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校二中，在当年的教学界，绝对是内蒙古乃至全国教育领域里一面红旗，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几年，学校的高考升学率竟然连续三年达到百分之百，这样的成绩在那个教育资源相对匮乏、升学竞争却异常激烈的年代，无疑是创造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教育奇迹。可再辉煌的殿堂，也难免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再优秀的学校，也有被忽视的教学死角。我们这个1961年入学的初一实验班，就成了二中辉煌校史上一个刺眼的例外——它实实在在地创造了另一个“奇迹”，一个带着无奈与遗憾、刻在我记忆深处的“奇迹”。
1962年的夏天，当初一的课程刚刚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全班六十多名同学，经过期末那场严格的考试筛选，最后留下来的竟然不到二十人。其余四十多人，大多是从偏远农村考来的孩子，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未凉的求学梦，又重新回到了那片生养他们的黑土地。我的同桌老范，就是其中之一。他来自乡下，皮肤黝黑，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怯懦和对城市的好奇，刚入学时，他连城里的电灯都觉得新鲜，常常在宿舍熄灯后，悄悄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看很久。他很努力，上课总是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可城市学校的紧张节奏、激烈竞争，还有与农村截然不同的学习方式，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就被这场考试挡在了校门之外。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默默收拾着那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被淘汰的同学，哪一个不是凭着优异的成绩，从十里八乡的乡村学校脱颖而出，才考上这所人人向往的二中？可仅仅一年时间，他们的成绩为何会一落千丈，最终落得被劝退的下场？这一切，还要从我们那间混乱不堪的集体宿舍说起。
我们住的集体宿舍，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南北两面的大通铺，一张铺能挤下十五六个人，整个屋子足足住了三十多人。刚入学时，学校对初中生宿舍管理有明确的规定，每天都会有值宿老师和我们住在一起，负责看管我们这些刚刚离开家乡、离开父母呵护的小不点，督促我们按时作息，处理我们之间的小矛盾。起初的几天，值宿老师确实很负责，晚上会挨个铺检查，提醒我们早点睡觉，遇到同学之间闹别扭，也会耐心调解。可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几天，值宿老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条看似严格的制度，很快就形同虚设，成了一纸空文。
没了老师的约束，整个宿舍就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瞬间变得热闹非凡。三十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臭烘烘的，让人窒息，活脱脱像农村车马大店——杂乱无章，人声鼎沸。白天在课堂上，很多同学因为晚上休息不好，昏昏欲睡，老师讲课的声音就像远处的嗡嗡声，根本听不进去；可一到夜晚，这些在课堂上无精打采的同学，却个个两眼闪亮，精神头十足。无论是谁随口说一句闲话，都能引起全班同学的热烈响应，笑声、打闹声、争论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发疼。
学校每天都会强制关灯，可关灯之后，宿舍里的“热闹”并没有停止。同学们裹在薄薄的被子里，露出一个个小脑瓜，嘴里一边嚼着从家里带来的炒面、窝头、干馍片，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更有甚者，还在悄悄策划着第二天和兄弟班级的“战争”。那时的我们，年纪小，性子野，总觉得和其他班级打架是一件很威风的事，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和隔壁班级的同学闹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的早操定在早上五点十分，天还蒙蒙亮，外面一片漆黑，寒风刺骨。教导主任总会准时来到宿舍，用手指使劲敲着窗户上的玻璃，“咚咚咚”的声音刺耳又急促，像是在催促我们珍惜每一分时光，又像是在无奈地提醒我们不要荒废学业。我们这些前一晚熬夜到深夜的孩子，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操场。迎着凛冽的寒风跑上几圈后，混沌的大脑才慢慢清醒过来，身上也才有了一丝暖意。再加上那个年代物资匮乏，食堂的饭菜总是不够吃，每顿都是稀稀拉拉的粥和少量的咸菜，偶尔能吃到一点馒头，都算是奢侈。长期的睡眠不足加上营养不良，全班大多数同学都面黄肌瘦，我就是在那一年，患上了贫血，常常头晕目眩。
