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
“妈妈，你看看我，我是你的老巴子、老儿子劲松啊。”
“你是劲松，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有时间来？我家劲松是大法官，忙得很呢。”
“妈妈，我已经不是法官了，我到学校做老师了，现在是暑假，我来陪您老了。”
“陪我做什么，暑假你不是要带你女儿去旅游吗？”
“我女儿，你孙女儿已经老大老大了，不需要我带她旅游了。”
“哦，我孙女儿长大了。 ”
劲松以为母亲认出了自己，哪知转了一个身，居然又拉着劲松，头歪来歪去的左瞧瞧右看看说，你像一个人。劲松问：我像谁？你像那个那个以群，姓什么来？姓汪？劲松给母亲一个拥抱，笑着说，对了、对了，我像汪以群，汪以群是我爸，我是汪以群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母亲提到父亲汪以群的名字，劲松就趁势从汪以群的名字开始与母亲车轱辘了。
“我爸叫汪以群，妈妈你叫什么？”“我叫李冰炎。” “你原来叫李宝茹，那我爸原来叫什么？” “你爸原来叫汪曾寿。” “那你们为什么都要改名字呢？”
这一问，母亲自己拧开了水龙头，那话如水一样出来了。
我和你爸都是革命人，你爸大学没毕业就投奔革命圣地延安；我初中毕业就参军了。我们的名字都是参加革命时改的，那时我们还不认识，都先革了自己名字的命。拿我的“茹”来说，常用在女孩名中，意思是什么，我记不得了。劲松说，我来查一查。他打开手机上的百度搜索，告诉母亲茹有包容、坚韧、博学的意思，茹还象征温柔智慧、宽容大度、外柔内刚的品格。比如“含辛茹苦”，就指草木般柔韧能忍耐困境，再比如“茹古涵今”，代表学识渊博、聪慧灵动。母亲听着有点懵，劲松知道自己说得太复杂了，大姐交代过，话语要简短，内容要简单。“妈妈，茹是一个好字儿。” “这么好的一个字，妈妈为什么就不要了呢？” 母亲说，“我哪知道茹字这么好，我只知道那个宝字不好，革命青年怎么能把自己当作宝。” 母亲得理不让地说。
“爸爸名字中的那个“寿”字，俗得真可以，难怪爸爸要改掉。” 劲松说，接着他又问母亲，以群是何意。虽然劲松是知道的，但就是要听母亲的解释。母亲想了一会儿，身子坐正，像个大学者一样要解释了。她的解释并不流畅，劲松也并不予以纠正，只是自己在心里纠正。这是与母亲这样的患者沟通的基本原则，劲松牢记着。
《论语》中有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是孔子对他儿子说的，也是对他所编的《诗三百》（就是后来的《诗经》）社会功能的经典概括。那几个可以，其实母亲说得颠三倒四的，是劲松在心里捋顺并加以解释的：写诗读诗能激发人的情志；写诗读诗还有助于人际交流。
劲松问母亲，我上面这些话说得对不对？母亲一个劲的点头。劲松鼓起掌来，我老妈懂的还真多，要给老妈点个大赞。母亲眼睑下垂作害羞状，我也是从你爸爸和大姐那儿学来的。这么说，爸爸很重视诗可以群这个功能了。” “嗯、嗯、嗯”， 妈妈一边点头一边接着说，你爸爸是个内向的人，言语不多，他喜欢写诗、读诗，诗是……诗是他的烟酒，人家交的是酒肉朋友，他交的可是诗文朋友，他给自己取以群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
“很好、很好，爸爸妈妈给我们姐弟四人起的名字也忒好。“ 就是有一点不明白，我们的名字没有排行，姐弟间没有是一家子人的样子，说得更重一点，好像我们家没有根基，没有传统一样。母亲听到儿子如是说，有点生气了，我们家当然是有根基和传统的，根基和传统不在面上而在内里。
那我就来说说你们的名字。
劲松感到母亲在努力把过去的日子拽回到眼前：
你大姐出生前，我和你爸爸是认真讨论过如何取名的。我们自己都改了名，不在家族排行的序列中了，那就不排了。你大姐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后天晴，世界莹亮洁白，仿佛仙境。这孩子的名字中要有个雪，可仅是一个雪，太单调了，反倒怠慢了这个雪字。要有个雪中之物，伴雪映雪。这就想到了岁寒三友松、竹、梅，梅与松二字用的人太多，那让竹来和雪相伴吧，雪竹就这样成为我们第一个孩子的名字。你二姐的预产期算算是在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那名字中要有一个月字多好。和月字相伴的那个字该是什么？最好是一个动词，思月、念月、盼月、知月、晓月，思、念、盼，都是心里活动，最好是心动和身动都有。我和你爸几乎是异口同声：望月，这个名字男女通用。二姐在中秋节后一天出生，有道是十五的月儿十六圆，那是仰天望月的好日子。可是汪望相连，像狗叫，不好不好。于是就决定大名叫汪明月，小名叫望月。你三姐出生在春末夏初时节，事先并没有取名。她出生的前后日，我家院子里的蔷薇花盛开，真是“满架蔷薇一院香”（这里是劲松心里补充的）。三姐来了，就以蔷薇花名为她的名字了。
上面这一段话其实母亲也是磕磕巴巴地说出，劲松在心里捋顺的。
那我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劲松还想听妈妈再唠叨一遍。这时，家政小陈走了过来，对劲松说：叔叔，我看李奶奶已经乏了，让她歇一刻。劲松看看母亲眼睛眼皮子耷拉下来了，正准备搀扶她进入卧室，小陈说：就在榻上躺一会儿就好，毕竟是白天，在床上睡时间长了也不好，影响夜里的睡眠。于是，劲松再把母亲搀扶到卧榻前，让她躺下，再给她盖上了一条薄毯。
