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籽蕴,文字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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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籽蕴,文字成实    ——写在《我的自传》之后

到底还是没能去看千垛的油菜花。

上周末本已打定主意,想去水上看一看那铺天盖地的金黄。人说兴化的垛田,油菜花开时,水上有花,花下有水,船行其中,像掉进了一幅浓艳的油画。我向往了许久,却终究被一场凡俗绊住了脚。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你想去看花的时候,花不开;花开得正好时,你却走不开。等到终于能抽身了,一场春雨不期而至,百花落尽,金黄满沟渠了。

古人写落花,总带着几分惆怅。晏几道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那是孤独;李清照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是惜春。可我站在城郊这片油菜田边,看着满地残黄与青翠的籽荚,心里竟没有多少伤感。花落了,枝头却鼓鼓囊囊地结出了籽荚,青青的,密密的,用手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结实的小籽粒——硬朗,饱满,藏着来年的希望。

这才明白,油菜花的绚烂,原不是为了给人看的,是为了这一场结籽的蓄谋。

我的自传,二十多万字,写了一月有余。

那些夜晚,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半生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少年时的莽撞,青年时的困顿,中年时的奔波,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像在给自己刻一块无字的碑。写完了,翻来覆去地看,却总觉得有些地方硌手——那些最隐秘的伤痛,最不堪的狼狈,最无法对人言说的脆弱,我终究是没有勇气把它们留在纸上。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一段一段地砍,二十多万变成了十八万。

删完之后,心里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羞耻。仿佛一个说好了要坦诚相见的人,到了最后,还是偷偷掖起了一角衣襟。

可我又想,这不正是人生的真相么?

油菜花若是不落,哪来的籽实?若是把每一瓣都死死留住,枝干上的养分早就耗尽了,哪里还有力气去孕育那些沉甸甸的籽荚?花的使命是绚烂,籽的使命是延续。花落了,不是失去,而是转化。我的那些删去的文字,大约也是这样的。它们不是被丢弃了,而是被咽下去了,变成了剩下那些文字的筋骨和血肉。

删去的两万字里,有一章写得最长,也删得最干净。那是人性里最不能说出口的荒凉。

说起来,我的婚姻并不完美。

年轻时以为结婚是花好月圆,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过了这些年才明白,婚姻更像两块石头放在一起磨——磨着磨着,棱角没了,可裂痕也磨出来了。不是没有过温情,不是没有过携手,只是日子久了,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有些心事再也递不过去。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却在空中各朝一边。

古龙说过:“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孤独,而是和一个让你孤独的人在一起。”这话太狠,也太真。

可人生就是这样,你没法把所有的事情都做成花好月圆。该尽的责尽了,该守的诺守了,孩子养大了,老人送走了,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推,推着推着,就推到了白发上头。你说这是圆满么?不是。你说这是失败么?也不是。它只是人生最寻常的样子——有缺,有憾,有说不出口的将就。

然而天地待我,终究是留了一扇窗。

在这段不算圆满的婚姻之外,我竟也得到过几许柔情。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它像春雨,细细的,绵绵的,落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有时候是一句话,在你最灰心的时候恰好响起;有时候是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了;有时候只是深夜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行字:“别太累了,早点睡。”

我不敢称它为爱情。爱情太浓烈,太排他,太像一场大火,烧完了只剩灰烬。我更愿意称它为“懂得”——是这凉薄人间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慈悲。

白居易有两句诗,我年轻时读不懂,现在读来,满口苦涩又满口回甘:“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我想我这一生,到老时大约也不会忘记那些温柔的片刻。它们不多,也不重,却像油菜田埂上无意间开出的几朵野花,不争春光,不抢雨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让你知道——这人间,到底还是有几分暖意的。

我没有辜负婚姻里的责任,也没有辜负那些柔情里的真诚。它们并行不悖地流过我的人生,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一条汇入烟火,一条藏进心底。

我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年轻时总想着要开成一朵最耀眼的花。要功成名就,要光宗耀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不留遗憾。可走到今天,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圆满?该犯的错一样没少犯,该有的遗憾一样没少留。该尽的心尽了,该扛的担子扛了,但也只是“尽了”“扛了”而已,离自己当年设想的那个“好”字,还差着好大一截。

