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回 添贵子喜主喜筹筵 满月宴雅客雅献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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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把新烧开的水灌进白瓷茶壶,又分别给周顺兴和曹瑞庭把茶碗斟满,说,“喝热茶!”曹瑞庭伸手示意周顺兴:“表姐夫趁热喝!俺平时不喝茶水,也喝不惯。你这多年站柜台的,指定离不了茶水的。”
周顺兴摆摆手,没说话,兀自低头写着请帖。很快,五张大红请帖就写好了,周顺兴又逐张仔细端详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笔,用力伸展一下胳膊,然后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说:“说来也是笑话,咱小时候,不知道茶叶是何物,根本也没见过呀;在太原当学徒时,咱光给师父沏茶倒茶了,一口也没尝过;在宣化府张垣当伙计时,同伴儿撺掇着尝过一回,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感觉不如喝白开水;等后来到了归绥,咱成了三掌柜的,喝茶慢慢地成了习惯,倒离不了了!”又啜一口,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那时,俺们一般喝砖茶。那可是正宗的云南普洱,颜色黑绿黑绿的,泛着油光;用开水沏开后,那茶汤的颜色便成了金黄金黄的,煞是好看;喝到嘴里,先是微苦,很快就甜丝丝的,接着便感到一股醇香,满口生津啊……”
曹大头一脸仰慕的神色,说:“周掌柜真是经多见广,你说的那茶,别说见了,俺都没听说过!哎!那什么‘耳’茶是耳朵样的吗?”周顺兴一笑,说:“跟‘耳朵’没关系,那茶泡开也是叶片样,顶多带点叶梗。‘普洱’是云南的一个地方,那儿产的茶叫‘普洱’茶。”曹瑞庭道:“跟表姐夫在一起,真是长见识!得空儿去你家,也让俺尝尝那‘普洱’茶!”曹瑞庭一指周顺兴的茶碗,“这茶你怕是喝不惯,这是吕秀才大鳌兄给的,北京正兴德的茉莉毛尖,他说很不错,咱不懂眼,只闻着一股子茉莉花香,也不知好赖。”
“在京城,正兴德老有名了,茶叶能错得了?”周顺兴两口喝干茶水,一推茶碗,“咳!咱怎么扯开闲篇了?快说正事吧!表弟啊,那会儿说到满月宴的讲究——真要是讲究起来,那是很麻烦、花项也不老小的……”曹大头马上接过话茬道:“周掌柜,七哥早定了心思的,提前一个多月就买了五头猪养在王屠户家猪圈里了,他可不怕麻烦,更不惜花销,只要办得风风光光就行!”曹瑞庭两眼盯着周顺兴,声音恳切:“表姐夫,你就说吧,这满月筵席该如何筹备?”
大头赶忙为周顺兴续满茶水。
周顺兴啜一口茶水,略作思忖,说道:“表弟啊,满月那天不算咱庄子上的乡亲,光是外来的客人,需安排多少桌?如何安排?你心里有谱儿吗?”曹瑞庭摇摇头:“俺还没想那么细,听你的表姐夫!”周顺兴说:“咱邀请的客人拢共三百四十挂零,到那天指定有个别人到不了的!俺想,咱安排34桌应该没问题;那天难免也有不期而至的客人,咱再预留两桌备用。给你几条提议吧——一是桌次安置、席面菜品要有主次轻重。把县老爷和师爷、巡检、举人、秀才等设为一席,是为主桌,安置在后进院正房堂屋;保正、乡约这些人分为五桌,安置在后进院的东西厢房。这六桌,席面要显档次,要有几道叫得响的‘硬菜’。