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添贵子喜主喜筹筵 满月宴雅客雅献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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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瑞庭给几位正吃着早饭的人明确了任务：管家大头任库房总管，每一项出、入都需经他的手；六名“小二”只管后进院的六桌宴席，每人一桌，负责传菜、伺候酒水烟茶；设在正房堂屋的贵客席，由自己来陪；表姐夫周顺兴，主要照应设在东西厢房的五桌客人；曹光庭负责照应头进院的男宾席；周顺兴女人刘氏，照应头进院的女宾席；曹兴配合屠户王有财的水案，帮忙分割猪肉；曹乱跟着曹光庭女人庞氏，一起照应大场上的流水席。明儿头午辰时末，咱们都在大门外迎接客人。曹瑞庭特意嘱咐庞氏和曹乱：赴流水席的都是咱庄子上的乡亲，凡有贺礼的，不管一文、二文，还是三文、五文，都给吃一碗大菜、两个馒头。但要避免写一份贺礼来几个人吃，也要留心有人吃完不走，反复吃。
八月十六这天，曹瑞庭和大头四更天便起来了。随后在头进院西屋歇息的大厨及助手、“小二”也都起来，简单洗漱后开始忙活。周顺兴两口子、曹光庭两口子带着儿子曹旦、曹兴、曹乱等一众帮忙的人也陆续到来。大头指挥着曹兴、曹乱等把大门外的地面和整个院子用净水泼洒了一遍，并把所有水缸全部注满，把烧火的劈柴码放在各灶前。
这日天气晴好，微风习习，艳阳高照，碧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流云，不时有一行行南飞的征雁掠过。约莫辰时末刻，客人们开始到来。先是本庄子的乡亲，接着是远道的亲朋，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曹家大门外，曹瑞庭身着簇新长衫马褂，头戴黑色瓜皮帽，足登白袜黑鞋，神采奕奕，满面春风，在周顺兴、曹光庭等一众人陪同下，弯腰拱手，嘴里不住地喊着：“恭迎各位！请！里面请！”“恭喜！恭喜！”“同喜！同喜！”不绝于耳。很快，整个曹家大院便人声鼎沸，笑语喧哗，赶集上庙般热闹起来。
账房设在了进大门后第一间东厢房里。本来只安排了两人、设了一本账簿，哪承想挤挤挨挨写贺礼人太多，大头当即加开了两间，又安排了四人登收贺礼。
巳时正刻，胡家佐村秀才吕大鳌和管家吕栓骑着一红一白两匹高头大马到了。曹光庭快步上前，接过马缰转手递到曹乱手里，嘱他拉到牲口栏里，快去快回。就见这吕大鳌三十多岁年纪，未着秀才公服，只随意地戴了一顶镶着方形翡翠帽正的黑色六合帽，穿了件宝蓝色镶青边的湖绸长衫，外罩玫瑰色团花琵琶襟马褂，足登黑色细布鞋。脑后一根油黑粗亮的大辫子垂在腰间，个头魁伟，宽脸方额，鼻直口阔，一对金鱼眼烁烁发光，整个人粗犷中透着精明。身后的吕栓二十来岁，一身青色细布长衫，外罩毛兰色粗布盘扣背心，面色黑黄，身材瘦削，一副机灵精干相。吕大鳌“哈哈”大笑着，拱手高声嚷道：“凤梧贤弟！给你道喜啦！这弄璋之喜老天爷都跟着高兴啊，你看今儿个这天气有多好！”曹瑞庭拱手说道：“同喜啊德寿兄！你辛苦！”扭头冲周顺兴说，“表姐夫，你先陪秀才公到堂屋喝茶，俺迎一下孙老爷和举人翁就来！”
周顺兴引着吕大鳌、吕栓往里走。吕大鳌示意吕栓先去上礼，便跟着周顺兴去了后进院。盯着账房的大头，见吕栓给吕大鳌上了五十块大洋，他自己也上了两块大洋，吃惊地吐了吐舌头，便把吕栓领到了席棚里喝茶。