我们宿舍隔壁，是初一三班的宿舍，两门相对，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走廊。那时候的冬天，格外寒冷，尤其是在内蒙古的北方，夜晚又长又冷，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冷得人伸不出手，连呼吸都带着白气。宿舍离厕所很远，为了方便我们，学校给每个宿舍都预备了一个用厚木板箍成的大尿桶，桶底有一个木塞，用来堵住尿液。每天早晨，都会有两个值日生同学，费力地把装满尿液的尿桶抬到厕所，拔掉木塞，把尿水倒掉，再把尿桶刷干净抬回来。
就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却被我们班几个调皮捣蛋的同学瞄在了眼里，“秘密策划”运用到了和初一三班的“战争”里。那段时间，我们两个班级的矛盾很深，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白天在走廊里、操场上，时不时就会发生撕皮捋肉的打斗，拳打脚踢，扯衣服、拽头发，闹得不可开交。可每次打斗，我们班的这几个同学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常常被初一三班的同学打得鼻青脸肿，心里憋着一股气，总想找机会“报复”一下。
一天深夜，这几个坏小子悄悄溜下了床，鬼鬼祟祟地溜到初一三班宿舍那个装满了大半桶尿液的尿桶旁边，悄悄拔掉了桶底的木塞。温热的尿液顺着桶底慢慢流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宿舍的各个角落，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床底下摆放着同学们的棉鞋、翻毛皮鞋、靴子，都被尿液浸泡着，漂得东一只、西一只。那时候宿舍里没有暖气，室内温度低到零下二十几度，冰冷的尿液很快就结了冰，那些被浸泡的鞋子，也被牢牢地“凝固”在了冰面上，分布在宿舍的大通铺床底深处。
隔日，天刚蒙蒙亮，邻班同学陆续醒来，准备起床去上早操，可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大家慌了神，在宿舍里四处寻找，有的同学趴在地上，伸手去床底下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冰；有的同学急得直跺脚，整个宿舍乱作一团，尖叫声、抱怨声此起彼伏。这事很快就惊动了保卫科，保卫科的老师来到宿舍，打着手电看到冷冻在床底的鞋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们展开了详细的调查，询问了两个宿舍的所有同学，可大家都说不知道，最后，这件事也没能查出来是哪几个坏小子“做的案”。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62年的夏天，初一学年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虽然平日里，我们的任课老师对我们的学习几乎是不管不顾，上课敷衍了事，考试漏题放水，甚至有时候上课，只是随便讲几句，就让我们自己看书，对我们的学习状况漠不关心。可期末考试是由学校教导处统一组织管理的，监考老师全都是高中部的老师，他们认真负责，监考非常严格，一丝一毫的作弊行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平日里老师教学上的疏忽和渎职，在这几天的试卷上暴露无遗。很多同学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就像看天书一样。我们班，竟然有五十多人三门课程考试不及格，成绩惨不忍睹。学校随后组织了补考，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四十多人依旧过不了关。面对这样的成绩，学校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把这些考试不及格的同学“劝退”回家。
我当时有一科不及格，万幸的是，我没有被“劝退”，也没有留级，而是被安排进入到了新组建的初二普通班去“试读”。学校规定，试读两个月，如果再次考试不及格，直接回家。原来的四个“实验班”，经过这次大规模的淘汰，重新组建成了两个班，而那两个实验班的花名册里，再也没有了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曾经，“实验班学生”这个身份，是我拼命努力换来的光环，也是我挣脱家庭的束缚，执意要住学校宿舍、吃食堂，寻求自由、放飞自我的底气。可如今，这道耀眼光环彻底消失了，我从人人羡慕的实验班学生，变成了一个需要“试读”的普通班学生，随时都有可能被学校淘汰。这，就是我当年年少轻狂，贪图自由，忽视学习，付出的最沉重、最昂贵的代价。直到现在，我依然常常想起那些被劝退的四十多名同学，想起我的同桌老范，想起那间混乱不堪的宿舍，想起那段懵懂又荒唐的少年岁月，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酸涩与遗憾。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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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画家将那年那月初中校园的教学、住宿生的混乱，细致入微，情景交融呈现，令人感慨万端。