其他客人分为二十八桌,就在这头进院里搭席棚安置,席面呢,略次之。哦,别忘了闲置两桌备用。庄子里有贺礼的乡亲们,按惯例就馒头和熬大菜,可在院西侧的打麦场上摆些桌凳,以‘流水席’形式招待。二一条呢,要从县城饭馆里花钱雇大厨——庄子里那些寻常做菜的师傅是不堪用的——至少要有三个。要提前跟大厨商量确定席面,也方便咱有计划地购买食材。还有,索性连伺候宴席的‘小二’也雇来几个吧,毕竟人家活儿熟,有眼力见,使唤着也方便。三是筵席上用的碗盏盘碟匙筷要添置一些新的,起码后院那六桌要用最时兴的。这第四条,烟、茶够用即可,无需多备。哦!这样,茶,俺家里有没喝完的熟普,俺带点过来就行了。酒一定要备足,要有拿得出手的好酒。俺想到的大致就这些。表弟啊,事由主办,可与不可,你定!”说着,端起茶碗喝茶。
曹瑞庭兴奋得两眼放光,站起身抱拳拱手,正欲说话,就见周顺兴摆手接着道:“对了表弟,还有一点俺得提醒你,在主桌那屋要备上笔墨纸砚。那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得想法子让他们留下墨宝,那可是既有趣又有益的事儿哩!”放下茶碗,又说,“那纸要准备红宣,最好是洒金的那种!”曹瑞庭一边拱手,一边鸡啄碎米般点着头,说道:“哎!哎!哎!俺那表姐夫啊,你就是张良!你就是诸葛亮!你的这些个主意详尽又周密,滴水不漏,条条在理,就依此啦!”……
曹光庭、曹兴、曹乱三人用了三天半时间,把办满月的喜信儿按曹瑞庭所列单子全部传完,其中有7人说因事那天不能亲临贺喜,都把贺礼交与他们一并捎回。曹瑞庭带着管家大头,各骑一匹快马,两天工夫便把送请帖、雇大厨、定席面等一应事宜全部办妥。最让曹瑞庭喜出望外的是,他打心里发怵的雇大厨一事,县衙里的钱粮科师爷王丙成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帮忙搞定了。
那天到了县衙,大堂阒然无声,不见人影。曹瑞庭和大头便先到三堂拜访县令孙玉成,不承想孙令在寓所正跟刑科师爷周用先下象棋,曹瑞庭说明来意,递上请帖,二人哈哈笑着道过喜,非常痛快地答应了邀约。在二堂一间逼仄的幕房里,正在低头“噼里啪啦”打算盘的王丙成,接过曹瑞庭送上的大红请帖,展开扫一眼,朗声嚷着道喜道喜,并答应八月十六与孙令、同仁周先生一同亲到府上祝贺。因见曹瑞庭急着道别,说要去转转饭店想雇三位大厨。王丙成先是一怔,随后一笑道:“凤梧贤弟,这事儿啊说麻烦也真麻烦,说简单呢还真就简单!你想啊,一下子雇三位大厨,哪个饭店能同时撒手三位厨子?饭店你且得转不说,那价钱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谈拢的。今儿个算你走运,让咱碰上了,这事儿搁咱这儿简直不是个事儿——你去城内的‘连升茶馆’订个雅间吧,再煮上一壶老黑茶,不出一袋烟工夫俺就把大厨给你带去,你们面谈!”曹瑞庭以为是玩笑,见王丙成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便知其言不虚,赶忙点头,一脸惊喜道:“呀!那敢情再好不过啦!俺先谢谢王兄!”说着,冲王丙成揖了两揖,与大头出了县衙,拉马到了“连升茶馆”,要了一间安静宽敞还带有一铺炕的雅间,又嘱咐茶房快煮一壶老黑茶。茶房点头哈腰,伸出一只手张开拇指和食指道:“客官,俺们这儿的黑茶可是正宗安化老茶,您又订这么大的雅间,得这个数!”曹瑞庭笑笑,问:“哦?八钱呗!”茶房一脸谄笑,回道:“您老是懂眼的,占这屋子、喝这茶,八钱是最低的了!”曹瑞庭摸出八钱碎银外加五枚大子,递给茶房,挥挥手:“大子赏你了,快煮茶吧!”茶房一揖到地,笑道:“谢客官!”