约莫巳时末刻，举人孔庆生和侄子孔小六骑着两头黑毛驴到了。依然是曹光庭上前接过了驴缰绳，交给了曹乱。已是花甲之年的孔庆生也未着举人公服，而是一身便装：足登黑布鞋，身穿黑色细布长衫，罩着一件湖蓝色缎面马褂，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脑后的辫子已显灰白，清癯的面容呈黄白色，下颏有一簇一拃长的花白山羊胡，两道淡眉下一双眼眸清澈有光。身后的侄子，一身短打扮，未及弱冠，面容白净，腼腆少言，动作拘谨，透着些呆气。就见孔举人拱拱手，冲曹瑞庭尖着公羊嗓高声说道：“曹门喜添丁，老朽前来贺喜！”曹瑞庭早已快步上前扶住孔庆生，哈哈笑着朗声说道：“同喜！同喜！老人家，您堂堂举人翁能屈尊驾临寒舍，令瑞庭不胜感激，不胜感激啊！几时出发的？路上还顺利吧？”孔庆生伸出右手比划着说：“俺们辰时正刻动的身，为避开乘船过河，多绕了一段路，中途也没歇，一鼓作气就到了。那驴有长劲儿，最能赶路不是……”
正说着，县令孙玉成坐一顶二人抬黑尼小骄、两位师爷各骑一匹马也到了。曹光庭把两匹马的缰绳递给曹乱，示意两名轿夫跟随曹乱进了院里。就见这孙玉成五十来岁年纪，身量不高，体型肥胖，同样也是一身便装：脚登白袜黑鞋，身着石青色湖绸长衫，外罩绛紫色折枝大花对襟方袖缎面褂，头戴瓜皮帽。眼睛微眯，似乎有些近视，胖脸厚唇，漾着笑意，一嘴蛮子侉话，倒也显得随和平易。其身后的两位师爷俱是长衫马褂，各晃一把折扇，不住颔首微笑，却少言寡语，显得潇洒又心机深沉。
县令、师爷和孔举人俱是老相识。彼此正寒暄着，就见沙岗、齐家集、李陈佐的三名巡检，像约好一样，穿着同样的官服——素金顶的帽子，石青色袍服，罩着“练雀”补服，腰间束着素金圆板腰带；骑着同样的坐骑——青灰色毛驴，“嘚嘚嘚”同时到了大门前。三人一见县令孙玉成，赶紧翻身下驴，要行“三揖”礼。孙玉成眯着眼睛细看，见是自己手下从九品的三名巡检，连忙摆手拦住，说：“俄蒙（我们）同来曹府赴希银（私人）宴会，就不要拘礼节啦，免掉！免掉！”
曹瑞庭引着一众人进了大门。孔小六、两位师爷、三位巡检，都进到账房屋上礼，曹光庭便候在门口等着。就听孔小六说：“写俺伯，西关，姓孔讳庆生，十块！”接着是两位师爷的声音：“先写孙老爷，县令讳玉成，十块！再写俺俩吧，周用先，两块；王丙成，两块！”最后是三位巡检的声音：“李陈佐巡检朱有田，两块；齐家集巡检路宽，两块；沙岗巡检赵秋来，两块！”曹光庭不禁暗自思忖，两块大洋，足够三口庄户人两个月的嚼谷了；十块，能顶几乎一年了！真不愧是混官事的，出手都恁大方！
曹瑞庭带着孔举人、孙县令绕过席棚，穿过垂花门，又绕过影壁墙，沿甬路奔正房堂屋。孙玉成边走边环视着房屋、院子，连声夸赞：“奥呦！这么宽敞的院几（子）！奥呦！这么多的房几（子）！曹先生，你的宅子蛮气派的啦！”曹瑞庭笑着回道：“哪里！哪里！庄户人家有几间陋宅、几亩薄田，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说话间便到了堂屋门前，就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小二’，上身穿交领窄袖青布过膝褂，下身穿黑色束腿裤，脚登黑面白底布鞋，腰间系一块土黄色桐油围裙，肩上搭一块白布巾，手里拎着红漆托盘，肃然立在门旁。周顺兴陪着吕大鳌早已迎了出来。曹瑞庭一一做了介绍。吕大鳌一脸谦恭，抱拳冲举人和县令打躬作揖，嘴里说着：“久仰二位先生大名！晚生大鳌有礼啦！”县令拱手还礼道：“幸会！幸会！”举人亦拱手，问道：“小友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哪年取的生员？”吕大鳌赶忙回道：“晚生是同治十三年、即二十四岁那年参加县试考取的。唉！打那以后，咱是‘蹉跎十余年，书剑两无成’，就如同掐了尖的禾苗——再无长进了！惭愧！惭愧！”曹瑞庭接过话茬：“德寿兄志不在此，他是一门心思要做陶朱公呢！”县令和举人都点头，嘴里说着“奥呦！也很不错的啦！”“嗯！也是胸有大志，一样可赞可期啊！”
