，地上，扇他脸，还啊撕，撕，撕他嘴，齐秃那嘴都，都，都流血了……”曹瑞庭皱着眉头打断曹乱的话，说：“你快叫你光庭叔去拦开你婶子，别难为秃子，让他快离开就完了。”曹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俺光庭叔，啊早，早，早喝多了，在牲口棚里草，草，草料堆中，啊睡着了，叫，叫，叫不醒。”曹瑞庭轻轻叹口气说：“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去叫你大头叔吧，让他出面拉开！”曹乱转身小跑着去了……
满月宴是未时初刻散席的。赴宴的客人离开曹家时，众口一词地夸赞曹瑞庭大方、义气，满月宴很讲究、显排场、有档次。曹瑞庭嘴里说着“哪里哪里，谬夸啦！”心里却很受用，脸上更是神采飞扬。大头、周掌柜陪着他，在大门口一拨儿又一拨儿送走了客人。周掌柜说：“表弟啊！总得看，这场满月宴席很圆满，可以说赢得了满堂彩，咱想要的效果达到了。”大头也说：“敢情！俺听见那些保正和巡检说，这酒真是好酒，尤其是这些菜，没吃过，没见过，更没听说过，这次来曹府赴宴算是来着了，真真开了眼，解了馋！”曹瑞庭轻轻点着头，一脸的笑容。突然，他扭脸问大头：“哎！光庭嫂子跟齐秃打架的事儿了清了？光庭哥怎么样啦？”大头赶忙回道：“都没事了。齐秃嘴角被扯破了，不依不饶的，给了两个馒头打发走了。还没有醒酒的光庭哥，俺让曹兴、曹乱搀回家去了。哦，说到曹兴侄子，可真该夸夸，他在水案给屠户王有财打下手，很快就熟练了，活儿干得有模有样。午时未到，王有财被人叫走了，说他家里的就要生了。曹兴一个人清理猪上下水、分割肉，愣是没误事。”曹瑞庭说：“嗯！曹兴这孩子踏实稳重，学事快，办事也靠勺，确实该夸。哎！王有财家的添了吗？闺女还是小子？”“听说也是个小子。”大头回道。曹瑞庭点点头，扭头看向周顺兴，“表姐夫，咱这满月宴赢得满堂彩，要是评功，你是头功！”大头说：“那是！周掌柜劳苦功高，哪个能比？”周顺兴连连摆手说：“俺没干什么，不敢当，不敢当。”这时，就见三位大厨带着六名“小二”来向曹瑞庭辞行。曹瑞庭满心欢喜，乘着酒兴，又让大头拿出六块大洋，分送三位大厨，说：“各位辛苦啦！这点薄酬，瑞庭聊表谢忱！”大厨、“小二”连连抱拳躬身，嘴里说着“曹先生真是大方厚道之人！咱们算是朋友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话……”
周顺兴在一边看着，不住地轻轻点着头……
自从曹瑞庭为儿子曹昶办完满月宴以后，曹、周两家明显走得亲近了。先是曹瑞庭让大头给周家送去了二十斤猪肉、一套猪上下水，还有十斤香油，说是办宴席剩下的，给几户帮忙受累的亲戚、本家分分。随后，曹瑞庭女人胡氏带着几块绸缎料子也到了周家，对刘氏说：“表姐啊，这是俺从人们送的‘满月礼’ 中挑出来的，你针线活儿好是出了名的，给自己做身裙褂吧！”刘氏看着这上好的绸缎料，打心里喜欢，但脸上却很平静，没有显露出丝毫喜欢的神色，推辞道：“表弟妹，恁贵重的面料俺可不能要，也不值得穿这么好的，快拿回去你自己用吧！”胡氏把面料塞到刘氏怀里，笑着嗔怪道：“表姐见外了不是？怎么叫贵重的你不能要？俺又不是有事求你来了，更不是跟你做什么交易，怎么还论起贵重不贵重？还不值得穿这么好的！你不值得穿谁值得穿？你想啊表姐，在咱这庄子里，还有哪个比咱们近？这往后啊，俺想跟你当亲姐妹处，你不会嫌弃俺吧？”刘氏被胡氏这番连珠炮样的话说乐了，她拉着胡氏的胳膊笑道：“哎呀！表弟妹，你不光长得标致可人，还生就一张利嘴！俺今儿个算是领教了……”
这以后，刘氏便经常到曹家走动，帮胡氏做些针黹。两个女人在一起无话不说，亲昵无比。胡氏说自己母亲设了佛堂，早晚三炷香，雷打不动，祈祷佛祖保佑家人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家业兴旺、财源广进。还说，自己以前生过俩，都殇了，可也没觉出当家的对自己有丝毫的冷淡。这次，自打又怀上了，当家的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腻着了。生下儿子，当家的那是真欢喜，有空儿就乐呵呵地逗弄儿子，可，可明显跟俺亲热少了。刘氏抿着嘴笑了，说，亲热少了，你就多顾顾孩子。两口子之间那点事儿，随着年龄增长少点也正常，别疑神疑鬼的。又说，俺在家也礼佛，不过比不上大婶子恁虔诚，也不会祈求恁多。俺只是每月初一、十五上香祈祷，别的不求，只求观音大士保佑俺这次能生个带把儿的。俺一连生了俩丫头，就盼着来个小子。刘氏说着，原地转了一圈略显丰满的身体，问胡氏，还看不出来吧？俺又怀上了。胡氏说，真看不出来！几个月啦？刘氏说，快仨月了！说着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可得保佑俺生个小子！胡氏说，会的！会的！表姐如此心诚心善，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姐姐心想事成的，说不定还是“双生子”呢……
