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添贵子喜主喜筹筵 满月宴雅客雅献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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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举人、孙县令微微欠身，抱拳说着“托福！”“安好！”算是回应。吕大鳌起身拱手，说道：“保重！”然后几个人看向婆子怀中的襁褓，就见露出半截身子的孩子，穿一件蓝地印着“五毒”虫的棉布裌褂，戴一顶紫红色湖绸狗耳帽，一张胖嘟嘟的圆脸，白里透红；两只不大的眼睛漆黑晶亮，滴溜溜转着盯着人看。孙令哈哈笑着指着孩子说道：“奥哟！介（这）胖乎乎的，蛮富态的啦！”曹瑞庭说：“咳！戴着帽子看不见头顶，没几根头发，家里人们就叫他秃小子。”举人朗声说：“常言道，贵人不顶重发！生在这样人家，注定是富贵之命啊！”
刚刚满月的孩子从未见过这么多生面孔，也从未听过这么大嗓门的说话声，突然咧开小嘴“哇”一声哭了，那声音清脆嘹亮。曹瑞庭挥手说道：“好啦！你们回屋去吧！”婆子抱着襁褓，和胡氏转身离去。吕大鳌问曹瑞庭：“小家伙起名了吗？叫什么呀？”曹瑞庭摇摇头：“还没呢。您几位都是文曲星下凡，俺这不是想求您几位合计合计，给起个好名儿呢！”孙令一听，赶忙说：“就请孔翁赐名吧！”说着带头鼓掌，吕大鳌点头说着“好，举人翁定能起出绝妙好名的！”也随之鼓起掌来。曹瑞庭满是期待地看着孔举人。孔举人盛情难却，对曹瑞庭说：“你告诉咱这孩子出生的具体时辰吧！”曹瑞庭马上回道：“七月十五子时。”孔举人沉吟片刻，慢悠悠说道：“此命局为辛金日主，又生于秋季申月，金气极旺啊！如此，不用担心身体，定会体魄健壮。只是命理讲究‘旺者宜克宜泄’，故在‘五行’上应选能‘克金’‘泄金’的。俺倒是想出来一个，如果不犯讳的话，叫‘昶’就不错！”说着，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拿起毛笔，略一蘸墨，在红宣纸上写出一个瘦硬挺拔的“昶”字，“这个字带‘日’，能克金，其原本的意思是白天时间长；用于人名呢，寓意也很美好，就是光明持久，顺畅通达。”曹瑞庭搓着两手，说：“不犯讳，不犯讳。好！真好！就叫这名儿啦！”孙令和吕大鳌再次鼓掌……
午时初刻，就听曹大头站在影壁墙那儿高声喊道：“众位亲友宾朋，请入席就座，开——席——喽！”负责侍候堂屋和东西厢房的六名“小二”，闻声端着托盘开始一趟一趟地传菜、布菜。
单说设在堂屋的主桌宴席。在布完两道菜后的间隙，“小二”拎起酒坛“咕咚咕咚”注满酒壶，然后执壶给各位斟酒。曹瑞庭招呼道：“各位，动筷子吧，先尝尝菜！”。布了三道菜后，曹瑞庭对坐在正座的孔举人说：“举人翁，咱是不是可以……”话未说完，孔举人站起身举杯尖声说道：“好，开始！宴席开场不能离了正题——咱们共同举杯，庆贺曹凤梧先生弄璋之喜！同时也祝福曹公子如春园之苗，茁壮日新；如松柏之茂，岁寒不凋；如芝兰之秀，芳香远播。承天地之德，继祖宗之志，光耀门庭，福寿安康！”几位同时起身，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喊道：“好！”“祝贺！祝贺！”“祝福！祝福！”随即干掉了杯中酒。曹瑞庭放下酒杯，抱拳拱手说道：“谢谢！谢谢！瑞庭不胜感激！吃菜！吃菜！”……