这个榻与硬木软垫沙发围成一圈，那是多年前，爸爸妈妈搬入新居，也就是现在的居所时，二姐望月买来送给二老的。花梨木材质，明代样式，又称美人靠。一张活动的小茶几放在榻上，就如炕上放的小餐桌，移走小茶几，就可在榻上仰卧小憩。望月拉着母亲坐上美人靠，给她奉上茶，哪知母亲头脑中立马浮现出影视剧上，瘾君子抽大烟的画面。她让望月赶紧把小茶几移走。从此这美人靠就专做小憩的卧榻了。
看着母亲安卧的样子，劲松感慨小陈与母亲很贴心；看到小陈正在准备午饭，劲松感谢小陈对自己父母多年的照顾。小陈说，我遇到你父母这样的老人很幸运，除非你家辞退我，我是不会离开你家的。是啊，自己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他们明智明理，体贴儿女。小陈说：你们姐弟轮着来陪伴老母，你们讲的那些光阴故事真好，我也爱听呢，有些故事我也知道呢。你们姐弟偶尔接不上趟来不了，我也学你们与李阿姨拉呱，比如叔叔您的名字怎么来的，我就听李阿姨说过。哦，你也知道，于是劲松脑中自然就浮现了那些他知道的光阴故事。
劲松的大姐比他大十岁，三姐也比他大七岁，他是老巴子、老疙瘩。三姐说是母亲重男轻女想生儿子，这才有了他。母亲有时说，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么封建，有时又说，自己想得一个小子，长大了和你们爸爸一样帅，问父亲时，父亲总是笑而不语，仿佛说，怎么说都行。
大姐生于1956年，二姐生于1958年，三姐生于1959年。在这期间发生过一个政治运动，父亲母亲说，那时他们初为人父母，忙得四脚朝天，在单位开会学习时有些心猿意马，就想着快点回家抱娃。父亲那时在党校做教员，有一年年初一场起源于整风的运动开始，最初目的是鼓励党内外人士提意见，以改进党的工作作风。然而，随着局势变化，到了年中，原来被鼓励提意见的鸣放，成为反党反人民。父亲也提过一些意见，党校内开展过一次大讨论，讨论的是官僚作风以及如何整顿问题。父亲汪以群心中有一些想法，本也准备在大讨论中发表的。可是那天一岁的雪竹突发高烧要去医院就诊，恰恰雪竹母亲跟随医疗队下乡去了了。那边在大讨论，这边雪竹的脸蛋烧得像个红苹果。那边的讨论，一个个兴致勃勃，这边的点滴滴进细细的血管中。后来参加大讨论的同事，有好几个被戴上了一个帽子，有的一戴就是二十年。好险啊，女儿生病，让父亲逃过一劫。
本就谨慎寡言的父亲，从此言语就更寡了。母亲说他话都在课堂上，讲他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了，下了课就懒得讲话了。有道是有福不请自来，是祸躲也躲不了。就在劲松出生的那年，形势又有变，这变即使如汪以群这样有体察能力的，也难以体察到情势的急转直下。劲松出生前，父亲就成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尽管他只是一个党校校长，并无军政权，时不时也要被批斗。就在劲松出生的那一天，父亲又一次被批斗。一个红卫兵小将指着父亲的鼻子大声呵斥：汪以群，你一个大地主的儿子，喝着人民的血上着大学，为什么要投奔延安混进革命队伍？父亲被毒辣辣的太阳晒着，但大脑格外清晰。他说，不错，我是大地主的儿子，但我投奔延安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吃饱肚子，不是混进去的。这句话居然惹恼了那个红卫兵，他又一次指着汪以群的鼻子说：难道工农子弟就没有信仰，是为一口饭参加革命的吗？你是什么用意，污蔑工农子弟，你反动。父亲他百口莫辩，他沉默了，也知道以后的处境会更糟了。
父亲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时，十岁的女儿雪竹说：月茹姨妈陪妈妈到医院去了，妈妈要生了。算算预产期还有十多天呢，这孩子着急麻慌地要来了。父亲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往医院赶，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降生了。是个男孩，父亲心里有一丝高兴，这是有儿子了，但心里又有一丝阴云，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以后的形势不可知。父亲来到病房，看到襁褓中的孩子，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母亲知道父亲今天又被批斗了，半开玩笑地说：不怕、不怕，革命又有后来人了。
孩子出生一个月了，要上户口了，但还没有名字，只好临时抱佛脚了。父亲知道明天还有一场批斗会，不知还会被泼什么污水，就自我打气，真金不怕火， 疾风知劲草。再看看小婴儿，担心他的童年，突然想，孩子就叫劲草吧。说与母亲听，母亲说我们儿子，不能够是草啊，应是松。
