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秋天，塞外秋风吹黄了校园的杨树，天气渐凉。这一年我升入初中二年级，从原本安稳的重点班级被调剂到试读班。时至今日，时隔六十余年，那段荒唐又鲜活、混乱又难忘的校园往事，依旧清晰刻在我的脑海里。
何谓试读班？凡是初一期末考试有任意一科不及格的学生，自愿申请便可进入这个班级。学校定下规矩，试读期限为两个月，期满统一进行复试，若是成绩依旧不达标，便直接劝退回家。直白一点说，这就是学校专门设立的后进班，用现在通俗直白的话来讲，妥妥就是旁人眼里的“渣子班”。
刚踏进这间教室的时候，我心里落差极大，有种从电影里秩序井然、风气纯正的“解放区”，猛然切入嘈杂混乱、毫无规矩的“敌占区”的观影错觉。别的班级上课铃一响，朗朗读书声便传遍楼道，唯独我们班，教室整日乱糟糟一片，说话声、打闹声、起哄声此起彼伏。二中本是自治区重点学校，师资雄厚、学风严谨，在当地口碑极好，而我们试读班，是这所优质学校里格外突兀的另类存在。
全班共计六十名同学，人员构成并不单一。一部分是和我一样，因为考试失利，从重点班淘汰下来的十几名学生，我们大多性格安分，心里还保留着读书求学的念想；另一部分则是合并划拨过来的师范附中学生。1962年正处于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物资匮乏、民生艰苦，为缩减财政开支，国家关停了一大批大跃进时期仓促兴办的工程与院校。师范附中便是彼时停办的学校之一，为妥善安置学生，该校初二的在读学生，尽数调拨并入二中就读。两类学生凑在一起，性格、习惯、基础各不相同，班级就更难以管理。
在这个班里，安分守纪的优等生和肆意顽劣的调皮学生反差格外鲜明，两类人的存在感都极强。老实的学生默默缩在角落，不敢出声；顽劣的学生张扬放肆，主导着班里的风气。短短一年时间里，学校接连给我们调换了五任班主任。五位老师年龄不同、性格各异，有沉稳的老教师，也有年轻的青年教师，无一例外都是二中教学经验丰富、教学能力出众的骨干教师。可即便经验老道，面对我们班这群桀骜不驯、见过世面、油滑顽劣的学生，五位老师全都束手无策，费尽心思也压不住班里的乱象，最终只能主动申请调离。直到杜文宏先生接手班主任工作，这片混乱的“泥潭”，才终于慢慢有了起色。
杜先生有着不同于普通任课老师的沉稳与通透。他原本是赤峰当地非常有名气的律师，先生逻辑清晰、处事公正。那个特殊年代，律法制度不完善，律师制度被迫取消，他便调任到二中任教，负责教授政治课程，同时兼任我们的班主任。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半路转行、自带儒雅气质的老师，会成为我们整个学生生涯里最难忘、也最让我们受益终身的恩师。
杜先生性情温和沉稳，待人处事不急不躁，没有严厉的呵斥，也没有粗暴的责罚，管理班级颇有章法、张弛有度。他最过人的地方，便是一眼精准看穿了班级混乱的根源：不是学生本性恶劣，而是班风不正、歪风盛行。在他到来之前，班里的团支部、班委会形同虚设，开展活动如同地下工作，开会、商议班级事务都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生怕被顽劣的学生起哄捣乱。班里有几名领头的调皮学生，抱团行事，私下掌控着班级的舆论走向，把歪风邪气带遍全班。那时候，想要认真学习的同学根本不敢在学校看书，只能回家之后偷偷点灯温习功课；一旦在学校拿出课本，就会遭到这群人的嘲讽排挤。所有人为了合群，为了不被欺负，只能跟着那群人疯玩打闹、给同学起难听的外号、聚众起哄嬉笑，整个班级乌烟瘴气。
在我为数不多的班级记忆里，有件事印象最深，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我至今记得1963年3月8日国际妇女节，学校特意给全校女老师、女学生安排了观影活动，所有人统一前往校外电影院看电影。校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各个班级的男同学。其他班级的男生都乖乖留在教室，安静低头上自习，鸦雀无声。唯有我们班，毫无纪律可言，几伙男生肆无忌惮跑出教室，在操场追逐扭打，推搡谩骂，场面混乱不堪。班里的体育委员寇景玉，家住城郊农村，常年干农活，生得人高马大、体格健壮，浑身有使不完的蛮劲。他为人耿直正派，管理纪律时敢于直言，从不偏袒任何人，面对调皮捣蛋的学生也毫不退让。平日里，他性格豪爽，和那几名顽劣男生关系尚可，不曾结下任何矛盾。可就因为他是班干部，平日里管束纪律，便被这群人视作眼中钉，成了刻意针对的目标。
这群男生看准校内没有女师生，没人管束，便肆无忌惮起来。几人私下对视示意，默契十足，一哄而上将寇景玉死死摁倒在地，有人捂住他的头部，有人用力按住他的四肢，不分轻重肆意殴打。寇景玉猝不及防，吃痛之下猛地发力挣脱起身，又气又疼的他，赤红双眼，遍寻闹事人，他一手攥着青砖，一手握着屋瓦，闷头追着几个坏小子满校园奔跑。调皮男生们吓得慌不择路，翻墙爬树，慌慌张张跳上教室房顶躲避。寇景玉性格执拗，丝毫没有退让，教室房顶上，砖头乱飞，活生生上演了一出热闹又荒诞的“屋顶武打戏”。动静闹得极大，引得全校各个班级留校的同学纷纷跑来围观。直到学校保卫科背着步枪的值班老师快步赶到现场，厉声呵斥喊话，这场荒唐的闹剧才堪堪收场。
为了彻底整顿班风，改变班级散漫混乱的现状，杜先生用尽了办法。他深谙少年人心性，软硬兼施，一边分化调皮学生的小团体，私下单独谈话瓦解他们的抱团心理；一边耐心规劝、善意警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不当众羞辱任何一个学生。在他温柔且坚定、润物细无声的耐心感召下，班里顽劣的学生慢慢收敛了野性，不再肆意闹事。一年的光景，班级秩序就逐步恢复，文化课能够正常授课，再也没有此起彼伏的吵闹声；共青团支部的活动也能光明正大、有条不紊地开展。
