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图左《随园食单》的作者袁枚,比曹雪芹长一岁。他出生于浙江,29岁至36岁任江宁知县,辞官后一直定居在南京,在南京生活了49年。袁枚33岁时买了一个园子,园子的原主人叫隋赫德,园子就叫隋园。隋园到了袁枚手上后,就被改为随园。这个随园早被太平军夷平,后来也没有复建,随园今天就是一个文化符号。
随园前身的前身是担纲江宁织造58年的曹家,曹家被抄家后隋赫德继任江宁织造,就得到了这个园子。两年后隋赫德又被革职,园子荒废了17后被袁枚买下。这个渊源让后人认为:袁枚写的《随园食单》与《红楼梦》中的饮食描写存在高度关联。
《红楼梦》前八十回约成书于1750年代,《随园食单》初版于1792年。曹雪芹14岁家被抄离开了南京,《红楼梦》中写到的饮食是他在温柔富贵乡的早年记忆;袁枚比曹雪芹长寿,《随园食单》是袁枚在南京四十多年的饮食大全。袁枚有没有读过《红楼梦》一直有争议,与其说两本书的饮食记录和描写有关联,不如说二者共享清代中叶江南饮食尤其是南京饮食的文化语境。《随园食单》与其说是攀附了《红楼梦》,不如说是攀附了南京饮食文化。
袁枚的《随园诗话》是进入文学史的。古代诗话是以随笔形式点评文学作品的文体。诗话常常是就某句诗、某位诗人或某桩文坛轶事发表见解。《随园食单》采用的就是诗话的表达方式。说是食谱,其实是吃喝心得。其中的做菜方法,大多语焉不详,但常常会就某一点生发感想,有时还旁逸斜出。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南京金陵饭店厨师薛文龙苦心研究过《随园食单》,想让随园菜复生,但终究没能得偿所愿。
生长于南京的南京大学研究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的余斌教授,“不务正业”地写了一本书《南京味道》。他说:“我们也许不能指出餐馆里或家中餐桌上的哪道菜出自《随园食单》,然而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江浙一带人的饮食早已在其笼罩之下,处处能见到它的影子,它的美食之道,既见于餐馆里的精致菜品,也见于我们寻常百姓家的厨房。照专业人士的说法,时至今日,淮扬菜、本帮菜、杭菜、徽菜,仍万变不离其宗,跳不出这本食单。”我倒觉得,这本食单,也跳不出各菜系及民间的饮食习惯,它们是互动的关系。
从《随园食单》的序言中我得知:袁枚这个吃货有一个善于钻研又绝顶聪明的厨师王小余,主仆二人配合默契。袁枚每次在别处吃到心仪的菜后,会让王小余带着礼物上门拜师学艺。袁枚会吃也会记录,四十多年来搜集了326道食单,涵盖海鲜、江鲜、禽畜、素食等食材做法,还涉及点心、饭粥、茶酒等饮食。作为食谱,《随园食单》不太合格,但对食物的鉴赏品评,相关人事的点染,饮食理念和态度的展现,是一般食谱、菜谱无法企及的。
我最喜欢《随园食单》(下文简称《食单》中,能体现饮食理念的“须知单”、“戒单”,以及与南京饮食习惯联系很多的“杂素菜单”、“小菜单”、“点心单”。
须知单和戒单列于《食单》的头部,其宗旨是兴利先除弊,好比是袁枚要颁布饮食上的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余斌教授语)。
须知单的头一条就是“先天须知”。这单这样写道:世间万物都有与生俱来的品性,就如人都有天赋异禀一样。一个愚笨的人,孔子、孟子也无法教好他。同样的,食材质量不佳,即使易牙这样的千古名厨,也很难用它们做出好菜。选择好食材很重要,比如皮薄的猪肉是好食材,童子鸡是好食材,在肥沃的土壤中长出来的竹节少的竹笋是好食材。看到袁枚这样写,我好眼熟甚至耳熟。似乎我的长辈也这样说过,他们未必读过这《食单》,但选择好食材的用心是一样的。
再如“搭配须知”与“独用须知”,一是讲有些食材要互搭,一是讲有些食材要独用。
