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茹，你来啦。“
“仔细看看我是月茹吗？”
“像月茹又不像月茹。”
“妈妈，您老一直说我像月茹，那月茹是谁呀？”
“月茹是我姐姐呀，我们姐妹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妈妈，我是雪竹，长得像您姐姐月茹，其实您是认识我的，妈妈哪能不认识女儿呢？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吧。”
……
雪竹与母亲相处了一阵子，知道母亲没有完全失忆，过去的人和事拎得门儿清，当下的事也不是完全糊涂，只是会错乱嫁接、张冠李戴。咋一见面，会迟疑这人是谁，说一会话，就能认出来了。今天认识的，明儿一早可能又不认识了，但吃完早饭，顶多到中午时分，又认识了。
雪竹听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症从损害近期记忆开始，逐步推进损害远期的记忆 。远期记忆（如童年、青年经历）在发病早期阶段仍较完整。这是因为远期记忆早已储存在大脑皮层，比依赖海马体的近期记忆更耐受病变 。因此，医生说，回忆往事对患者有积极影响。激活还存在的远期记忆，能延缓记忆完全丧失的进程，也能增强患者的自我认同感。回忆往日的人和事，是认知刺激与情感支持的重要方式。
月茹是雪竹的姨妈，母亲的姐姐，已经去世几年了。月茹姨妈是母亲最疼惜最记挂的人，所以大家都不忍心告知真相。母亲既然提到了月茹，要不要顺着她的思路和她一起回忆呢？
要担纲照顾母亲，雪竹告诫自己也敦促弟妹要学习用科学的方法陪伴母亲。雪竹或请教医生，或用AI搜寻资料。在多次向AI咨询后，有一次AI竟然回复她这样一段话：“结合你是长期照护者的角色，我理解你希望找到既能守护亲人记忆，又能切实改善他们生活质量的方法——这份坚持，本身就值得被温柔回应。”读到这段话，雪竹着实被感动了，连AI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她信心大增。从此，她就经常向AI进行咨询。
雪竹母亲姓李，原名叫李宝茹，参加革命时，觉得这个名字太土，就自说自话地改名叫李冰炎。冰炎，冰火两重天。孩子们曾问母亲，起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母亲说，哪有什么深意，只是喜欢冰心的文章，喜欢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意境，就想用上那个“冰”字。冰后面的字是什么呢，古人给自己取字，要么与名同意复指，要么与名相反相成。如果同意复指，那就是雪，冰雪，太一般了，于是就取了个反义的。
母亲近来常常把雪竹错认为月茹，不仅仅是雪竹长得像月茹，还有更深沉的原因：可能是不接受自己的女儿已经老了这个事实，也可能是一辈子牵挂姐姐的惯性使然。月茹的故事，雪竹早就知道了，那是一粒陈芝麻了，但只要能刺激母亲大脑活动，那芝麻也如金玉一样有光泽。
月茹的故事是一个时代造成的悲剧故事，要不要激发母亲回忆这样的故事呢？雪竹咨询过AI, 也和弟妹进行讨论。AI给出的意见也不尽一致，有时还有矛盾。雪竹觉得，还是要因地制宜，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弟妹的意见是：不去主动激发母亲回忆有些消极的往事，但母亲如果提到了，也不要刻意回避，让她感到自己的提议不被重视。完全可以顺着她的思路回忆，然后进行适当的调控。月茹的故事是悲剧不错，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母亲其实早已释怀。回忆快乐的往事如庆生、喜宴等固然好，但那毕竟云淡风轻，刺激认知的力度恐怕有限。最有主见的二妹望月认为，深切的回忆才是更有价值的回忆。就像做数学题一样，越是难做的题，越有做的意义和价值。深度交谈既有认知刺激又有情感交流，远胜于轻描淡写、大而化之的交谈。不愧是学数学的，三句话就绕到了数学。
好一阵子没见到月茹了，母亲又喃喃起来。
“妈妈，你和月茹姨妈哪个更聪明，哪个更好看，外婆外公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月茹姨妈？”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
“妈妈，我记不清了，您老就再说给我听听嘛”，雪竹故意向母亲撒娇，母亲架不住，就开讲了。
我年少时，一直嫉妒姐姐月茹。她的名字中有一个月字，月洒清辉多美呀！我却叫宝茹，宝个什么呀，土气死了。要说宝，也是姐姐呀，她比我好看，有亮晶晶、水汪汪的杏仁眼，我却打小就近视，脸上架着如瓶底一般厚的眼睛镜片，后来知道是家族遗传病，偏偏传给我，不传给她，太不公平。她个子比我高，是真正的窈窕淑女，我矮她一个头，心气儿也矮了一截。她比我聪明，学习好，还是校花，那些英俊少年让我帮他们传递示爱的情书时，我那心火直往上窜……
