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篇)
“李奶奶、汪阿姨,该吃午饭了。”
母女二人移步到餐桌和小陈一起午餐。那套紫檀木餐桌椅是雪竹父亲亲自挑选购买的,当时三妹蔷薇调侃道,看到这套餐桌椅,好像走进一个前清秀才的家。
餐桌上是一荤二素加一汤。母亲看到红烧鮰鱼,两眼发光。鮰鱼与河鲀、刀鱼、鲥鱼并称为“长江四鲜”,味道十分鲜美。红烧鮰鱼是雪竹外婆的拿手菜,母亲记得她母亲的做法。如今桌上的鮰鱼已是人工养殖的了,是蔷薇网购送来的。母亲曾多次教小陈做红烧鮰鱼,小陈差不多得了真传,能把鮰鱼做得很好了。
母亲夹着一块鮰鱼放到嘴里,一边啧啧称赞味道好,一边说,月茹也很喜欢吃鮰鱼。雪竹看到母亲提到月茹时,眼光暗淡了下来,就打岔说鮰鱼好吃,多吃点。母亲突然像孩子一样生气了,你们别想堵我的嘴,不让我说月茹,我偏要说。雪竹说,好、好,你说、你说,我们边吃饭边听你说。
母亲问,我们刚刚说到了哪里?雪竹说,说到月茹男朋友和云之凡的男朋友一样到了台湾。
母亲说,月茹没有到台湾去寻人,她和张云雷开始一直还有通信。 张云雷说他是被迫甚至是被骗离开大陆的,一定会来大陆找她团聚。月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张云雷。人没有等到,书信也渐渐稀少,直至中断。学历史的月茹解放后在文史馆做馆员,开始暗中研究台湾历史地理,她等待查找台湾恋人信件的事,被人知晓后,立马成了人们眼中的另类,好像她有什么图谋,接受了什么指令似的。台湾历史地理不敢再研究了,等信查信也是偷偷摸摸。
这样的光阴过去十来年了,月茹还在痴痴的等待。我们的爸妈,包括我们兄弟姐妹,都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们拜托我给月茹介绍对象。可月茹是谁要给她介绍对象,她就跟谁急。
雪竹说,记得自己十来岁的时候,还被母亲安排做过耳线,侦查月茹是否跟一个母亲安排的军人约会。雪竹亲眼见到月茹对那个解放军叔叔跺脚,叫他不要再缠着她。那时雪竹心想:怎么能这么对待解放军叔叔呢。雪竹喜欢月茹姨妈,没有把她所看到的情景告诉过任何人。雪竹也听过母亲说过什么红颜薄命,福在丑人边之类的话。雪竹当时还问,谁是丑人?母亲说就是我呀,雪竹说妈妈不丑呀,母亲说和月茹姨妈比我就是丑小鸭呀。 雪竹说,月茹姨妈像电影、画报上的人呢。当人们说我越长越像月茹姨妈时,自己还偷着乐呢。雪竹还曾问母亲,你的福是什么?那时母亲脸上笑开了花说,你们几个活宝是我的福。接着就自言自语说:谁能想到的,造化弄人,自知考不上大学,初中毕业就去当兵的我,撞上了大运,没有上过战场,短短的当兵经历,成了亮我一辈子路程的高照红烛。原以为考上大学的月茹,会有好前程,好姻缘,到头来却是这般光景。
成了冰炎的宝茹,年少时的嫉妒心转换成了怜悯心。月茹、月茹成了心头之痛。两姐妹的关系像母女,宝茹像母亲一样关怀着月茹。这一点雪竹深有感怀,她也在心中想,自己这个大姐,也要像母亲关顾月茹一样,关顾自己的几个弟妹。宝茹、月茹走动很多,但光景是那样不同。一个有老大一个大家,一个是形影相吊,一人就是家。母亲请月茹来自家团聚时,往往有顾虑,生怕闹哄哄的一家子,扰了月茹的清静,更担心那闹哄哄会让月茹倍感自己凄凉。于是,就常常打发雪竹做代表去看看月茹,顺带捎上一点有特色的东西,如战友、同事送的礼品等。雪竹很乐意做这个使者,她也很喜欢到月茹姨妈家。那个家不大,却清清爽爽,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只有一间。一张小方桌上始终有一瓶鲜花,春有海棠、夏有紫薇、秋有菊、冬有梅。一张藤条的书橱,上面有许多书,有《红岩》、《红日》、《林海雪原》等红色小说。而雪竹家的书橱,大多是政治、历史类的书籍,其中一本艾思奇所著的《大众哲学》还是父亲当年送给妈妈的定情礼物呢。月茹姨妈还有一个皮箱放在床底下,说那里全是中国古典和世界文学名著,说雪竹再长大一点才可以读。等到雪竹上中学时,虽然学校还常常搞什么批林批孔运动,但社会风向发生了悄悄的变化。一些同学在暗地里阅读中外经典名著。雪竹也不例外,每次去月茹家,她都要带几本书回去,又还几本回来。《红楼梦》、《古文观止》、《简爱》这些书就是那个时期读的,他们为雪竹日后能考上中文系打了底子。
母女俩回忆起这些,心中也并不寒凉。
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以及步伐的迈进,大陆和台湾的联系也日渐频繁。台湾人到大陆寻亲,大陆人也到台湾寻亲。月茹姨妈也走了一趟寻寻觅觅的旅程,最后成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
怪不得月茹的恋人张云雷渐渐和她联系中断,原来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亡于隶属台湾的一个小岛,这岛原叫“火烧岛”,也是那首抒情歌曲《绿岛小夜曲》中唱的绿岛。“火烧岛”是绿岛的旧称,1949年后,国民党政府将绿岛(火烧岛)用作关押政治犯的场所,这些人员包括来自台湾本岛及大陆的政治犯,还包括许多知识分子、左翼人士以及被俘的解放军人员。著名作家柏杨、李敖等人都曾被关押于此。张云雷关押并病逝于此。