岁月流转，几十年转瞬即逝。当年懵懂叛逆的少年现在都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我们班的所有同学初中毕业的64年夏季，都顺利地考上了自治区的中等专业学校，毕业后有的当了国营大厂的厂级干部，有的成了出名的企业家，有的当了产业工人，每当我们同学聚会时，那几个“坏小子”都会做“反省”式的发言，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杜老师，都由衷地感谢杜先生的教导之恩。回望这段试读班的特殊经历，有年少的荒唐、无知与叛逆，有窘迫难堪的自卑，更有杜文宏先生温柔的教诲与包容。那段特殊年代里独一无二的校园记忆，混杂着苦涩、懵懂与感恩，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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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画家将那年那月试读班的情境，班主任杜老师和班里体育委员寇景玉的为人、心性灵动隽永抒写，声情并茂，画面感极强，呼之欲出，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精彩评论，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向杜先生致敬！向杜先生学习！千好万好，首先他是个好人！
@王志学四连笔记：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当年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当教师管理学生，治乱也得擒贼先擒王。
我们小学的老师就懂这道理。我们是四级复式，就是一个老师带四个年级，四个年级分两个教室。老师在这个教室上课，那个教室的学生就上自习。
老师让调皮捣蛋的头头当生活委员，老师不在，教室也不乱。
后来老师坐月子，替她代课的老师没经验。这个老师一离开教室，那个孩子王就带领同学们离开教室，跑到野外。等老师再来上课，教室里空无一人。
@梦菊：初中二年级的半大不小的小孩子，已经形成团伙且已野惯了，这样的班级收拾起来不容易！班主任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杜老师真正做到了因人施教，并且成效显著，他虽不是专职教师，但他胜过了师范毕业的专职教师。杜老师除了天性温和外，还与他从事律师职业有很大的关系，律师要求冷静、理性、善于从心理学分析；所以你们很幸运，从一个几乎要全员被淘汰的渣子班，变成了全员升学的优秀班，为你们今后的升学或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四格格：杜老师心思缜密，对乱班差生不离不弃，心怀温暖，成效突出，很了不起，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当年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李老师年少时的这段经历确实不同寻常，幸亏遇到了杜老师。杜老师时著名律师，管理一批毛猴也井井有条，有策略有方法。杜老师拯救了一批叛逆少年，功德无量。其实当年的李老师并不是叛逆少年，但在那样的环境中，也很无奈。杜老师整顿了班风，让学生有了清朗的学习环境，所以杜老师一直让您铭记在心。
@轻品慢尝：那时候我们班的优秀学生有一部分，后来 都考上重点高中和自治区优秀的中专，那些差生坏小子也都慢慢学好，考上了家乡本地的中专学校，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当年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好的老师会让学生受益终生。
@难诉相思：我们都是杜老师的直接受益者，七十年代末，杜老师又回到侓师事务所当负责人，见到老师还和我打听每一个同学的现状，他是真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啊！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当年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所以说为人师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在你们全班同学的心中杜老师才是真正的为人师表，在我的心中也是这样的。
@四格格：当一个好老师非常不容易，对学生不掏出一颗真心，做不好老师啊！
这位杜文宏老师真是不简单，半路出家教学生，却如此尽职尽责，勤奋敬业，这样的人是名副其实的灵魂工程师，遇上这样的老师，是学生之幸！您的文章细腻真实又饱含深情！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的精彩评论！我的初中班主任杜老师心思缜密，对我们这个乱班差生不离不弃，心怀温暖，成效突出，很了不起，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当年我们这样的差班学生，遇到杜老师是真有福气啊！
一位老师能被学生记住一辈子，当得“恩师”之称。杜老师关心和爱护全体学生，又有能力把学生向正途上引导，可以说改变了许多学生人生发展的轨迹。这是位令人敬佩的好老师！
@诚厚：当年我们这个乱班也就是现在的渣子班，能遇上恩师杜老师，是我们的福分！杜老师心思缜密，对乱班差生不离不弃，心怀温暖，成效突出，很了不起，杜老师是我们心中的德艺双馨的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