袁枚强调味道清淡的菜要搭配清淡的配料;浓烈的菜要搭浓烈的配料;柔软的菜要伴柔软的配料;刚硬的菜要随刚硬的配料。我理解这是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对这些搭配的原则,当然不能刻板又机械地去认识,要有自己的理解、思考和追求。比如《食单》说蘑菇、鲜笋、冬瓜既可与荤搭配,也可与素搭配。芹菜、百合最好与素搭配不与荤搭配,这一点我有体会也有认同,很清淡清香的食材与荤搭配就好比坏了人家的贞洁。比如南京人喜欢吃的芦蒿,也许其他地方的人喜欢用它炒肉丝,但很多南京人喜欢清炒(题图右所示),至多配一点白干、香干、蒜泥,家庭餐桌和饭店常常如此。《食单》对佐料的使用,也有自己的坚持。认为要让食物气味清香,尽量不用或少用香料,一旦刻意去用,食物原有的味道就会被破坏。我所认识的一些老南京人,做菜基本不用大料,比如我亲家是老南京,他家的佐料主要是油、盐、糖、酱油、香醋,受其影响,这也成为我家的主要佐料。不知是南京人的习惯影响了袁枚的考量,还是反之。
还有一个“本份须知”,我十分认同。袁枚说:现在的人常常忘掉保持自己的饮食特色,而刻意迎合宾客,如汉人宴请满人时做满菜,满人宴请汉人时做汉菜,导致依样画葫芦,做不出对方菜式的特色,反倒怠慢了人家。这就好比秀才进考场,专心做好自己的文章,自然会遇到赏识自己的人。如果遇到宗师就模仿宗师,遇到考官就模仿考官,这样一辈子都难以考中。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用自己拿手的好菜招待客人才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
《食单》谈食物的独用,主要是指牛、羊、猪等动物食材最好单独烹饪。袁枚看不惯厨子把鸡、鸭、鹅或牛肉、猪肉一锅煮,让人吃不出各自特有的滋味,还调侃道:假使鸡、猪、鹅、鸭有灵魂的话,它们一定会去告状。似乎南京人也多遵从这个独用原则的。比如说鱼羊鲜,虽然有些饭馆有这道菜,可这不是南京人的家常菜。南京人过年时为了讨吉利与口彩,会做烩菜,平时是较少做烩菜的。
《食单》中的“戒单”——“戒暴殄”中说:残暴的人不体恤人力,惯于糟蹋东西的人不珍惜食物。鸡、鱼、鹅、鸭,从头到尾各有滋味,不应该只吃一小部分,糟蹋食物其实也有损于食物的美味。这让我想到南京人对鸭子就是遵循了“戒暴殄”这个戒律的。鸭子整个儿被南京人照单全收,价值充分体现。鸭身做成盐水鸭、烤鸭、酱鸭等;鸭肫、鸭心、鸭肝、鸭头、鸭颈、鸭翅、鸭蹼等不同的组合,被称为鸭几件,那是下酒菜,也是休闲小零食;鸭血加上鸭肠、鸭肝等做鸭血粉丝汤;鸭油也不放过做成鸭油烧饼。
还有一个“戒单”——“戒强让”,这是一个餐饮礼节。请人吃饭时,一道菜上来,主人做个介绍,让客人自己去选择,才是待客之道。袁枚把那种主人不问客人所需,自顾自地夹菜,把客人碗碟堆满的行为,看作是乡下老妇小家子的待客之道。还夸张地做了一个不雅的情境描绘:声色场上,歌伎们夹菜直接塞到客人口中,就跟强奸一样,特别可恶。“不强让”不是不热情,是彬彬待客的礼节。这一点南京人做得较好,那是袁枚的赐教,也是南京人的自觉。
《食单》中的“杂素菜单”、“小菜单”写了好些对素菜的认知和做法。比如对韭菜和芹菜,袁枚认为这两种植物由于味性不同,就有了荤(浊)素(清)之分。韭菜属于荤菜,加上虾米炒很好,用鲜虾、蚬子、猪肉炒都可以。芹,素物也,可以炒笋,如果用芹菜炒肉,就是把味清的和味浊的混在一起,不伦不类。我觉得很有道理,如今人们用芹菜炒百合,就是清+清,视觉、味觉都很清爽。“杂素菜单”中提到了马兰头,说是摘取马兰头的嫩叶,加醋和笋一起伴着吃。凉拌马兰头,至今都是南京人春天素菜中的头牌;“杂素菜单”写到“南京三月有杨花菜,柔脆与菠菜相似,名甚雅”。如今杨花菜在南京春季还发扬光大了,以“杨花”命名的系列时蔬有:杨花菜秧(即“鸡毛菜”)、杨花萝卜、杨花菠菜、杨花蒲芹等。前几天我特意去了农贸市场,去看望和购买了那些杨花菜。
《食单》中的“点心单”提到的好多点心,仍然在南京人的点心单上。比如蜜汁糯米藕、萝卜饼又叫萝卜端子、青团、梅花糕、栗子糕等。饮食习惯的延续,也是古今生命气息的贯通和延续。
“须知单”、“戒单”的认知理念,那是袁枚在南京人自觉意识的基础上对南京人的赐教;“杂素菜单”、“小菜单”、“点心单”,那是南京人的实践与袁枚的记录、总结,互通有无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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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1条)
食材好,怎么做都有道理!经济条件好了,搞点名堂也容易。学古之名人饮食养生不也是一种生活情趣吗?佳节读您美文,更添滋味情趣!