可奇怪的是,如今站在人生的这个路口上,心里竟没有多少懊悔。

春雨落了,花就谢了。花谢了,籽就结了。籽结了,油就榨出来了。油进了锅,菜就有了滋味,日子就有了烟火气。这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一生:不是诗,不是画,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是一粒油菜籽,从泥土里来,又回到泥土里去,中间开过一场不算惊艳的花,结过一茬不算饱满的籽,滋养过几张嘴,温暖过几个人。

苏轼写得好:“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上的爪印,风一吹就没了。可那只鸿雁飞过的路,是真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灶台上炒菜,倒油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她说,一滴油就是一粒油菜籽的命。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每一滴油里,都藏着一朵花落的春天,都藏着一场雨,都藏着一个农人弯腰收割的背影。

人这一生,不就是把自己熬成了油么?

先人后己,上代传下世。年轻时为父母活,中年时为儿女活,老了老了,还要为孙辈活。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到自己头上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可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比法律还硬,比道理还深。你说这是人性的光辉也好,说是人性的枷锁也罢,反正一代一代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的自传从二十多万字删到十八万,去掉的那些,大约就是我留给自己的那点私心吧。剩下的十八万,才是要传给后人的那壶油——不太多,不太满,但够用,够真,够一个普通人在深夜里读着,觉得这人间虽然苦短,但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油菜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籽荚在雨中微微地颤着,像在点头,又像在低语。

我想,再等几场雨,油菜就该收割了。而我那删改完的十八万字,也该合上最后一页,安安静静地放在书架上了。

花落之后,籽实归仓。

人生如此,文字亦如此。

姜夔有句词,我一直很喜欢:“人间别久不成悲。”别离久了,连悲伤都淡了。可我想改一改——人间活久不成悲,倒是那些花落后的籽,文字里的真,婚外的暖,让这苦短的一生,终于有了可以下酒的回味。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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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6条)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4月20日 上午9:35

    花没有落,它在芬芳;籽满含着新的期待,在希望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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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6年4月20日 上午10:21

    静水流深的文字,将人生的五味杂陈灵动隽永弥散,意味深长,直入人心。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4月20日 上午11:16

    把人生与油菜相比拟,情理相通,也贴切。文章中一些语言富有哲理,叙述的心路历程,也很能引共鸣!欣赏!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4月20日 下午7:01

      @鸣虫谢谢老师评论,人生承上启下,吾辈浮华已去静观籽成

  • 米粒子的头像
    米粒子 2026年4月20日 下午12:50

    婚姻里,出于现实需求,很多男人都是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工具人:侍奉父母,供养妻子,抚育儿孙,像一个人形自走ATM机,中间少有给自己留的一方天地,也少有人关心他的感受想法,所以外界稍微一点柔情暖意就能令其心神荡漾,乃至于最终出轨离婚,核心需求不就是这份“懂得”吗?看来我也需要吸取这份教训,争取不把自己的婚姻置于险境隐患之中🏜️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4月20日 下午7:02

      @米粒子谢谢老师评论,人这辈子诸多无奈,活着活着就成了父辈的模样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4月20日 下午1:52

    20多万字,一个多月写就,这文笔够快的。“我没有辜负婚姻里的责任,也没有辜负那些柔情里的真诚。它们并行不悖地流过我的人生,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一条汇入烟火,一条藏进心底。”这是如何做到的,十分好奇。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4月20日 下午5:12

    人生如油菜,有萌芽时的希望,有成长中的坚韧,有盛放时的绚烂,也有归仓后的沉淀。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意义,每一段旅程都值得我们用心去品味。让我们像油菜一样,无论面对怎样的风雨,都能坚定地生长,热烈地绽放,最终沉淀出生命的厚重与价值。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4月20日 下午5:56

    期待看到老师的自传。

  • 雨凌的头像
    雨凌 2026年4月20日 下午7:46

    人到中年,回眸半生,五味杂陈,许多期许,未如所愿,也是正常。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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