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以群吗？”
“妈妈，我是劲松啊！”
“以群，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去干校了吧？”
“不去干校了，妈妈，我爸爸早就从干校回来了。妈妈，我还想听您老人家讲讲爸爸的干校故事呢。”
“你爸爸的干校故事哪用我讲啊，那故事不是都写在他的日记中，你们姐弟几个把它编成了一本书，那书叫《干校生活琐忆》。”
劲松知道，母亲现在的大脑就像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时常屏幕上雪花一片，拍打拍打机盒，调一调天线的方向，雪花消失，屏幕上又有了清晰的图像。母亲这一刻大脑中的雪花消失了，她到书房拿出了那本《干校生活琐忆》。
《干校生活琐忆》这本书有些特殊，没有出版社和书刊号，作者为汪以群，责任编辑为汪雪竹、汪明月。
母子二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起与这本书有关的光阴故事。
1978年盛夏的一天，大姐雪竹坐在院子中读书，这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知青考上大学的她自知底子薄，要好好利用暑假充电。嘀铃铃，自行车的铃声响起，她知道是邮差来了，立马迎了上去。没有信件，只有一份《文汇报》，报上副刊登载的文学作品，雪竹是迫不及待要读的。打开报纸，副刊那一页正版刊登的是小说《伤痕》，作者叫卢新华。读着、读着，雪竹泪流满面。这一幕，母亲和劲松都亲见了。小说主人公女青年王晓华，在那个特殊时期，她母亲被错误划定为“叛徒”，她被迫与母亲“划清界限”，断绝了母女关系，上山下乡做了知青。九年间，她忍受孤独、压抑亲情，始终拒绝母亲的来信与物品。直到母亲冤案平反，王晓华才回家，可母亲已患重病在医院中。当她急忙赶去医院时，却被告知母亲刚刚病逝，未能与母亲见上最后一面。
一个文学流派——“伤痕文学”，就是因《伤痕》这篇小说而得名的。它标志着新时期文学的复苏，是中国当代文学重新回归“人学”轨道的重要转折点。雪竹读伤痕文学，想到月茹姨妈的遭遇，想到父亲几年在干校，母亲瘦小的身躯带着他们姐弟四人过日子的艰难，想到自己作为走资派的子女遭受的排挤，也常常心口生疼。她想了解父亲在干校的生活，几次想追问父亲，又有些犹疑，还是不要让父亲回忆不堪往事吧。
寒来暑往，寒假又到了。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一场雪接着一场雪，总也下不完。一个夜晚，家里人都睡觉了，雪竹想再看一会儿书也去睡觉。这时父亲走到雪竹身边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竹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天空压得很低，雾蒙蒙的一片，是要下雪的样子。雪竹看到爸爸手里捧着的杯子，知道杯中是红茶。爸爸不喜喝酒喜喝茶，尤其是红茶，说是暖胃还不影响睡眠。“爸爸，我也喝一杯”。于是父亲就给雪竹也来了一杯。
雪竹呀，三个一起上大学的姐妹，爸爸知道就你最用功了。那是我最笨呀，雪竹说。父亲又说，雪竹，你们中文系学生是不是都很喜欢伤痕文学呀。雪竹先一愣，想不到爸爸也知道伤痕文学，又一想，中国传统文化文、史、哲、是不分家的，爸爸喜欢哲学，也教过哲学，自然对文学潮流也是关注的。伤痕文学揭露的伤痕，爸爸也是有的，我们家也是有的，但爸爸从不提及，家人提及时，他也总是打岔岔过去。既然父亲主动提到伤痕文学，不妨问问他的看法，也顺便让他说说他的干校生活。
父亲仿佛知道了雪竹的心思，不等雪竹问就说道开了。每一种社会思潮、文学思潮自然有其价值和意义。比如伤痕文学，揭露了扩大化的运动对个体身心造成的巨大创伤，控诉其对亲情、爱情、人格尊严的践踏，呼唤人性复苏与人道主义回归，既是伤痕文学的重要主题，也是它的价值所在。“爸爸您这水平，可到中文系去讲学呢。” 雪竹说。父亲不接雪竹的话，继续说，伤痕文学确实有一定价值，但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有其局限性，伤痕文学也不例外。父亲说的两面性、局限性倒是雪竹没有思考过的。“爸爸，我也很想知道你的干校生活呢”。 “雪竹，我晓得你很想知道，今天太晚了，以后你会逐步知道的。” 父亲伸了一个懒腰，雪竹知道父亲乏了，父女俩的夜话就此打住。
父亲和大姐的夜话，劲松当时也听了个囫囵，他那天也不知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听隔墙话了。后来追问过大姐，才有了上面的认知。
第二天，父亲把几个笔记本交到雪竹手里，叫雪竹先读，然后也让弟妹们读。
姐弟四人陆陆续续读完父亲几大本的干校生活日记。有共同的感，也有各自的想。
姐弟四人原来是从父母的口中知道，爸爸劳动改造的“五·七”干校，位于洪泽湖东侧的白马湖农场中。从日记中他们知道：白马湖是苏北地区重要的调蓄湖泊之一，是“四面环水”的一颗生态明珠。
读父亲日记的时候，劲松才12岁，要说懂也懂，要说不懂也不太懂。多年后，劲松又一次读父亲日记的后记。