@王志学四连笔记:多谢评点!劳动节快乐!
老师对袁枚的《随园食单》的解读与诠释,别有视角,文脉丰厚,颇有慧见,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美言,这美言是真诚的鼓励!
“用自己拿手的好菜招待客人才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特别赞赏这句话。其实请客点菜也一样,菜不在贵贱,客人喜欢吃的菜才是好菜。
与人相处也一样,尊重他人习惯才是最好的方式。
@梦菊:很高兴您也认同这个观点。劳动节快乐!
古代名人饮食养生的核心在于顺应自然、节制有度、以食为药。他们通过长期实践总结出许多至今仍具参考价值的饮食智慧。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所言极是!支老师劳动节快乐!
谁将烟火入诗篇,食单字字胜玑璇。
莼菜羹清迷客棹,樱桃肉嫩醉神仙。
杯盘错落山光里,刀铲铿锵月色前。
欲问袁公何处去,厨香犹绕小仓巅。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看来支老师是很熟悉《随园食单》的,我是班门弄斧了。
这就是中国人的民以食为天,原来厨师的独家秘笈古来就有之,如菜谱、如《随园食单》。看来古代像曹雪芹、袁枚这样既是文学家,又是美食家的大有人在。
@四格格:很多文学家也是美食家,美食家也是文学家艺术家,如香港的蔡澜。精神食粮也是美食,美食也是精神食粮。
文笔细腻,思维严瑾。赞赏!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袁枚放在苏州,一定是进五百名贤祠的。学者妹子的知味其二,介绍了南京一位最知味的名贤。在袁枚的介绍中,是清代著名的文学家,清代最著名的美食鉴赏家。“最”就是无出其右。他那部《随园食单》,影响盖过了他的其他作品。袁枚仕途不顺,但生活情趣鲜有超过他的。对《随园食单》的学者式分析和解读,让我受益匪浅。谢谢啦!
@诚厚:“袁枚放在苏州,一定是进五百名贤祠的。” 认同,袁枚不在苏州,是他没有这个福分。 袁枚的生活情趣那是盖了帽的,我特别喜欢《随园食单》,看了无数遍,但也很难真正领会其意 。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
轻品老师的南京美食文化让我大开眼界。我老家重庆,受父母熏陶,从小喜欢吃辣,吃重口味。这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啊。[大笑][大笑][大笑]
@难诉相思: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时候养成的饮食习惯会跟随自己一辈子。
你题图的菜好像是南京蔬菜中的名菜,据说以前还是属野菜之类的,但现在市场上大量有卖,应该也是人工种植了。我姐姐告诉我它叫什么菜,但我又忘记了。
@四格格:那个菜南京人叫芦蒿,我猜测原是“蒌蒿满地芦芽短”中的蒌蒿,野生的是红梗,如今人工种植后成了绿色,是南京人十分喜欢的蔬菜,南京人大多清炒它,保持原有的色香味,那味很清香,不忍心用其他食材来串味。
这样的文章信息量巨大,可见刘老师知识丰厚,读后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