@锦瑟黎燕：难忘的少年记忆，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
学子一生的前途，家庭的期待，可都在学生的一双稚嫩的肩上！容易吗？学校就这么看着吗？
@王志学四连笔记：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到了学校却无人管，放了羊，这是一种罪过！李老师的回忆，充满酸楚与无奈，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憾！难忘的记忆！
@鸣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难忘的少年记忆，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那段青涩过往真的不堪回首。好在您在城里命运也眷顾了您！[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
@解世权：那时候的城乡差别太大了，我在城里还是条件优越的，最后学了美术也是随了自己的心愿！
写的真好！真实、可笑中可叹，谁在少年时代没有调皮整怪过？回忆起来有泪有笑有悔恨，岁月迢迢啊
@5111：谢谢您的精彩评论！难忘的少年记忆，那一年的学习走麦城，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少年往事，懂这种感觉，年少时的冲动、迷茫或是做过的傻事，现在回头看，总带着点酸涩和遗憾。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谢谢支老师的精彩评论！难忘的少年记忆，那一年的学习走麦城，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李老师的记忆力真好，把几十年前的往事叙述得栩栩如生。细看是李老师对那些往事有思考，有思考就有分量，有分量就能牢记。因为管理不到位，几十个同学被劝退，失去读书的机会，确实让人痛心。
@轻品慢尝：谢谢刘老师的精彩评论！少年不识愁滋味，难忘的少年记忆，那一年的学习走麦城，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现在用理智的目光来看待：当年你们学校不管理，老师不讲课，任学生“自生自灭”，这种状况应该是学校有意而为之，也许是与当时的教育计划相关，以保质为名淘汰大部分学生，达到缩小学生编制的目的，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只是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让许多渴望知识的孩子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也许会影响到他们一生的前程，这种酸楚与遗憾是一辈子的。
@四格格：昨天就读了格格老师的留言，思考了一天：任学生“自生自灭”，这种状况应该是学校有意而为之，也许是与当时的教育计划相关，以保质为名淘汰大部分学生，达到缩小学生编制的目的，我觉得这个说法还是成立的，1961年国家困难，党中央的精神就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关停了好多工程，下放了好多职工，我们那时候一个年级五个班，一次考试就裁掉了三个班。几十年想不通的往事，您的分析让我思路大开，谢谢格格老师！！
初中的孩子性格还没成型，男孩贪玩好斗，学习自觉性差，没有老师的约束，真的会荒废学业。那四十多个劝退的孩子可惜了。
@难诉相思：，那时候少年不识愁滋味，博文里书写的少年记忆很苦涩，那一年的初一学习走麦城，也是一生刻骨铭心的一课！只是可惜了那些刚刚步入中学的农村娃！！
学校疏于管理，随着学生放任自流，却在需要淘汰清退时无比严格，这实在是很不负责的表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老师当年的学校管理制度，似乎把这孔子口中的”四恶“都占全了🙄
@米粒子：六十年代初，国家困难，学生也很难，进进出出的都 适应过来了，学校高中部办得出色，初中部一直办得寡淡，我儿子1990年也是这个学校念的初中，班级就五个同学考上了高中，儿子也是刚刚卡在中考二中录取线上，其他的同学要么职业高中，要么就业啦。
还好，你比同桌老范有福气，是侥幸者，否则你会有更多的酸楚和遗憾。
@四格格：是啊，我在二中坚持到初中毕业，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终身受益，，忘不了母校的再造之恩！！
读了这篇文章，我感到一种无奈。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那些被劝退的学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情，回到家里，对家人是如何交代。现在这种情况在大学校园里还存在。有的农家弟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结果却走上了邪路。
虽然我不相信血统论，但家庭潜移默化的影响，确实能决定人的一生。
@地质之花：学校用这种方法淘汰学生，也是那些年月的无奈之举，国家的大政策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裁人减员，动员职工下乡务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