茶房点炉子坐水,又麻利地把茶具烫洗一遍,开始煮茶。等茶壶“咕嘟咕嘟”响着喷出阵阵茶香时,王丙成带着三名一身短打扮的精壮汉子进了雅间。这三名汉子一个四十多岁、另两个三十来岁,见了曹瑞庭,一一拱手落座。王丙成介绍说:“这位年龄大些的是俺的干兄,在东关的“太白酒家”当大厨;这两个年龄稍轻的,一个是俺的表弟,一个是俺的表侄,他们叔侄俩都在阁北街的“广兴楼”当厨师。这次贤弟家有喜事,咱别的忙帮不上,正好有做厨子的亲戚,能引荐给曹兄,也算尽一点绵薄之力!”王丙成又一指曹瑞庭,“曹凤梧,义林庄保正,是西南乡有名的巨室之家,在咱整个武垣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顶豪爽义气的一个人,与俺、与孙令都是情投意合的好兄弟。”几个人嘴里嚷着“缘分!缘分!”“幸会!幸会!”又一次拱手点头。然后由王丙成做中,双方商定:曹瑞庭出24两银子,雇请三位大厨,每人8两,其中每位大厨需交回所供职的饭店5两,自己只得3两。另外,每位大厨各带一名配菜助手和两名‘小二’前往,助手和‘小二’的费用由大厨自行打点。八月节晚上戌时时正刻前,大厨带着助手和“小二”赶到曹家开始忙活。最后,又拟定了席面标准和具体菜品,并拉出了详细的购买食材的单子。
接下来的日子,曹瑞庭一直处在紧张和兴奋之中。自己头一次在家中操持如此大规模的宴会,心中没底,唯恐出现疏漏和失误,使自己在亲友面前丢面子。为此他坐卧不安,心烦意乱,就想着表姐夫周顺兴时刻在自己身边。他有时让大头去请周顺兴,有时自己干脆亲自登门到周顺兴家中,哪怕只是扯扯闲篇,不提筹备满月宴的事,他也觉得心里踏实。周顺兴看出了曹瑞庭的焦虑,劝道:“表弟啊,沉住气!常言道事预则成,备周而圆,何患不谐?离八月十六还有段时间,只要咱‘谋定而后动’,计划周全了,准备充分了,定会万无一失的!”曹瑞庭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表姐夫啊,可俺就是踏实不下来!要不这样吧,往下的筹备你拿总,你说该干啥了,咱就立马干,俺相信你!”周顺兴看着曹瑞庭,思索移时,笑着应了句:“好吧表弟,俺记得及时提醒你就是!”
从七月下旬开始,各项筹备事宜陆续展开了。先是油漆大门、粉刷院墙、翻新甬路。接着,对后进院正房堂屋、东西厢房进行了清扫归置。到月底的时候,曹瑞庭打发曹光庭、曹兴,赶着一挂大车去了滹沱河岸边的沙岗镇,在沙岗酒坊买回了三十坛“沙岗老烧”,其中十坛原浆。周顺兴说:“酒是好酒,尤其这原浆更是金贵!可惜名气不响,招待贵客就只能是差强人意!”进入八月后,曹瑞庭带着周顺兴,由大头和光庭各赶一辆大车,先后去了两趟保定府,买回了景德镇烧制的盘、碗、碟、匙以及酒盏、茶具,在德顺商铺又买了二十坛刘伶醉贡酒,在菊香斋还买了一百二十斤的细果子糕点,按照开具好的单子,购足了食材、佐料,连同湖笔、徽墨、洒金红宣也一并购齐。最紧张地筹备是八月节当天,在头进院搭了两排席棚,在垂花门内的影壁墙西面盘了三个灶,又在宅院西侧的打麦场上支起了四口大锅,最后安置桌椅板凳,一直忙到了戌时光景,三位大厨带着助手、“小二”和相应的使手家什进了曹家大院,各项活计才告消停。趁人们吃晚饭的当口,曹瑞庭又给相关人等明确了任务……(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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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要的是个面子,摆的是个谱,那是身份!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首评,祝好!
