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回 添贵子喜主喜筹筵 满月宴雅客雅献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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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曹兴答应着拉起曹乱快步进了北屋,就见曹瑞庭坐在八仙桌东侧,掰着手指小声说着;周掌柜坐在八仙桌西侧,在一张窄窄的红纸上写着。一旁的桌面上,放着一沓写满名字的纸条。曹光庭对曹兴、曹乱小声说一句“当家的说马上给咱派活儿!”便哈着水蛇腰回身站在周掌柜身后,伸着长脖子看着周掌柜写字。曹大头拎着一把白瓷茶壶,先为周掌柜和曹瑞庭斟满茶水,问曹兴、曹乱:“你俩喝水不?”见二人摇摇头,便又为曹光庭斟上一碗,然后歪头看一眼神情专注的曹光庭,笑着问道:“光庭哥,你看得那么着真儿,那些字你认得几个?”
曹光庭面露赧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嘿嘿!俺看了恁半天,认得跟咱一个姓的‘曹’字,还有‘大’、‘二’、‘三’、‘山’、‘光’几个字,哦,这个名字,”他指着“秦富三”三个字,“俺都认得,念‘泰當三’!”曹瑞庭咯咯一笑说:“念了仨错了俩,俺那光庭哥哎!”周掌柜“噗嗤”笑出了声,说:“光庭兄弟,你是故意逗乐子吧?”。曹瑞庭摆摆手说:“他哪是逗乐子,是真不认得。”曹光庭争辩道:“那不就是‘泰山石敢当’里的‘泰’和‘当’吗?”周掌柜笑得浑身打战,干脆把毛笔架在了砚台上,说:“你这样讲还真有点道理,他们长得确实有些相像,但你细瞧瞧,还是有区别的。”说着,又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出了“泰”和“當”。几个人都凑过来看,待看清了明显是不一样的,便都“哈哈”大笑起来。曹光庭的脸涨得红红的,指着笑弯了腰的曹兴、曹乱骂道:“你两个兔崽子还不如俺认字多呢,也笑俺?”又剜一眼曹大头,“除了当家的瑞庭弟和周掌柜识文断字,咱们不都是‘睁眼瞎’吗?谁也别笑话谁!”曹乱“嘎嘎”笑得停不下来,指着曹光庭说:“俺,俺们不,不认字,啊就老实啊待着,哪像啊你呀光庭叔,你,你,你这是,啊猴子戴,戴,戴礼帽——净,净啊装斯文!啊这不,当,当着啊周,周掌柜的面,啊装,装,装漏了不是!”曹乱结巴着说完这句话,曹大头笑得抱着茶壶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曹兴笑着伏在曹大头身上几乎跌倒,周掌柜笑得颤抖着胳膊赶忙又把毛笔又架在了砚台上,曹瑞庭一口茶全喷到了曹乱身上。曹光庭对曹乱骂了声:“你个结巴嗑子也敢埋汰你叔,看俺不撕烂你的嘴!”便追着曹乱绕着八仙桌转起圈来。
曹瑞庭伸手拦住曹光庭和曹乱,说:“好了好了,咱先说正事!”说着,歪着头思忖移时,“好像就这些了。来,俺再往细里捋一遍!”他拿起那些红纸条,一张张从右至左仔细看了起来。很快,曹瑞庭拣出来三张,放回周掌柜胸前,说,“总觉得都想到了,这不,还是漏了仨——孟家佐村,再添上一个孟二蛋,这个是俺的盟弟;高家疃村,还得写上一个高百岁,这个是俺的干亲家;还有,在齐家集镇,再加一个宋耀祖,这个是半年前上任的巡检,俺俩吃过几次酒,相与得蛮投缘的。”
周掌柜点点头,提笔濡墨,边写边赞许道:“凤梧表弟交往恁广,朋友恁多,真是令人眼馋啊!”很快加上了三个名字,他把毛笔架到砚台沿上,又把纸条递回曹瑞庭手中,指指自己的头接着说,“还有,你这脑瓜真好使!不说你那四十多家远近族亲、表亲,光是这四十五个保正乡约、二百零七个盟兄把弟、五十六个干亲家、三个巡检,这就超三百人啦,涉及三县五乡二十三个村,你竟一口气大差不差地说得恁清,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曹瑞庭把那一沓纸条又快速浏览一遍,点点头,放在桌上。他看着周掌柜,一脸敬重的神色,说:“俺的表姐夫哎!你这样夸俺,真真让俺无地自容。今儿这事儿,要不是把你请来,俺根本不知道打哪儿下手啊!打从后半夜俺就片刻未睡,一直在琢磨给孩子办满月这事儿。心里就想着,可得办隆重了、办漂亮了,千万不能丢面子。可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这事儿太大、太难,俺这脑瓜子就越蒙天蒙地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一早儿起来,俺跟大头说,还是把表姐夫请过来吧,那是个有路数、善筹划、能铺排得开的精明人!这不,你三言两语就掰扯清了。你说‘满月’要想办得热闹、排场,无非两点:一是人要多;二是筵席得讲究。围绕这两点,按着轻重缓急一项一项地筹备即可。目下最要紧的是拉单子,传喜信儿,广邀亲朋。接下来再考虑筵席的数量、档次,并依此确定菜品、点心、主食。最后,就是购买食材以及烟、酒、茶等必需的东西了。你看看,你这几句话,就立马主次分明、井井有条了!姐夫啊,你不愧是归绥大票号的掌柜的,这头脑简直没得比啊!这就叫,叫……”曹瑞庭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俺想起来了,叫‘运筹帷幄’吧!对不对?听说书佬讲过,这是那刘邦评价张子房的,俺觉得你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没有丝毫奉承之意,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恰如其分,可周顺兴却赶忙站起身,连连摇手:“哎呀,快打住吧表弟,俺这张老脸都红了!俺只是年龄大些,历事多些,无他,确实无他!”他一脸欲说还休的神态,沉吟片刻,轻轻叹口气,“俺在外这些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吧,可有屁用?回到家乡,除了咱这庄子里的人,对外面一概不知啊!这不就成了活在井中的蛤蟆吗?哪像你啊表弟,大方义气,广结善缘,友朋如流云汇聚,良伴像繁星满天,谁人不羡慕!?”