“小二”执壶倒酒，然后又步履轻快地跑去端菜。很快，八仙桌上又是盘又是碗地布了八九道菜。孔举人、孙县令看到居然有红烧鲍翅、清蒸鹿尾、清炖狍肉，还有一道罐焖鱼唇，均菜品纯正，色香味型俱佳，不禁很是吃惊。孙县令举着筷子，看看这些菜，又看看曹瑞庭，问：“奥哟！凤梧贤弟，介（这）些你系（是）从哪里搞的啦？难道庄子上有介（这）样高水平的曲西（厨师）？”没等曹瑞庭说话，吕大鳌哈哈笑着说：“凤梧先生为筹备今儿个的满月宴，可谓煞费苦心啊！俺听周梦平先生说，做菜的师傅是从县城的饭店里雇来的大厨，就连‘小二’也是一并雇的；这些食材、还有这些餐具酒具都是从保定府买回的！”孔举人歪着头盯着曹瑞庭看了移时，慨叹道：“哎呀！这样的一桌席面，十两银子打不住吧？凤梧先生为给孩子办满月，如此大手笔，真是慷慨豪迈，财大气粗啊！”曹瑞庭摇摇头，略带谦逊地说：“哪里哪里！来的都是亲朋贵友，咱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喜兴，让各位吃个舒服！”孙县令看一眼“小二”问：“倷（你）在哪里做事体？”“小二”赶忙回答：“俺在广兴楼当跑堂的。”孙县令点点头：“奥哟！怪不得看着面善！”
酒过三巡，曹瑞庭站起身说：“各位慢用，俺到那些桌转转照个面，去去就回！”举人点头道：“应有之礼，去吧！去吧！”曹瑞庭端着自己的酒杯走了。这时，厢房里、席棚中酒兴正酣，行令的、划拳的、劝酒的，阵阵聒噪声不时传来。剩下的这三人边吃喝，边扯起了闲篇。吕大鳌问孔举人：“敢问孔翁老前辈，您是哪年取中的举人？听说这些年一直设馆授徒，有不少高足吧？”孔举人放下筷子，干笑一声，神色复杂起来，有羞赧，有愤恨，有不甘，沉吟片刻，说：“唉！说来话长，俺今年已是花甲，咸丰八年、三十三岁乡试中举，受三等后补知县。估计朝廷早已忘了还有俺这号人，到现在也没有出仕机会。俺在家设塾主要是开蒙，有可造就之才，便举荐到外面的书院深造。这些年，学生倒不少，但有前途的真是不多。不过有一位倒是很值得夸赞，就是本县石拳村的刘春霖，俺看这个孩子前途无量！”呷口茶，接着说，“记得这孩子是同治十一年生人，八岁开始跟俺读书，聪慧异常，尤其那笔字很是了得，老朽都自愧不如啊！这孩子十岁时自己写对联拿到集上去卖，竟被抢购一空。两年后他去了保定府的莲池书院，学业突飞猛进。这不，俺刚刚得信儿，他考中了拔贡生。等着瞧吧，这孩子日后定会成大器的！”孙县令点点头说：“嗯！认得！认得！很了不起的一个孩子！”孔举人扭脸看看孙玉成，问道：“孙令，听说你是恩贡出身？”孙玉成咧着大嘴哈哈一笑说：“啊！系（是）的，俄（我）沾家老子光。家父任江西布政喜（史），那可系（是）二品哎！光绪元年俄（我）被选入国子监成为恩贡，去年才外放到介（这）里啦！”……
曹瑞庭回来时，八盘八碗的菜品已经上齐。他端起茶碗喝了两口，使劲晃晃头，说：“俺本来就不胜酒力，这每桌敬一杯，就觉得头昏脑涨的。”举人伸出大拇指赞道：“那么多桌，你每桌敬一杯已经是海量了，老朽甘拜下风！”曹瑞庭摆摆手，又喝口茶，看了看三位，又说：“瑞庭是个粗人，可就是喜欢巴结攀交你们这些文人。您几位功名在身，高雅尊贵，俱是人中龙凤！承蒙不弃，把俺当成小弟，瑞庭深感荣幸之至！今儿个犬子满月之日，俺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几位留下墨宝以资纪念，如何？”
听了这话，孔庆生马上说：“哈哈，凤梧小友忒客气！既然你不嫌弃，俺们都愿尽力写几笔，聊作补壁，也请你雅正！”吕大鳌亦道：“写几句话吧，权当献丑啦！”孙玉成则笑着拍一下曹瑞庭肩头：“凤梧贤弟啊，不用客气啦！”曹瑞庭起身端酒，一脸感激，说道：“哎呦！今儿个俺这是喜上加喜啊！真太高兴了！瑞庭甘愿浮一大白以表谢意！”说完，“咕咚”一声，喝下满满一杯酒。举人“啪”一击掌，说：“痛快！”又冲孙玉成和吕大鳌道，“二位，咱写什么？”吕大鳌说：“您两位先生定吧！”孙玉成皱着眉头说道：“要不，就写副喜联，如何呀？”举人略一思忖道：“喜联过于简单些了吧？不如这样，咱每人凑首五言诗吧！”左右看看孙令和大鳌，“就‘五古’吧，不限韵，不拘长短，也不必讲求格与律，怎么样？”大鳌和县令点头道：“听孔翁的！”举人站起身说：“俺出的主意，俺先来吧！”转身到了条案前，曹瑞庭早已铺开一张洒金红宣。就见举人援笔蘸墨，思索移时，开始书写：