几年后，父亲背着行李最后一次走出“五·七”干校，回到家时，劲松已经五岁多了，是个虎头虎脸的小小子了。（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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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2条）
大中午，坐了你家沙发，方便吗。
@四格格：方便是方便的，可是没奉茶，怠慢了！
雪竹妈妈的记忆是渐渐衰退的，记忆反反复复，你写得很贴切、真实。我妈住我家时，我姐常来看她，我妈问我这人是谁？怎么老来我们家？怎么老上我们家吃饭？我告诉她是我姐，是你的女儿，我妈说不可能，她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弄得我哭笑不得。劲松的性格很活跃、很可爱，但愿他妈妈能和他一起回忆起更多的往事来。
@四格格：您是真正有体会的，我只是看我外婆的状态，发挥想象的。其实老人家百岁左右那个样子也不能算是患病，就是自行退化。
忆五七干校
荒村野陌起炊烟，十载风霜铸旧年。
垄上锄耕沾晓露，灯前论道伴寒蝉。
牛棚月色催霜鬓，田埂蛙声入醉眠。
今日重寻残壁处，唯留衰草忆华颠。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也在五七干校待过吗？情境描绘得不错呢。
老师将一家人名字的来龙去脉，命运脉络，在生动通透的抒写之中，情景交融，呼之欲出呈现，文笔了得！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和鼓励！
有温暖的亲情陪伴，是多么幸福！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啊！多谢阅评！
老妈妈的一生起伏跌宕，且活得精彩。老来儿女孝顺，幸福满满，也值了。
@梦菊：如您所言，这样的人生算是很好了。除了时代因素和疾病不能掌控，其他的自己都要好好掌控！
面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有这样孝顺懂事的儿女，真是幸福！
@鸣虫：所言极是！谢谢阅评！
只要母亲在，就是儿女们的幸福。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孩子发烧去医院，躲过了FANYOU斗争，真是好运气啊！那时候的斗争，真是一言难尽！
@李宗宾19481957：所言极是，谢谢李老师阅评！
一个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母亲，生活在子女温馨亲情的环绕中，也是非常幸福的。
@雨凌：所言极是！谢谢阅评！
我们上一辈年轻时恰逢解放，哪怕给孩子取名都会带上浓厚的时代烙印，而把传统的字辈早已抛弃了。我们家三兄妹的名字更离谱，连姓也不同。三个名字摆在一起人家根本不会联想到是同一家的亲兄妹。
@难诉相思：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取名也深深地印上了这个烙印。我的名字中也有时代的烙印。
老革命，历经风雨意志坚。新时代，晚辈传承永向前。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阅评！
阿尔茨海默症是不是就是老年痴呆症呢？是小脑萎缩的表现，还是脑病变呢？难道就无药可救吗？
我看电视剧《大宅门》里面的白景琦，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到晚年竟然连吃没吃饭都记不清楚，真可怕。
老太太有这么好的儿女，抽时间来陪伴她聊天，延缓病情发展。老太太也是有福之人。
@地质之花：应该就是老年痴呆症，这是不可逆的退行性疾病，目前还无药可治。医学上的事我也不懂，只是借用这个筐写故事。
老师的精美佳作，每一篇都用心用情，精益求精，内涵丰厚，极具个性化异彩，是卯酉河的亮丽风景。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再次阅评和美言！
有儿女轮流悉心陪伴，月茹是世上最幸福的妈妈。老大登了场，最小的儿子登场了，母子对话的场景很真实。运动开始我读初一，有记忆了。凡是当权的都会受冲击，社员对生产队长有意见，也可批斗，所谓批斗就是开会提意见，队长态度很好，接受批评，社员又选他当革命生产领导小组组长。公社书记是渡江干部，官僚主义不严重，靠边下放到我们生产队劳动，社员们很照顾安排轻农活，人胖还给张凳子坐着干活，三个月后就结合进革委会当主任。老爷子长期上马克思主义课的，没“现行”问题，出身不好会受冲击，但不会很长也不会很严重。学者妹子的把握还是准确的。
@诚厚：您的判断总是很精准，佩服！佩服！丰富的生活经历，加上对人生的深切思考，就是最宝贵的阅历。您上学很早呀，运动开始时，我上小学二年级，记得一些批斗的场面，一些游街示众的场面。后来知道那些人都是好人。
我看过黄永玉大师写的书，说他去齐白石先生家中拜访的经过，那时齐老先生已是90多高龄了，也是记忆力不好，在自己内衣缝好多口袋，把金子装在里面，总说怕别人来他家是会来拿他的金子。所以再聪明、再有才华的人，到了高龄记忆力都会衰退。
@四格格：是的，如您所说：“再聪明、再有才华的人，到了高龄记忆力都会衰退”，只是衰退的程度有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