后记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五·七干校”是特殊时期，贯彻毛主席“五·七”指示的的产物，目的是让干部、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并通过劳动改造思想。大多数学员是由所在单位统一安排、分期分批下放到五·七干校的。不过，也有自愿报名去的，我就是自愿报名去的。我报名时心里很纠结，我是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干部（那时父亲是被夺了权的市党校校长），是被改造的对象。主动报名以示积极改造的态度，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可是，如果我到干校，冰炎（孩子母亲）一人要照顾四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还要工作，必定异常辛苦。但冰炎拍拍胸脯说她能行，大女儿雪竹很懂事，是帮手了。她亲自领着我去报名。由于是主动报名，在干校劳动表现好，三年后，我走出干校并成为市委宣传部部长。
孩子们想知道我在干校的艰苦生活，要说艰苦那是一定的，但干校生活对我也有特别的意义，这也是不能无视的。
干校的生活，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历程。我虽生在农村，但长在地主家，来干校前，很少参加生产劳动。我虽参加革命成为一个军人，但被选拔为抗大教员后，也只在抗大的盐城分校劳动过很少时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就到了市党校做教员，几乎很少有机会直接参加生产劳动。我的天地很小，从家到办公室和课堂。久而久之，我身子变懒了，四肢也不勤了。
当我一脚踏上白马湖岸的土地，一个新天地展开在我的面前。我对自己说：我不是来劳动改造的，我是来开阔眼界、扩展心胸、锻炼体格的。作为“五·七”战士，大家床连床的睡觉，肩并肩的一同劳动，心连心的彼此关怀。一切等级、职位的观念，都淡化了。劳动让我吃得香、睡得好，劳动也让我思考了很多问题。那些感想和思考，我都写在日记里了。孩子们，你们读完日记，当会觉得我不忆苦，并非是虚伪。
……
这段文字，让劲松第一次深切的了解了父亲。
大姐雪竹初读父亲干校日记时，是想了解父亲的艰苦生活以及伤痕，可父亲的伤似乎了无痕迹。读着读着倒与《白洋淀纪事》联系了起来。那是作家孙犁创作的短篇小说与散文合集，作品大背景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作者却聚焦白洋淀地区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与斗争场景。作品通过诗化的笔触，展现战争年代中人性的光辉与坚韧。父亲的干校日记，大背景是特殊而又有动乱的，而父亲的眼睛装上了滤镜，聚焦于自然景色、劳动场景、人性光点……
雪竹在日记中读到许多景色描写：
”月亮升起来，像一个大探照灯一样，把场院照得通亮通亮。晚上的学习汇报会结束了，我和老赵各自搬一张小竹椅，像两个老小孩坐在院中看月亮。我说：我家二女儿小名叫望月，大名叫明月，她现在一定在望月。老赵说：那是妻女，哦，还有儿子子千里共婵娟了。老赵这一说，我原本有些凄清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水面没有一只船，辽阔的水面被阳光照着，是波光粼粼，那波光真像鱼鳞，那波光也像闪闪发光的珍珠，像晃荡晃荡的水晶……”
“看到白马湖，就如见到我老家的高邮湖。高邮湖（古称甓社湖）曾有“珠光”奇观，这奇观被沈括记载在《梦溪笔谈》中，故高邮湖又称“珠湖”。这两个湖就像两兄弟、两姐妹一样，不仅长得像，连性情都像。”
日记中写夏日的白马湖，湖面丛生的芦苇如绿色海洋，白鹭、野鸭穿梭其间，盛开的荷花在荷叶的相伴下翩翩起舞，如亭亭玉立的少女。日记中写秋日的白马湖，湖水清澈、蟹肥鱼美，大量候鸟南迁，湖面成为它们的家园……
父亲还特别写到，多年在城市生活，整天忙于工作、学习和家事，倒是怠慢了湖光山色。到了干校以后，艰苦的劳动之余，倒是有闲情好好看湖光山色，好像与它们耳鬓厮磨，这未尝不是一种精神慰藉，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雪竹读到这些文字，深感自己这个中文系的学子，文学素养远不及父亲，劲松也觉得父亲就是他们家的文学家。
母子二人在谈自己的爱人和父亲的干校日记时，劲松看到母亲微微点头时的笑靥，透过那两片玻璃镜片，劲松也能看到眼中无穷的意味……那里有苦与乐的融合与升华。激活这样的记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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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5条）