这曹、周两家原本是沾亲带故的。曹瑞庭的母亲曹杨氏与周顺兴女人刘氏的母亲俱是饶阳县官庄人，两人系五服外的远房叔伯姐妹。当年还是曹母张罗着让自己娘家的这个远房外甥女嫁到义林庄，成了周顺兴的媳妇。原想在一个庄子上住着，多一门亲戚，生活、处事会更方便些。不承想，这刘氏嫁过来以后，只是逢年过节到曹家走一趟，看望一下自己的这位叔伯姨母，平时却很少走动。曹母去世后，刘氏便连年节也不来曹家照面了。个中原因，一是周顺兴常年在外，刘氏带着两个闺女与公婆生活，她谨遵主内、孝敬、卑顺、勤劳的妇道，不愿与外人接触；二来这些年曹瑞庭在庄子里当保正，还开着轧花坊，曹家几十垧地种着，大骡子大马养着，高宅大院住着，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可谓财大气粗势力旺。而周顺兴父母都是平庸本分之人，既不羡富，更不会攀高接贵。故两家关系一直处于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的状态。
四年前，在归绥隆鑫昌票号当三掌柜的周顺兴被开除了。年逾七旬的父母，见满心巴望能有大前程的儿子突然断了前程，狼狈不堪地回了家，二老惊恐、懊恼加绝望，身体一下子垮了，不到一年便先后离世。料理完爹娘的后事，身心俱疲的周顺兴觉得无颜见人，除帮妻子打理那十来亩地外，便窝在家中闭门不出，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刮脸，一个月不剃头不梳辫，整个人邋里邋遢，行尸走肉一般。妻子刘氏明理贤惠，善解人意，对周顺兴百般体贴侍奉，千般温柔劝慰，她说：“人这一辈子，哪个是一帆风顺过来的？谁还不遇到点儿沟沟坎坎？当家的，那老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遇事能扛不怕事，人在洼处不自弃，能如此便是真男人、伟丈夫！事来扛住是本事，事过翻篇是格局！夜了个（昨天）的老爷儿（太阳）晒不干今儿个的衣裳，纠结有何用？只要咱放下过往，从头开始，争强赌气、一扑纳心把光景过好，哪个敢小瞧咱？你说是不？俺和咱闺女还盼着跟你享受好日子呢！”慢慢的，周顺兴的精气神恢复了，他开始主动帮忙庄子里的红白事。因他精通账理，能双手打算盘，便派他做红白事上管账的账房。很快，人们发现他不仅账头清楚，还心思缜密，能说会道，是个有见识、能筹划、会铺排事的人才。这样一来，周顺兴便成了庄子里红白事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三掌柜的风采又回到了周顺兴身上，“周掌柜”的名号也在庄子里叫响了。
曹瑞庭通过此次自家筹办满月筵席，算是真正被周顺兴的才干所折服。他心里反复盘算着，这样的人在全庄子里找不出第二个。若是把这个“精明人”拢在身边为自己所用，那该有多好！又进一步想，虽然这周顺兴被票号开除的原因不清楚，但他在票号这么多年，还做了五、六年的三掌柜，手里的积蓄也定然不会少，若能拉他出钱入伙，自己就更是如虎添翼了，还愁买卖做不大？于是，便试探着跟周顺兴说：“表姐夫，你才三十五六岁年纪，比俺大八九岁，正是干大事的好时候啊！咱们一起做点事情吧！总这样闲待着，也白瞎了你这一身的能耐。”周顺兴听了摇摇头说：“俺暂时没那想法，也没那心气儿。”曹瑞庭不死心，一有机会就提这事儿，几次劝说之后，周顺兴觉得有点却之不恭了，说：“表弟啊，俺给你的轧花坊理账吧！俺不图薪水，你给不给都无所谓，谁让咱们是亲戚呢？”曹瑞庭高兴地应允道：“如此也好，倒省了俺好多事呢！俺每月给你三两！”