几个人说着话鱼贯进入堂屋，见北墙上挂着一幅麻姑献寿的中堂画，两边是一副对联：“祖德荫垂千载盛；家风淳朴万年芳。”与画意一点也不搭调。下面靠墙横着一宽大的条案，条案两端放着两只尺半高的陶鼎，中间摆着笔墨纸砚。堂屋正中是两张八仙桌拼成的十人席。几个人站在桌边，没有落座，却为坐位起了争执。举人、县令让喜主曹瑞庭坐北边的正座，曹瑞庭却执意让二位坐正座，说：“俺就一平头庄户人，你们二位俱是老爷，能屈尊驾临寒舍，俺就已经荣幸之至了，哪里有俺坐正座的道理？”说着扭头小声嘱咐周顺兴，“表姐夫，去看看怎么回事？光庭哥领的那几位如何还不到？”
周顺兴答应一声去了。 见曹瑞庭态度诚恳又坚决不入正座，一旁的吕大鳌也说：“凤梧贤弟肯定是不坐主席的，二位先生不要在推辞了！”孔举人伸手拉着孙县令操着公羊嗓说：“孙令，你是现成的县官大老爷，坐正座理所应当。坐！坐！”孙县令却顺势拉过举人，强行按在了正对着屋门的座位上，说：“长者为尊啦！倷（你）不坐哪个敢坐！”。相互拉扯客气一番，孔举人有些呼哧带喘，便不再争执。随即孙玉成坐在了东侧，吕大鳌坐在了西侧。这时，周顺兴跑来回复说：“咳！两位师爷、三位巡检大人高低不肯来这屋，他们说在这屋拘谨，放不开，还是跟保正、乡约在一块儿自由自在。实在劝不过来，光庭去照应头进院的客人了。”曹瑞庭听了略一蹙眉，问：“他们几位在那边能坐下？”周顺兴回道：“能！一点问题没有！”曹瑞庭说：“那好吧，俺一会儿去那边敬酒。表姐夫，你去东屋喊岳母和内人带秃小子过来见见各位贵客，随后呢，你就去厢房照应那几桌吧！”周顺兴又点头离去。
“小二”拎着茶壶殷勤地给各位满着茶水。 孙令问道：“那介（这）屋就我蒙（们）系银（四人）啦？”曹瑞庭笑笑，点点头说：“也好，咱几个说笑更随意！”孔举人尖声尖气地说：“一下子少五人，这两张桌的席显得忒空了，还是撤走一张桌吧！”曹瑞庭说：“先放墙边吧！不然咱这桌席的菜就放不下了。”说着，招手叫过“小二”，把外侧那张八仙桌撤下，靠在了挨门的西墙。这时，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接着是略显苍老的妇人的说话声：“俺外孙满月迎贵客，见见贵人也好沾沾贵气！”话音未落，就见麻脸婆子怀里抱着襁褓，后面跟着曹瑞庭女人胡氏进了堂屋。曹瑞庭赶忙介绍：“这位是岳母大人！这是贱内！”婆子略微欠身点头，说：“老身抱着外孙不能施以全礼，各位贵客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孙玉成、孔庆生、吕大鳌三人一齐起身，拱手说道：“老人家客气！”看那胡氏，上身穿杭绸月白地滚边碎花右衽大襟褂，下身穿天青缎面百裥裙，一双三寸小脚上穿着绒面金线蝙蝠弓鞋，身量中等，窄脸宽额，面容白皙，蛾眉细目，一头乌发拢到脑后梳成一个圆圆的发髻，发髻上横插着金灿灿的凤钗，整个人显得沉稳内敛，端庄慈祥。这胡氏敛衽欠身，双手半抱拳置于腹部，低头垂目，口中道着“万福”，分别冲举人、县令和秀才福了一遍，便颔首站在母亲身边……（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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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五一不劳动，我却来坐沙发，是不是有点懒。