她上大学时离开了家，我参军了也离开了家，宝茹成了冰炎，月茹还是月茹。后来，我遇到你们的爸爸，他比我见到的那些个向月茹姐姐献殷勤的小伙子还英俊，我还有了你们姐弟四个小活宝。你们的月茹姨妈一直孑然一身，没有爱人，没有孩子。说到这儿，雪竹知道母亲有些伤心了。
雪竹知道这时该缓一缓控制母亲的情绪了。
雪竹摩挲着母亲的手掌说，手心有些凉，然后拿了件苹果绿的羊毛开衫给母亲披上，披开衫时还拍拍母亲的后背说，“这开衫好漂亮哦，是谁买的？” ，母亲细细看着，突然想起就是月茹买的，并说：月茹很有审美力的，她买给我的衣服我件件都喜欢。雪竹也说，姨妈买给我的衣服、围巾我也很喜欢。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雪竹听到妈妈在哼这首台湾歌曲《绿岛小夜曲》，这歌与月茹似有关联。雪竹知道母亲已经沉浸在回忆中了。“妈妈，这歌好听呢，唱吧、唱吧，我都快记不住了，您老还记得，真了不起。” 雪竹把父母当年夸奖他们姐弟的功夫学到家了，用在了母亲身上。
雪竹随即在手机上找到这首歌播放起来：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姑娘哟，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让我的歌声随那微风，吹开你的窗帘。让我的衷情随那流水，不断地向你倾诉。椰子树的长影，掩不住我的情意。明媚的月光，更照亮了我的心。这绿岛的夜已经这样沉静。姑娘哟，你为什么还是默默无语。” 母亲居然完整的跟着唱下来了，雪竹到母亲跟前竖起了大拇指。
这歌是雪竹读大学的时候在大陆流行起来的，那时说这首抒情、言情的歌曲背后，有沉重的历史故事。这故事是和月茹的命运有关联呢。
伴随着优美的旋律和歌声，月茹的故事被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勾勒出来：
台湾戏剧家赖声川创作过一个剧作《暗恋·桃花源》，该剧上演三十多年了，经久不衰。二十多年前，雪竹看电影版的《暗恋·桃花源》，其中“暗恋”故事的女主角云之凡由林青霞主演，男主角江滨柳由台湾著名演员金士吉主演。在雪竹看来，这个故事简直和月茹姨妈的故事无缝对接。雪竹当时还把那电影的DVD在家里放给母亲看过。
“妈妈，您还能记得林青霞演的那个“暗恋”故事吧。”
母亲若有所思，想到什么就讲上几句，想不起来的雪竹就补充：
1949年年初，上海的一个公园中，月光洒在一个秋千架上，大学生云之凡和男朋友江滨柳在荡秋千，他们是约会也是告别，春节要到了，寒假要开始了，他们要各自回自己的家过年。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上海的一所大学校园里，大学生李月茹与她的同学也是恋人的张云雷在月光下散步，说不尽的甜言蜜语，话语中有欢声，那蜜语欢声仿佛也被天上的月亮听到了。一阵云飘来，遮住了月儿的脸，月儿仿佛为他们高兴后，也为他们淡淡的惆怅着。明天学校放寒假，他们要回各自的家过年。月茹感到那个寒假特别特别冷，春天来了，天一直暖和不起来。新学期开始了，云之凡、李月茹如期返校，却没有在校园里再见到心上人江滨柳、张云雷，他们二人都随家人先去了香港，然后又去了台湾。1949年末，云之凡去台湾寻找江滨柳，没找到就此就留在了台湾。三十几年后，江滨柳身患重病住在台北的一家医院，预感自己来日不多，怀恋初恋女友云之凡，就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寻找云之凡的广告。寻人广告被云之凡看到，她来到医院病房看望江滨柳。两个当年的少男少女，面对都已两鬓斑白的对方，老泪纵横。他们二人都住在台北，几十年竟然没有相遇，各自还都成了家。
云之凡、江滨柳的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月茹的故事呢？
“李奶奶、汪阿姨，该吃午饭了。”……（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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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5条）
雪竹对患病的母亲细致入微，精心呵护，用心用情提升自己对症护理的素养，令人动容。
@锦瑟黎燕：精心呵护病重的母亲，既需要爱心、耐心，也需要科学精神。我也不精通，边写边学习。
客里逢秋意转深，寒砧声里忆知音。
挑灯共话三更雨，把袂同斟一院阴。
别后云山遮望眼，年来霜雪上华簪。
唯凭雁字传尺素，聊慰天涯两地心。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一首！
苹果绿的羊毛开衫、《绿岛小夜曲》、《暗恋 桃花源》，这些故事的元素扣人心弦，深深打动了我。
@难诉相思：但愿这些元素不突兀，不生拉硬凑。《绿岛小夜曲》可能您在读大学的时候也听过，很好听抒情、柔美，现在在网上搜索也能听到。