看似荣归故里的周顺兴,对自己只身在外的经历似有难言之隐,这一点曹瑞庭感觉到了,其他几个人都没在意。曹瑞庭也不好细问,只得摆摆手,接过话茬说:“咳!这有什么呀?咱在庄子上干了这些年的保正,平时又做点买卖,结交的人还能少了?不过大都是图个热闹,泛泛之交而已,真正交情深厚的没几个。可尽管如此,这之间的人情往来也少不了啊,像添丁进口啊,红白喜事啦,都得有个随往不是!这些随往不单单是人情账,更是一笔笔的银钱账啊!咱不记清楚,难免就吃亏喽!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这几句话说得实实在在,几个人频频点头。曹瑞庭似乎来了兴致,继续说道:“不过呢,咱也倒真有几个关系不一般的朋友,像蠡县胡家佐村的秀才公吕兄吕大鳌,那年在山西他贫病交加困在一旅店,咱与他不期而遇,出钱治好了他的病,打那儿起俺俩便成了情同手足的兄弟;还有县城西关的孔翁孔举人,那可是全直隶都有名的大儒啊,咱每年都要去他府上拜访,那老头儿几次亲口对咱说,与咱是……是……那什么,哦,对了,忘年之交;再有,县里的孙令孙玉成老爷,连同他手下的周用先师爷、王丙成师爷,与咱也尽是莫逆之交。县里堵赋税亏空、维持地面安定、抽调杂役什么的,咱这当保正的都是一马当先,就没让他们着过急。孙令多次对咱讲,在县衙里,见面称呼一声大老爷,那是规矩,官场上的体面不能丢,但出了县衙就是兄弟,叫俺一声大哥显得更亲切。你听人家这话说的!呵呵,扯远了,扯远了,快打住吧。”曹瑞庭说着,扭身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曹光庭,“光庭哥,传信儿这活儿就交给你们仨了。咱办满月的时间是八月节的第二日午时,也就是八月十六晌午,这个可得记准了、说清了;有谁不能来,也得记清了,回来交代明白。外出传信儿这活儿也蛮辛苦的,这样吧,光庭哥骑那匹青骡子,曹兴、曹乱各骑一头灰驴。这几天你们就别在自己家里吃饭了,早饭来这院儿吃;午饭呢你们从这儿带着,赶在谁家就在谁家对付点稀的;晚饭还回这儿吃。大头记着跟你大娘说一声,早晚多做三个人的饭,连他们带的干粮一并备好。三到五天怎么样?能传完吗?”
周顺兴静静地听着曹瑞庭铺派,轻轻点着头。他对曹瑞庭的周到和大方打心里感到佩服。
曹光庭接过单子,想了想说:“涉及到的这二十仨村基本上都集中在咱这三县交接地带,最远的也就六、七十里地,俺估摸着有四天能完。”曹兴笑着说:“咱仨要是早点儿走晚点儿回紧赶路的话,俺看三天就能传完!”曹光庭看曹兴一眼,争辩道:“三天能完?有些村子不光道远,还难走,爬坡过坎儿不说,还要涉水过河。这都不算个事儿,关键是这单子上的字咱都认不全,进了村还得找认字的人打问,这也需要工夫啊,是不是?不过,咱尽量往前赶就是了,三天能传完敢情好!”他扭头看向曹瑞庭,“当家的,还有一点咱得问明白,你刚刚说过的秀才公、举人翁和县老爷几个人没在这单子上吧?这些有头脸的人俺们可……”
曹瑞庭摇头摆手道:“哪能呢!那几个人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那得需要俺带着请帖亲自登门面请!”他扭头对曹大头说,“你带他们去安排吧!带足他们中午的干粮,再带上一口袋草料,牲口咱也不能饿着!”