贺曹家大公子昶满月
胜日黄花绽，长空雁影翔。
曹门喜悬弧，玉树满庭芳。
筵开蚁酿老，众客倾壶觞。
天赐麒麟降，诗酒贺弄璋。
啼试豪杰质，行观日月光。
纤枝忽成栋，稚笋霎幽篁。
蟾宫早折桂，唱笏入朝堂。
箕裘传世业，德门继永昌。
光绪11年桂月既望 孔庆生诗并记
几个人小声读一遍，看着这幅墨渖淋漓、字迹颇具欧体韵味的五言古诗，纷纷鼓掌喝好。举人连忙摆手道：“寻常打油罢了，不值夸赞！”又看看孙玉成和吕大鳌，“您二位谁来？”孙玉成伸手示意吕大鳌先写，说：“吕先生请！俄（我）系（是）驽钝之银（人），容俄（我）再想想！”吕大鳌笑着起身，接过举人手中的笔，慢慢在砚台里一下一下地舔着墨，攒眉做思索状。屋里立时寂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突然，屋外石榴树上一只长尾巴花喜鹊“嘎！嘎！”叫了几声，吕大鳌眉头一展，说声：“有了！”便“唰唰唰”文不加点写了起来：
欣贺曹公子昶满月
乾鹊频送喜，曹家降石麟。
玉种蓝田畔，珠生合浦滨。
酣眠如虎卧，喤泣赛龙吟。
待展风云翼，长悬日月心。
笑看经年后，春风得意人：
功名姜范妒，凤侣孟梁嗔。
但祈天随愿，修来美梦真。
瓜瓞绵日永，富贵续长春。
岁次乙酉仲秋壮月既望 大鳌书
这幅赵体行草，笔画干净利落，圆润潇洒，通篇诗句俱是吉语，再次赢得了掌声、喝好声。曹瑞庭眨巴着眼睛端详着，用手搔搔自己的头皮，一脸的不好意思，问：“德寿兄，俺是粗人，当中这两句里的‘姜范’‘孟梁’是谁呀？”大鳌解释道：“哦！姜范这里是两人，一个姜尚姜子牙，一个是陶朱公范蠡，这两个人都立下了不世之功啊！这……”没等大鳌往下说，举人操着公羊嗓说道：“那孟梁也是两个人。你没听说过‘举案齐眉’的故事？就是孟光、梁鸿两口子！”曹瑞庭“噢！”一声，说：“还是那老话说得对：‘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啊！咱这个土老鳖算是长见识了！”举人又说：“吕生这诗做得好！不仅用典精确，后面还把孩子名儿嵌了进去，妙哉！妙哉！”说着扭头看向孙玉成，“该你了孙令！”就见孙玉成慢腾腾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到了条案前，接过笔，思索良久，终于落笔，那字是铁线银钩、瘦硬挺拔的瘦金体：
曹公子昶满月志贺
祥云驻福地，紫气绕华堂。
曹公梦熊罴，明珠初入掌。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金榜题名时，酩酊酬杜康。
乙酉年八月十六日 武垣县令孙玉成
孙玉成搁笔摇头说：“勉强凑这几句，不成样子，惭愧！惭愧！”几个人同样鼓掌喝好。掌声未停，两名师爷端着酒杯进来敬酒。敬完酒，二人端详着三幅墨宝，不禁啧啧称赞。曹瑞庭说：“二位仁兄，也请留下墨宝吧！”二人对视一眼，周用先说：“那咱俩每人写副联吧！”王丙成说：“成，听周先生的，写副喜联，以表祝贺！”周师爷用古拙厚重的颜体写道：
贺周公子满月
门盈瑞霭添贵子；户纳祥云兆麟儿——用先书
王师爷用骨力劲拔的柳体写道：
贺曹府弄璋之喜
曹府呈祥 金麟馨满月；凯云霭瑞 喜气馥华堂——丙成书
大家一齐鼓掌。这时，曹瑞庭突然瞥见曹乱在门外冲他挤眉弄眼，急赤白咧地招手，便赶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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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1条）
大中午，竟然连坐了两家沙发。
@四格格：欢迎格格老师！
