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絮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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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月,绿肥红瘦。

桃花谢了,海棠落了。叶子却疯了一样地绿——香樟油亮亮的,冬青厚墩墩的,连田埂上的草都蹿到小腿肚高。麦子正待拔节,风一吹,满田的绿绸子起了皱,又被风熨平,起了皱,又熨平。

这时候的江南,什么都好,只少一样——满天飞白的絮。

没有絮的春天,到底寂寞了些。

一九九九年,我在山西榆次。那里的四月,天是被絮搅乱的。

那时榆次的街,窄。两辆车刚好错身而过。路两边没有花坛,没有绿化带,只有两行杨树,粗粗壮壮,直直愣愣,像两排站了几十年的哨兵。

那些杨树,一人抱不过来,两人抱也费劲。树冠在半空织成一张网,把整条路罩得严严实实。夏天走进去,凉森森的,阳光漏下来,碎成一地银子。到了四月,杨树醒了——先是吐穗,褐色的,毛茸茸的,像毛毛虫挂满枝头。没几天,穗裂了,絮便钻了出来。

起初是一丝一丝的,探头探脑。风一来,它们就疯了,一窝蜂地涌,挤挤攘攘,漫天漫地。

韩愈说:“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没错,这絮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会飞。它不像桃花能结果,不像油菜能榨油。它就是白,就是轻,就是没头没脑地飘。可这世上若少了这没头没脑的白,春天该多无趣。

絮是调皮的。它钻你鼻孔,痒痒的,你一个喷嚏,它跑了。它溜进你嘴里,你“呸呸”地吐,它却在空中翻个跟头,笑你。你伸手去抓,它从指缝溜走;你合上掌心,以为攥住了,打开——空空如也。它像跟你捉迷藏,又像初恋的姑娘,想靠近又不敢,绕着你转圈,忽远忽近。

我常站在树下,一团絮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我舍不得吹,就让它待着。旁边一个老头看见了,咧嘴笑:“嘿,长了个白鼻子,像戏台上的丑角!”我这才弹掉它。它飘了两下,又去招惹别人了。

风大的时候,地上的絮抱成团,骨碌碌顺着墙根跑,越滚越大,像白色的刺猬。跑着跑着撞在墙角,“噗”地散开,又成了满天细碎的飞花。孩子们追着它跑,伸手去抓,摊开手,只有几丝棉线,一吹就没了。

老人常说榆次是风口。春天的风硬,干,带着黄土高原的脾气。它一来,杨树哗啦啦响,絮就疯了——满天像有人把一床棉被撕碎了往天上撒。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

有一回下了小雨,雨不大,刚够把絮打湿。地上的絮吸了水,灰白一层,黏糊糊的。下水道口却热闹——雨水冲来的絮堵在那里,积了满满一篦子,水冲不下去,翻着白沫子往外冒,咕嘟咕嘟,像底下煮着一锅粥。一个小孩蹲着看了半天,回头喊:“妈!下水道吐了!”

榆次的老街道,最让人惦记的是棋摊。

一辆三轮车支个架子卖些烟与水,或摆个修自行车的地摊。再摆几张矮桌,十几个马扎。一年四季,只要不下大雨,总有人在那里下棋。下棋的不急,看棋的更不急。一个马扎能坐一下午,屁股都不抬。

有个老头,六十多岁,瘦,背微微驼,眉毛胡子全白了——不是雪白,是絮的那种白,蓬蓬松松的。他下棋有个习惯,每走一步都要“嗯——”地沉吟半天,手指在膝盖上敲,像在算卦。对面催他:“走哇!”他“嗯”得更长了。絮落在他的白眉毛上,他浑然不觉。絮落在棋盘上,他也不拂,只用嘴轻轻一吹,“呼——”絮飞了,棋子没动。

旁边人嚷:“跳马!”他不理。“拱卒!”他还是不理。他偏走了一步炮,轰掉对方的马。看棋的叹气:“唉——臭棋!”他却得意地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粘在上面的絮也跟着翘。

絮年年这样飞,棋摊年年这样摆。日子慢得像絮飘落的速度——一朵絮从枝头到地面,要拐十几个弯,翻几十个跟头。在这里,没有人催它,也没有人催自己。

絮飞得最疯的那几天,街上有个姑娘,总撑一把淡青色的伞。

我统共没见过她几回。可絮这东西怪,它会替你记住一些事。后来每到四月,絮一飞起来,我脑子里先浮现那把伞,然后才是她的样子——或者反过来,分不清了。

她大概在街那头上班。每天傍晚,絮满天飞,她撑一把伞,不是挡雨,是挡絮。淡青色的伞面,像一片刚展开的荷叶,絮落在上面,粘住了,一朵一朵,白的在青的上面,分外好看。她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絮太多,路太滑,急不得。风吹过来,她的裙角飘了一下,又落下。