曹光庭、曹兴、曹乱三人跟着曹大头出了北屋,按下不表。单说周掌柜见屋里只剩下了自己和主家,脸色郑重,又有些神秘,问道:“表弟啊,你刚刚说要面请县老爷和两位师爷,还有举人翁、秀才公,是真的?他们能来吗?”
曹瑞庭从北墙条案上拎过茶壶,给周掌柜倒满茶水,一脸的轻松与自信,朗声说:“打昨晚孩子一落生,咱就想啊,盼了这些年,总是盼来了儿子,该大闹一下子,让冷清了多年的宅院火腾火腾。这几个人跟咱的关系没的说!咱亲自带着请帖郑重其事去请,他们没有不来的道理!”
周掌柜满脸的惊羡与仰慕,慨然说道:“表弟啊,真能把这几个人请来,不光是你曹家门庭光耀,就是咱整个义林庄也无限荣光啊!好好,表弟啊,真有你的!”说着,从条案上拿过大张的红纸开始裁剪,又对曹瑞庭说,“你把这几个头面人物的大号写一下,俺这就写请帖。”很快,几张方方正正的红纸就裁得 。周掌柜把每张都对折好,又展开,开始盯着曹瑞庭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出了几个人的名字。周掌柜接过毛笔,在砚台里轻轻濡墨,屏声静气,在折好的红纸上写了两个核桃般大小的字:请帖。然后打开折页,开始写正文:
送呈武垣縣衙孫令玉成大老爺台啟
谨订于乙酉年八月十六日午時許·為犬子舉辦彌月志慶·恭請台駕光臨寒舍
本縣義林莊保正曹鳳梧 伏首敬約
光緒11年甲申月壬子日
周掌柜精心写出的请柬墨色淋漓,字迹古淡含蓄,飘逸疏朗,颇有锺王神韵。曹瑞庭不住地夸赞:“呀!表姐夫,刚才你写那些名字俺没在意,真没想到,这请帖上的字竟写得这样好,比秀才公和举人翁都不在以下呢!”
周掌柜摇手说道:“哪里哪里!俺打小练过是真的,在钟繇、王羲之的字上下过些工夫,但说实在的,俺连点人家的皮毛也没学到,也仅仅是能看而已……”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大头抱着一只暖水壶匆匆进了屋,说:“茶都凉了吧?咱换热的,换热的!”(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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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6条)
故事越来越有看头![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感谢老解首评鼓励!祝好!
很吸引人的往事。
@2272 张英辅: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鸣虫的精美小说,细节详实,对话丝丝入扣,生活气息浓郁,人物形象鲜明,引人入胜,颇有古典小说的味道。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总是给与鼓励,非常感谢!祝好!
添了人口,风风光光,喜气盈门了!真有排场!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美评,祝好!
大家手笔,精彩。期待下文。
@梦菊:感谢您的期待,祝好!
那时的乡人“斗大的字认识几萝筐”已经不错了,更何况他还能认识自己姓的“曹”字,再说“泰山石敢当”这句话还蛮有道理的。周掌柜或者好好的调教一番,说不定也能学得到一点皮毛。且听你的下回分解。
@四格格:所言极是,这个时候的底层人们识字的少之又少,把字形相近的认混也极正常[咧嘴笑][咧嘴笑]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精美小说,古典气息,引人入胜,细节详实,
人物形象鲜明,对话丝丝入扣,生活气息浓郁,
大家手笔,期待下文。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浓郁的乡土气息,添人进口大喜事,热气腾腾的操办满月酒,期待下回分解。
@雨凌:感谢美评,祝好!
太佩服鸣虫老师的写作功力了!单是那份请柬,浓浓的古风,要我就造不出来。我对繁体字研究甚少,因此看繁体字觉得很费劲,更不用说那文邹邹的敬语了。还有,那段大家因曹光庭的无知而乐翻的文字,写得惟妙惟肖,生动精彩,那个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鼓励!想写那时候的事,就得了解那时的基本情况,做很多准备工作,不然写出来的东西就笑话百出了[咧嘴笑][咧嘴笑]感谢您的鼓励,祝好!
周掌柜开始协理曹家贵子满月喜宴了,果然不同反响,思路清晰、程序井然,您的叙述也是既生动又井然有序,为一场盛宴的开场做好了铺垫。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商量满月宴邀请宾客过程的场景,写得十分细腻,富有情趣,且符合清代和北方特征,足见鸣虫老师写作功力。欣赏!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精彩有趣,读来喜欢!文尾的光绪年间滴请柬,让我们大开眼界,期待下文!
民俗风情,多样多种。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节庆传统,均各有侧重。读友之《天煞》五篇,开眼界,长见识,回味无穷。由此及彼,融会贯通,启迪心灵。静候续篇。
拜读佳作
@一品红:谢谢!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