小说将我带到了现实中去，………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老师的小说，灵动抒写，声情并茂，意境幽远，将那年那月中国冰河解冻，大地回春的情境呼之欲出呈现，字里行间文心飞鸿，历史、文学、人性的诸多元素具象彰显，好有诗意的小说！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一贯的认可、鼓励和支持！
一歌有理想，有激情，积极向上的知识分子，时刻想着家国，时刻发现自己的不足，赞美自然，投身劳动，真是进步的精英！
@王志学四连笔记：很高兴您也喜欢这样的人。
个
一说到伤痕文学，便让人联想当年批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多愁善感、无病呻吟。同样的处境、同样的伤痕在不同性格、不同气质的人身上，就会体现出不同的思维表达方式来。我倒是非常赞赏文中父亲当时的人生观，乐观、向上，用现在的话就是说心中有阳光。
@四格格：我们所见略同，同样的处境，不同的人就是感受不同。我十分欣赏那种不到处喊冤叫屈的人，他们不是没有冤屈和苦痛，而是能正确对待之。
大概因为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吧。有点反感“伤痕文学”。
我国是个农业国，多少生在农村的人，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披星戴月的辛勤劳作，才使那些不干农活儿的人有饭吃，有衣穿。不过是让他们干了几天农活儿就怨声载道，都像他们那样，农民还活什么？不寻死也得想法子逃离农村。
农村苦不苦，也要看心态，我自己在农村断断续续劳动了六七年，至今还怀念那段生活。怀念村里人的淳朴。
您小说中的父亲心态好，所以农村的风景在他的眼里是美的。处于痛苦之中的人不会感受到自然的美。
@梦菊：十分认同您的想法。当年许多从城市下放到农村的知情，诉说知情生活的悲苦时，在农村长大，在城里读书后又的回乡的青年也是如您这般看不惯知情的怨声载道的。
文革这场浩劫，对中国人是悲剧，可也唤醒了一大批党员干部，改革开放就是吸取了文革的教训，四十多年前的思想解放，“伤痕文学”的启蒙，功不可没！
@李宗宾19481957：认同李老师的见解，“伤痕文学”在当时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和意义。当然，伤痕文学也有其局限性。谢谢李老师阅评！
借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的大脑，不断切换年代故事，这种电影蒙太奇手法被您运用得既灵活又自然生动。欣赏！
@鸣虫：我写的时候，倒没有这样想，被您一点破，觉得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不过灵活生动一定是还没做到，努力吧！
老师的小说，通过“黑白电视机雪花”的比喻，将母亲记忆的模糊与清晰处理得既生动又心酸，它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光阴故事，更是一代人在风雨中守护尊严、在苦难中传递温情的缩影，读完令人心生敬意，久久回味。
@含羞荷：“在风雨中守护尊严、在苦难中传递温情”，您的归纳总结，我完全认同。这是光阴故事中最珍贵的东西。多谢！
父亲的乐观积极、随遇而安的心态，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会让他的后人受益终身。
@难诉相思：如您所言，正是这样的。这个父亲确实不一般，子女有福气呢。
对于伤痕文学，我是不喜欢的。五七干校，干部下放劳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人感到不公，这是对他们的摧残。可几亿农民天天在土地上劳动，这叫什么？农村是比城市艰苦，怎么提高农村的生活质量，减轻农民的劳动强度，这才是应该研究的问题。
这位父亲的观点，让我很敬仰，这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地质之花：所言极是，我也有这样的看法。谢谢大姐阅评！
伤痕文学，揭露了文革时期极左路线带来的危害，促进了社会对历史的反思。伤痕文学在艺术表现上可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但这并不影响其历史价值和文学意义，因其反映的是历史现实，提倡的是人文关怀。
@一池烟雨：老先生分析很在理、很中肯！谢谢您的阅评！
学者妹子笔下的汪以群，是一位有坚定马克思主义信仰的领导干部。伤痕文学的产生是为否定服务的，是一种需要。我看过一些作品，有些还可以，有些就不敢恭维了。毕竟，所反映的时代背景就在眼前，读者都是经历者。五七干校就是搬到乡下去的原来的党校，后来再恢复党校名称。我1981年调到县委党校工作时，党校还在长阴沙农场十四工区原来的五七干校，两年后才搬到县城。
@诚厚：您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而且工作经历丰富，阅历丰富又善于思考，对那个时代的了解比我全面而深入，我只是浅尝辄止而已，尽力而为。还望多提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