现实中,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迟到、炫富或装腔作势来证明自己。他们用专业、真诚和行动赢得尊重。正如一句老话所说:“牛大马大值钱,人架子大了不值钱。”放下表演,做真实的自己,才是身份最坚实的底座。
@阳光笙箫支剑笙:人世间各种脾气性格的人都得有,才是丰富多彩的社会!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写得有声有色。
@2272 张英辅:感谢美评!祝好!
一个乡村人,儿子满月酒,竟然能将县太爷、全衙门的人都请来,不管是周掌柜的面子大还是曹某人的面子大,反正这小儿子了得,将来不是洪福齐天,也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四格格:不时大富大贵,就是天嫌人弃、天怒人怨的大恶之人!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这个满月宴也是曹家重大的社交和公关活动,从前大户人家是十分重视的。读您的作品,知道如何重视的了。那个周掌柜看来是见过世面的,桌席的安排考量周到,“在主桌那屋要备上笔墨纸砚。那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得想法子让他们留下墨宝,那可是既有趣又有益的事儿哩!” 这一笔让我涨见识了,把宴席变成雅集,真是既有趣又有益。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认真读并留下准确又生动的美评!祝好!
鸣虫的小说,针脚细密,跌宕起伏的情节丝丝入扣,人物的音容笑貌与心性鲜活彰显,引人入胜。对茶的韵致,满月宴的筹备生动多彩地描摹,好有内涵与情致,极具内在张力。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有钱人家,真个是讲究。可见平素吸血不少。盼更。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父亲大张旗鼓、不惜钱财为这小儿办满月酒,还得到县太爷和乡邻乡亲的积极响应,但愿此儿长大能对得住大家的一片心意。
@四格格:感谢再次美评,祝好!
曹瑞庭要把儿子的满月酒办得风光,有面子,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办好,完全符合小说所塑造的一位身居农村的富人的特点和心态。曹瑞庭能请得动县里的头面人物,请得到有见识的人帮忙,说明有个好人缘。鸣虫老师把细节描写得如此生动,又在清代的场景里,不容易,令我佩服!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写这个东西,我准备了十几年时间,对晚清的历史、乡北方村的生活习俗等很是做了一番功课。也算勉力而为,尽可能符合当时的风貌。祝好!
哇塞,办个满月酒这得耗费多少银子啊!还请动了县衙的大人,这个曹瑞庭可见不是等闲之辈。想知道这个满月酒中间会不会出啥幺蛾子。
@难诉相思:农村的土财主,为了借机巴结逢迎名家权贵不惜血本。感谢美评!祝好!
友描述的民俗风情,细致入微,耐人寻味。此乃时代写照,充分展现出旧时代的陈规陋习,害人害己。想到这咱不免又连想到您这部《平原往事》小说的“天煞”标题,意义非凡,引发读者认知觉醒,提高警惕。是呀,对人情世故理应深思熟虑,且莫因循守旧惹是生非。
@一池烟雨:感谢前辈美评鼓励,祝好!
你远亲在清华里。有机会去看看。预约得一个星期后。
@杨自记:谢谢杨兄!有机会到北京一定联系您,咱好好聚一次!
@鸣虫:感谢朋友热情,方便就见,没时间就再等。感觉朋友的热情。
和现在的年轻人婚礼比起来,这场满月酒是真隆重啊,连县太爷都能请到,厉害厉害!!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祝劳动节快乐!
筹备这场满月酒,也真是不容易。看来这些土财主还有一定的见识,想到要留下墨宝,墨宝本身就有价值,而且也更难彰显身份。只是单备下洒金红宣纸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应该再备下一点白生宣,红宣不如白宣更容易保存。
@地质之花:应该是更是,不少更难。
@地质之花:您真是懂眼,一般的还不知道白宣比红宣保存时间长。在乡下,喜庆事用纸都是红色的,认为白色不吉利!这样的土财主,不是真的要保留多久,也没有那个见识,就是附庸风雅罢了!感谢您的美评,劳动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