月茹当年知道张云雷的父亲是国府高级官员,而云雷却是追求民主自由反对独裁统治的进步青年。他到台湾后,坚持自己的理想追求并不时务的撰写批判当局的文章,组织和参与过一些戒严环境下不允许搞的活动,由此被关押到绿岛,他的高官父亲也庇护不了他。这个结局是月茹料想不到的,但张云雷的形象在她心中更高大甚至神圣起来。
随着台湾戒严的结束,绿岛监狱逐步关闭。1990年代,该岛逐步转型为旅游景点,并设立了“白色恐怖绿岛纪念园区”,以纪念那段历史,提醒人们珍惜人权与自由。2005年,雪竹陪同年事已高的月茹姨妈,到台湾旅游,她们也去了绿岛,在纪念园区的纪念碑前献上一束鲜花,月茹在纪念墙上寻找张云雷的名字,不知她找到没有,雪竹但见她的手久久地在碑上墙摩挲不已。
疫情之前,月茹姨妈离世,雪竹亲自从加拿大回来,代替母亲料理后事。雪竹反复追问,月茹弥留之际,有没有什么遗言,二妹望月说,听到姨妈呢喃着一生最大的憾事是没有和恋人有一儿半女,后悔当年恪守陈规,婚前没与恋人同居……
月茹的憾事以及去世,母亲不知。当时母亲患结肠癌,做了手术正经历定向靶点治疗,这不好的消息就没有告诉她。后来三年疫情,大家都提心吊胆的,这一消息就再被压下来。现在恐怕要继续把这消息压下来了。
说来也怪,母亲嘴里常常念叨着月茹,有时还把雪竹错当成月茹,却从不问月茹怎们这么长时间没来看自己,连个电话也没有,也不吵着要人陪自己去看望月茹,或自己给月茹打电话。她手机里是有月茹号码,也许偷偷打过,没打通。现在想想,母亲早已记忆错乱了,现实的时间和她心里的时间不一致。现实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而她心里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月甚至几天。所以,那么长时间没联系,在她那里也没几天。这几年,母亲常问:月茹出差去查资料还没有回来吗?谁被问到这话谁就说还没呢,可能还有一阵子呢,这样一搪塞,老人家就不问了。有时,姐弟几人甚至他们的父亲也怀疑,其实母亲已经知道月茹不在了,只是怕证实而不敢去求证。姐妹心灵是相通的,有了心里感应也说不定。
雪竹知道,母亲问月茹出差去查资料还没有回来吗?这时她心里是为月茹自豪的。
月茹感情世界一片荒芜凄,但她也有自己的风光和风景。民国时期的大学毕业生(月茹恰好是1949年毕业的),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很受重用的。她的工资比解放后的大学毕业生要高许多,孝敬父母,奖掖侄儿外甥,是大手大脚的。而且她在单位一直是受人尊敬的老前辈。文史馆的板凳虽冷,但正好积累自己、充实自己。改革开放后,经济建设在蓬勃发展的时候,文史资料也能了香饽饽。李月茹被称为移动的图书馆和文化活化石。她领衔地方志的编纂,做大型文旅项目的文化参谋,校史、院史、厂史编纂的高级参谋。在著名的宋元粮仓考古考证项目中,她也做出了重大贡献,因此成为市政协委员。李月茹经常要出差、调研,这就有了李冰炎的那个问。母女俩讲到月茹的这些高光时刻,心中也有一份慰藉和傲骄。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绿岛小夜曲》的旋律还在播放着,雪竹几次想关掉,都被母亲阻止了。这歌的词曲作者后来申明,他们创作此歌曲纯粹是表达美好爱情,与那个叫“火烧岛”的关押政治犯的绿岛没有关系。是的,人类美好的爱情是永恒的,时代悲剧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翻过去了,但愿这悲剧不再重演。
午饭吃完了,看着母亲“酒足饭饱”的样子,雪竹在心中阿弥陀佛……但愿这次往事的回忆,没有伤到母亲并有积极的刺激作用。
饭后百步走后,母亲按时睡午觉,一会儿就发出了匀称的鼾声。
雪竹打开电脑简单地写了几句与母亲回忆往事的体会,与弟妹分享,并决定等母亲午睡起来,带她去外面散散步、散散心。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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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3条)
老师将雪竹与母亲的对话与回忆神骏隽永抒写,历史的烽烟,时代的涛声,亲情的光照在文脉丰厚,气势恢宏,文采飞扬的字里行间星光闪烁,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和鼓励!那么高的评价实在不敢当,只有努力再努力了。
小说 是“历史的烽烟,时代的涛声,亲情的光照”, 是一种富有诗意的表达,它将宏大的历史叙事、时代的脉动与个体情感紧密相连,传递出对过往的铭记、对当下的感知和对温情的珍视。