有一回絮特别大,整条街像下大雪。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仰头看天。伞歪了,絮落在她头发上,落了一肩膀。她也不拂,就那么仰着脸,看絮在风里打旋。我站在巷口,傻傻地看着,看着天,看着絮,看着人,也忘了走。

她大概感觉到有人看,偏过头来,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漫天的白絮,那一眼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我赶紧低头,假装收拾东西。等我再抬头,她已经走了——淡青色的伞在絮里一隐一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点,融进白茫茫里去。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絮年年飞,那把伞却再没出现。

现在想来,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伞的颜色,和絮落在上面的样子。有时我想,絮大概是专门替人记住这些的——它落在谁肩上,就把那个瞬间藏进自己轻飘飘的身体里,然后飞走,飞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以为你忘了,可来年絮一飞起来,那些藏在絮里的东西,就全回来了。

我在榆次做油漆,小手艺。四月里絮飘进屋里,沾上未干的漆面,会凝成琥珀色的小疙瘩,得返工。那时年轻,恼得很。如今想想,那点烦恼算什么呢?絮还是絮,活还是活,都过去了。倒是那些絮里裹着的东西——下棋老头眉毛上的白,青伞姑娘回头的那一瞥——留了下来,越留越深。

榆次的慢,是那些老杨树教出来的。

它们在那里站了几十年,比人待得久。见过多少人出生,多少人出嫁,多少人背井离乡。它们不急,人也就急不起来了。棋摊上的老人,一盘棋走两个钟头,一个卒子拱半天。絮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赶,也不骂,顶多用手轻轻拂一下,像拂去一个熟人的问候。

后来我离开了榆次,去了很多地方。南方也种杨树,可太秀气,像城里的姑娘,涂脂抹粉,少了那股野劲儿。北方的杨树倒壮实,可絮被车流一冲,乱糟糟的,不像榆次的絮——懒洋洋地飘,飘得有章法,有脾气。

前些天,一个老熟人从山西打来电话,说起榆次的变化。那条老街拓宽了,铺了柏油,画了标线,装了路灯。那些一人抱不过来的杨树几乎都砍了,剩下的也修剪得规规矩矩。路边还修了花坛,种了冬青和月季,倒是好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那种野,那种乱,那种没规矩的绿荫。少了棋摊上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头,少了摆摊的扯着嗓子喊“收摊啦明天再来”的声音。少了絮在路灯下缓缓转圈的样子。

还有那把淡青色的伞。它大概也早就不在了。

我问他:“现在四月还有絮吗?”

他说:“有,没以前多了。风还大,可树少了,絮就少了。”

我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是江南的夜,安静,湿润,空气里有麦苗的清香。没有絮,没有风沙,没有那些白茫茫的东西。也没有那把伞。

忽然想起苏东坡的句子:“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像花又不是花,没人怜惜,任它飘坠。他又说:“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想来,榆次的春色大概也是三分——二分给了老杨树哗啦啦的叶子,一分给了满天没心没肺的絮。

絮有絮的命。落在尘土里,就是尘土;落在流水里,就是流水;落在谁的肩头,就是谁的心事。

又是一年柳絮飞。

我想回榆次看看。挑一个四月底的日子,买一张北上的票,在那些变了样的老街上走一走。也许找不到棋摊了,找不到那些熟面孔了,再也遇不见一把淡青色的伞。可是风应该还在,絮应该还在。

风起了,它们会从某个角落里飞出来,像老朋友一样,不打招呼就落在我的肩上。

到那时,我一定不弹它,也不骂它。就让它待着,待久一点。

让它看看,当年那个恨它恨得咬牙的油漆匠,如今也老了,也有了白头发,分不清哪些是絮,哪些是霜。

也分不清哪些是记得,哪些是忘了。

只有絮知道。可絮不说。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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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4月22日 下午8:53

    难得看到有人这样喜欢飞絮濛濛,并欣赏飞絮濛濛。江南也是有飞絮的,主要是柳树、梧桐的飞絮,可能没有北方的飞絮酣畅淋漓,有时觉得有些恼人,出门要戴口罩。读了您的美文,明儿个也去好好观赏飞絮。

  • 雨凌的头像
    雨凌 2026年4月23日 上午6:02

    飞絮迷朦覆浅苔,随风漫舞过亭台。
    不贪枝上芳华色,独抱清欢逐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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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6年4月23日 上午6:11

    好有情致与格调的散文佳作,内容详实,文字飘逸,将那年那月榆次飞絮中的人情物事灵动隽永呈现,直入人心。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4月24日 下午8:31

    老师写的是对飞絮的留念,我更感到老师那浓浓的乡恋。街头那个下棋的老者,还有那把绿伞,刻在骨子里的家乡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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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虫 2026年4月27日 上午8:52

    榆次的春天是中国北方的春天,榆次的絮也是中国北方的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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