孔举人自己没成大器，但育出一位好门生，科举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原来曾拜教于孔举人，学生的荣耀老师也沾光了。没想到乡人曹先生为儿办宴席，高朋满座，贵宾频临，还得到这么多的贺诗、贺词、贺联，但愿名“昶”的小子，日后成人要对得起这些人的祝福。
@四格格：感谢您的美评！叫昶的小子，日后会不断制造轰动事的！敬请关注！
有钱人借儿子做满月结交文人，附庸风雅。
不知道曹乱在门外挤眉弄眼，急赤白咧为哪般？想来不是好事。
期待下文。
@梦菊：下面肯定还有故事的！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这些人物的别名生动形象，名如其人啊。鸣虫的抒写，声情并茂，丝丝入扣，文脉丰厚，颇有情致与寓意，引人入胜。
@锦瑟黎燕：感谢美评！祝好！
门盈瑞霭添贵子，户纳祥云兆麟儿。
啼落阶前惊鹤舞，笑开帘外引莺嬉。
堂悬锦帐春风暖，案列琼樽晓日迟。
从此芝兰承世泽，箕裘克绍耀宗楣。
@阳光笙箫支剑笙：哈，支老师这是又一首贺诗！感谢，祝好！
这小说很见功力！学识才华非同凡响！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您的小说越读越有味道。
@2272 张英辅：感谢张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满月酒高朋满座，各路达官贵人赋诗，贺联，书法，各献才艺，恭贺弄璋之喜。鸣虫学识渊博，笔力不凡。
@雨凌：感谢您美评鼓励！祝好！
这满月酒席挺有文化气息，办成了诗会笔会啦，读来有趣，孔举人的贺诗也很讲究！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祝好！
街待你的续集，看看“昶”的成长。
@四格格：感谢继续关注！祝好！
读了好几遍，越读越有味，有明清小说的风格，白话文言融于一炉。有阅历、有功力，精通文墨也谙熟民俗。不疾不徐、过度转场自如。不经意中仅是用意，开席的祝语精彩，就连扯闲篇也扯出科举制度的种种，举人、拔贡、恩贡……贺诗中的典故，欧体、柳体、瘦金体、赵体行草等书体的交代，处处有料……值得我好好学习。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您过奖了，写那个时代的故事，光对清末那段历史熟悉还远远不够，所有得下功夫做功课，不能穿帮！
这出自举人、县令、秀才之手的三首诗及两副联，可比送的礼更珍贵。我似乎觉得，鸣虫老师写的只是铺垫，主角是那个满月的孩子曹昶。
@诚厚：所言极是！诚厚老师的感觉是对的，这个故事的主要人物是曹昶。
这个满月酒，实在是太有品位了，普通的酒席最多也就好酒好菜，而曹瑞庭的这个酒席，来了那么好几个文人骚客，留下那么多的墨宝，这才是真正的上档次呢！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乡村里的土财主为显示自己财大气粗，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小瞧，于是大把地洒金抛银，提高宴席档次；让这些人物留墨宝，也是附庸风雅而已。
场面，颜面，至今延续不断。为何？发人深省，感慨万千。咱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哈哈，这也算是一种传统吧！感谢前辈美评，祝好！
敬佩老师的文化功底，从这些诗词、对联里看到老师非同一般。
这场满月酒，收获超值，钱花的值得。
@地质之花：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三首贺诗和两幅贺联，都很有味，鸣虫老师下了功夫。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