@四格格：欢迎！五一节快乐！
这宴席办得真是风风光光，有头有面的人物都来了，县太爷的光临，是蓬荜生辉，给足了曹家面子。男宾女客，高朋满座，场面好热闹喜庆。这周掌柜的本事真不赖。
@四格格：感谢您精到美评，祝好！
鸣虫将满月喜宴的背景，前来庆贺的贵宾，喜宴的氛围，主要人物的心性与举手投足，生动多彩地呈现，一幅幅画面有声有色，呼之欲出，大手笔也！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祝五一节快乐！
功底很深，描摩到位。
@2272 张英辅：张老师过奖啦，我这也是练手，不成样子！祝五一节快乐！
人逢喜事精神爽，乡贤名人齐聚吉宅。好一个家兴人旺的好兆头！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美评！祝五一节快乐！
笙歌绕梁酒正酣，满座亲朋喜开颜。
襁褓娇娃含笑意，高堂白发露欢颜。
传家自有诗书在，继世应无富贵难。
最是人间得意事，天伦之乐胜千官。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精彩诗评，祝五一节快乐！
有钱人的排场让你描述的栩栩如生。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祝五一节快乐！
您对宴会主人和重要宾客的服装都做了细致的描绘，可见是做足了功课的，一定是查阅了许多社会历史资料，那种时代感和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在读小说，也是在读社会历史。涨见识、涨知识了，多谢！
@轻品慢尝：刘老师所言极是，为准备这个东西，做了很多功课，包括研读中国近代革命史、中国社会民俗史（明清卷）以及地方县志等。但写起来依然诚惶诚恐。也希望大家能提出宝贵意见建议！五一节快乐！
热热闹闹的满月喜宴，各色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登场。感觉思绪穿越到了百年前，长袍马褂瓜皮帽，一根长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电视剧一样在眼前播放，很新颖。
@雨凌：感谢您的美评！劳动节快乐！
每次读鸣虫老师的小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今天学到了“弄璋之喜”，查了以后才知道是家里喜添男丁的意思。不得不佩服鸣虫老师肚里的货好多。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鼓励！劳动节还没结束，青年节又到来，祝节日快乐！
细致的描写，让我读着就如同展现在眼前一样，好有视觉感。
这样场面的宴席，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而且给的礼金不薄，可见这位土财主还是有一定的人脉。
@地质之花：感谢您的美评，祝节日快乐！
迎宾、座席，都要讲究礼数。鸣虫老师细腻的描绘，展现了曹家喜宴门庭若市的热闹场景。最让我佩服的是对主宾穿着、相貌及出行工具的描写，富有时代感。可见功课做得多深。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对已经过去一二百年的历史，真得下点工夫做功课，不然容易穿帮。[偷笑][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