这三者交织,构成了一种个体与时代共振的情感结构:我们在历史的烽烟中认清来路,在时代的涛声中坚定前行,而在亲情的光照下,获得继续奋斗的温度与力量。
@阳光笙箫支剑笙:小说 是“历史的烽烟,时代的涛声,亲情的光照”,支老师对小说的这个认识太好了,确实应该这样,只是我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月茹是不幸,却也幸。不幸的是她最终没有等到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人;幸的事,她的事迹感动着雪竹的一家,也感动着读者我们。难怪雪竹的妈妈总记着月茹,叨念着月茹,就是读者我们也牢牢记着了月茹。
@四格格:所言极是,我也是这样想和这样设计的。但实际呈现出来的还没有达到既定的目的。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
那个年代,月茹这样的人很是有一些的,单纯、钟情,自己优雅又执着地坚守着。在社会的裹挟中,不仅知识分子中有,在农村也有不少这样的痴情人。刘老师的小说,以历史真实为基础,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很棒!
@鸣虫:谢谢您的认可和美言,也谢谢您对人物形象的认可。其实我也没有对人物进行人设,只是就自己的理解写,还担心人物形象缺乏真实性。
月茹是个纯真女子,现在几乎找不到这样的人了。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不容易。
@梦菊: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月茹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所以格外让人痛惜。
做大姐的往往就是弟弟妹妹的亲妈!她们充满了母亲的慈爱,担起弟妹们成长的责任,有时甚至还要含辛茹苦,真是感动人心!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以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吗!
小说的布局设计很有特点,用陪伴母亲回忆的形式,展开一大家子人物的故事,时间跨度很长,也十分自然。母亲最关心的妹妹月茹的形象塑造得很鲜明:一个解放那年毕业的大学生,在新中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改革开放中施展了才华,是幸运的。又是一位心中只容得下一位恋人的奇女子,她临终时的遗憾只是没与恋人留下一男半女。
@诚厚:谢谢老部长的认可,确实如您所言,是如此构思的。对阿尔茨海默症,我也不太懂,也没有照顾患者的经历,只是听说过一些。“母亲膝下”只是一个框,是要纳入光阴故事。在这个框架下,故事可独立可连贯。也只是尝试,写到哪算哪。希望您这样的行家,多提宝贵意见。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月茹为人,纯净高洁,忠贞不渝,实属难得。月茹处世,感人肺腑,扣人心弦,可泣可歌。读友之描述,掩卷沉思,感悟颇多。……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向您问好!
“母亲请月茹来自家团聚时,往往有顾虑,生怕闹哄哄的一家子,扰了月茹的清静,更担心那闹哄哄会让月茹倍感自己凄凉。”
——在这段话中,我仿佛看到了我和我姐的影子。文学的魅力就在于,不同的读者,会从同样一部书中得到不同的感受。
@难诉相思:是的,每一个读者都会对与自己有共情的内容,有自己个人的认识。不过,您和月茹很不同,您有儿子,那么帅气和贴心的儿子,您身心活跃,有广阔而深邃的社交活动,这是很多人都很羡慕的。
月茹是个纯情的女人,一生只爱一个人,等他,盼他、去寻找他。在当年时代大潮的裹挟下,这种恋人,甚至骨肉亲人分离的有许多。月茹一辈子心里都装着张云雷,她情有所寄,心有所属,其实,未必孤独。
月茹的形象塑造的挺成功,让人浮想联翩,不知道有没有原型。我猜想应该是你的亲属,才能写的如此传神。
@雨凌:谢谢诗人的认可和美言,也谢谢您认可月茹这个形象。写小说我还是小白,需要好好学习呢。这个形象不只是一个原型,其中有我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影子,也是受赖声川话剧《暗恋·桃花源》和《绿岛小夜曲》的启发。
张云雷,可惜了!要是活着都是学者专家啊,就死在了绿岛,月茹能到文史馆,那也是人中龙凤才能得到的职务啊!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阅评!时代的悲喜剧,普通人无法回避。
老师的小说,感人至深、充满历史厚重感,一生只爱一个人,不容易。既有岁月的苦涩,更有亲情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