周顺兴只管每日里记记轧花坊的进项、出项，每月算算盈亏，很是轻松。曹瑞庭却把他奉若上宾，尊敬有加。在家招待客人，总邀周顺兴作陪；外出办事，甚至倒腾药材、贩粮食，也拉上周顺兴作伴，每次外出归来，都有不菲的补贴；年节时，及时给周家送去酒、肉、油等物品。进入当年腊月里，周顺兴的大女儿芸儿出嫁，曹瑞庭两口子给了二十块大洋的贺礼，还作为主送亲的亲自参加了婚礼。这几个月，曹瑞庭总会不失时机地劝周顺兴入伙做买卖，但周顺兴始终没有答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周顺兴添了儿子之后。
转过年来的三月里，刘氏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满月时，曹瑞庭两口子送上了五十块大洋的贺礼。满月宴结束后，周顺兴找到曹瑞庭，说：“表弟啊！俺想通了，咱们合伙开家油坊吧！”曹瑞庭听了，高兴地一拍手说：“好啊！表姐夫，俺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听你的语气，看你的神色，你不光是想通了，也考虑成熟了，是吧？”……（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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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又来读你的小说，沙发真好！
@2272 张英辅：欢迎！谢谢！
率先阅读，心甚慰也。一场满月宴，将周曹两家频繁走动起来，周顺兴是民间高人、能人，周、曹合伙，有故事了，期待下篇！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祝好！
鸣虫的小说，语言生动鲜活，情节声情并茂，人物呼之欲出，既有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又有人情物事的相互勾连，极具古典小说的美韵。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周掌柜为曹家的满月宴尽心尽力，也办得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风风光光，结果给自己带来了好运连连，有了工作、有了儿子，现在又准备合伙作大生意了，这是不是人啊，只要多做好事就有好报。
@四格格：人生往往充满不确定，看似太顺的路径也许会有曲折或陷阱！感谢格格老师美评，祝好！
发现一个人才不容易，以礼相待，经济上厚待人家，事业就一定有了新的起点！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美评，祝好！
是的，曹家似乎太风光，周掌柜似乎太好运，也许坎坷在后头。
@四格格：感谢持续给予关注，祝好！
曹瑞庭不像好人，周顺兴跟他混在一起，恐怕不是好事。
@梦菊：故事的发展有多种可能，感谢您持续关注，祝好！
也不知曹瑞庭力邀周顺兴的合伙做事会不会有啥猫腻，有点担心呢。
@难诉相思：感谢美评！祝好！
民俗风情，讲究礼仪规范，至今延绵不断。友九篇声情并茂的叙旧，令人思绪万千。为何这般？您是不是在提醒我们，随着时代的发展，移风易俗颇为重要，理应旧貌换新颜。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感谢读评，祝好！
如果改编成剧本，拍个电视剧也许很好看，场面宏大，人间烟火缭绕，各种人物穿梭往来，很有看点，期待下回。
@雨凌：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合伙做生意，看着是好事，但不一定有好结果。我看到不少合伙的，在创业时还能齐心协力，一旦有了利润，就生出许多意想不到。我女儿一开始与朋友合伙开店，时间不长，就有了分歧。我女儿来个快刀斩乱麻，提出退股。朋友自己又不愿意出力 ，选择自己退出。我看有些公司是股东只负责监督，年底分红，不参加经营。聘请专业人经营。这养也必须有一套管理措施才行。
@地质之花：所言极是！有句老话“买卖好做，伙计难搭”就是这个道理！感谢您的交流，祝好！
曹周两家走近，是满月宴的成果。周顺兴见过世面，是庄子里的高人。把高人拢在自己身边，是曹瑞庭的精明之处。两人合伙开油坊，定会风生水起。周顺兴被票号开除的原因仍是“包袱”，会不会有节外生枝。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