老人健忘症就是从近期开始，而且是从自己家人开始，只有他们幼年的人、幼年的事留在他们的这个刻记忆里。雪竹的妈妈还没有到严重的地步，她还能哼唱《绿岛小夜曲》，她还能记得《暗恋桃花源》的云之凡是林青霞演的，这真是幸运，因为记忆对她来说已快成奢侈品了。这种记忆的丧退是无法逆转的，但愿雪竹的努力能有成效，但愿雪竹妈妈仅剩的记忆能保持得更长久一点。
@四格格：您对老人健忘症的了解比我多，我也是为了写此篇文，现学现售，生怕出错呢。
我父亲那几年连儿子都不认识，满屋子大小便。
@王志学四连笔记：哦，您辛苦了！
月茹终生未嫁，是个深情而有故事的人。
有情远比无情苦，悲剧比喜剧更能打动人。期待下回分解。
@梦菊：您所言极是，我也认为悲剧的感染力更大。
回忆往事对患者有积极影响。激活还存在的远期记忆，能延缓记忆完全丧失的进程，也能增强患者的自我认同感。回忆往日的人和事，是认知刺激与情感支持的重要方式。看来我们在博客上码字，像过电影一样回忆少年、青年及家长里短滴往事，对强健我们的大脑还是有用的！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说得对，回忆往事确实很有价值。既是对自己人生的回望和总结，也是对社会历史的再认识，还能锻炼自己的脑力，一举几得！
我也见过几个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感觉雪竹母亲的病应该是初期向中期发展的。虽然是小说，但是都能和自己周边的生活联系起来。过去说老人岁数大了，糊涂了。只是近些年才知道了这是病。
@雨凌：对阿尔茨海默症的认知和研究都在与时俱进，我们好好保重自己，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有药治，像治高血压一样。期待！
咱已处耄耋之年，时而清醒，时而迷乱。回顾过往，一片茫然，似乎早已翻篇。幸有亲情温暖，儿孙常来陪伴，开窍心智，神定心安。友之《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实实在在，情节丰厚，内蕴丰满。咱颇有同感，爱不释手，期待续篇。一心想从中学而时习之，以便知书达理，解疑释惑，与时俱进，安度余年。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
最近在网上，经常能刷到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和儿女交流的小视频，让人忍俊不禁又哭笑不得。这病挺折磨人的。还好，这位患病母亲有一个好女儿。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人的寿命延长了，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增多了，如何面对病患，有很多问题要研究和探索。
很感动人。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阿尔兹海默症，是病毒侵略脑细胞，还是小脑萎缩症？
月茹一生独身，是怎样的一个悲惨故事，期待下文。
@地质之花：阿尔兹海默症是什么？我也不太知道，只知道这病很可怕，是不可逆的退行性疾病。
美丽的世界，总爱捉弄人的思绪。漂亮总有那么一丝缺憾。红颜薄命，说的如此好听。
@ch雪梅：所言极是，人间的事常常无理可讲。
我母亲年纪大了后也是这样，经常把我们姐妹认错！
@一品红：认错人是老年人记忆力衰退的常态了，谢谢到访！
老师对母女情深的具象呈现，在灵动隽永的字里行间星光闪烁。
@锦瑟黎燕：多谢大姐阅评！
学者妹子写这个题材的小说，涉及到了医学知识，拿捏得很准。我去年仙逝的恩师也是这个病，起始是记忆力下降，后来变得不认人了，女儿回家看他叫的是姑姑的名字，天天陪同的儿子只知道名字，问儿子你是谁？但几十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一次要儿子送点米给爷爷奶奶，说他们要没吃的了。儿子问，爸爸，你今年几岁？恩师说，我有40了吧？小说中儿女们如此精心照顾，或许会有奇迹发生。期待！
@诚厚：谢谢您的抬举，我没有什么医学知识，生怕闹笑话呢。我外婆最后几年，就总把我认作她妹妹。我想，一是老人的记忆往早年退行，一是老人不认可外孙女已是老人了。我外婆高寿，她去世时我已过了60岁。
我的妈妈就是失去了记忆，除了我，我的哥哥姐姐她全忘记了，把他们当陌生人。我也做了很多的努力，尽量想延长她的记忆，但都是无用的，我妈妈痛苦的跟我说：“我也不想忘记，但记不住我能怎么办？”所以我希望雪竹的努力比我有效，我希望雪竹的妈妈比我妈妈幸运。
@四格格：可能大家身边都有过这样渐渐失去记忆的老人，我对渐渐失去记忆老人的认知，主要是来源于我外婆。
小说写得很温润，读着非常舒服。随着情节推进，与大时代紧紧贴合，人物的命运会曲折跌宕。您对阿尔茨海默症看来很有研究。温馨的母女情最能引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