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哪一个啊?”
“我是雪竹啊,老妈。”
“你喊我老妈?我有多老了呀?”
“是的,你是我老妈,你今年92岁了,我是你的大女儿雪竹,我也已经68岁了。”
“你是我的大女儿雪竹,68岁了?瞎说八道的,我大女儿才没有这么老,我大女儿住在老远老远的地方,自从有了疫情,我大女儿她就不能回来了,都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妈妈,疫情已经结束好几年了,疫情过后,我也回来过几次了。
雪竹摇了摇母亲坐的摇椅,母亲不再和她搭话,眼睛渐渐地眯上了。上午十点种的阳光,把阳台照得暖和和的,像个保温箱,92岁的母亲像个婴儿。
雪竹是家中四个子女中的长女,却住在离家乡老远老远的地方,北美洲的加拿大温哥华。四个姐弟好像约好的,离家的远近也是排序的。老大雪竹最远,老二望月其次在北京,老三蔷薇在武汉,老四劲松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在南京。四姐弟的父母则在镇江。
原来这个家,常住六人,还不时有父亲老家的亲戚来住,是个多口之家。雪竹上大学的时候,看到宿舍里的上下双人床一点都不好奇,她家早就有两张这样上下铺的床。雪竹的弟弟妹妹都争着要爬梯子睡上铺,她这个老大姐,总是让着弟妹,他们挑剩下的床铺就是自己的。
原来这个家,四个长身体的孩子,吃起饭来如狼似虎,粮票总是不够用,要去找黑市粮来填补饥荒。雪竹记得,母亲小小的身躯,要拎一只大大的菜篮,总要唤一个孩子陪着去菜市场买菜,被唤得最多的当然是雪竹这个大姐。
原来这个家,家里的桌子,尤其是书桌总是不够用。父亲总是要占着一张写字台,另一张有五个抽屉的写字台,姐弟四人一人一个抽屉,还有一个抽屉是母亲的。三妹蔷薇总是说抽屉不够用,要揩油母亲的抽屉。这张写字台姐弟轮流使用,雪竹总是排不上档,大多在饭桌上写作业,弟弟有时耍刁,要霸占父亲的写字台。二妹望月与三妹蔷薇,常常同时用那张写字台,还要画个三八线,以防领土被侵占。
原来这个家,一到寒暑假,在外地上大学的三姐妹回来了,在家读中学的小弟顿时人来疯,争抢姐姐们的“母爱”。母亲就忙着煲鸡汤、炸肉丸,一只鸡不够就同时用一个特大的砂锅炖两只,说是要给吃了一学期食堂的三姐妹补充营养。四弟总说母亲偏心眼,自己虽没有吃食堂,营养也是亏欠的,别人家是重男轻女,咱家倒是重女轻男,咱不要什么重不重的,只求男女平等。说着,说着还把手举起来作抗议状。母亲用手指刮着四弟的鼻子说:你也像三个姐姐那样考上大学,一定会有姐姐那样的待遇。果然,不几年四弟考上南京大学法律系,那待遇噌的一下上去了。
突然有一年当知青的老大雪竹、当工人的老二望月、应届生老三蔷薇,同时考上同一所师范大学,老大中文系、老二数学系、老三外语系,一时成为美谈。父母的同事上门道喜,多年少有走动的亲戚朋友上门祝贺,街坊邻居上门取经,真真是门庭若市。雪竹的父亲笑容满面,对每一个来上门的人一一拱手作揖;雪竹的母亲可不打算含蓄谦逊,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嘴角上扬,直把那笑嘴张得和其他五官比例失调。茶水忙不迭地递送,水果、糖果忙不迭的剥皮……邻居吴阿姨说,你家语、数、外三个主科全占了,将来可以自家办学了。雪竹母亲应和,那是、那是的。那个吴阿姨看自己的美言正中人家下怀,一不做二不休的继续奉承:现在是三个大学生,过几年小弟再考上,就是四个大学生,以后三个女婿、一个儿媳也定是大学生,一家子就八个大学生了。雪竹母亲居然接着上杆子说:三个女婿一定要是研究生。吴阿姨一脸懵,啥是研究生?雪竹母亲看那人不懂,也懒得解释了。多年之后,家学没办,真正当老师的也就老三蔷薇一个。一家子本科毕业两个,加上老父亲是三个,研究生毕业包括硕士、博士满打满算是六个。
雪竹到房间拿了羊毛毯给母亲盖上,自己也坐在母亲身边晒起了太阳,还不时抚摩一下母亲的膝盖,像一个膝下承欢的乖孩子。
曾经人不算少的一个家,人又越来越少了。三姐妹大学毕业后,只有老三蔷薇毕业分配回老家做老师,老二直接考研,研究生毕业后就到了北京。老四大学毕业、读研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老三后来也跟着夫君定居在武汉,老大更是随夫君到了枫叶国。只有过年过节,这个家才是好大一个家。要是四个小家一起回这个大家过年,家是住不下的,要到附近的宾馆开几间房。年夜饭大家一起动手做,那阵势那场面也是够大的。两张长方形的餐桌相连在客厅摆下来,也是有绵延感的。父母还不老迈的那些年,老两口不时国内外旅游,也不时游到四个子女家中当座上宾;父亲是离休老干部,还当过市委党校校长和市委宣传部长,那是一个宝,时不时被邀请做革命历史教育报告,马克思主义哲学辅导报告。两个老人的心不空,那个老巢哪怕只有两个人也是满满当当的。
2020年的疫情是一个转折点,老大雪竹回不来了,其他几个也难回来了。老人的社会活动也没有了。疫情结束后的一年,雪竹98岁的老父去世了。四个子女都回来料理丧事。几个“七” 期间,老二、老三、老四来来去去的,雪竹的老公和一儿一女也回去了,雪竹却没有走。“七七”那天,四个子女又聚集在一起,一是遵从传统习惯做一些形式主义的事,一是商讨如何安排母亲的生活。
那天,母亲拿出一个螺钿漆盒,螺钿就是蚌壳、贝壳等材料打磨成的薄片,它镶嵌在漆器表面形成图案。这盒子是仿古工艺品,是多年前最喜奢华的老三蔷薇,在北京的一个很有名的文物店虹光阁买来,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那时,母亲一边用拳头锤老三,怪她太破费,不会过日子,一边笑眯眯的捧着盒子,仔细端详,爱不释手,说是要把自己的那些“细软”装进去。
姐弟看母亲手捧着螺钿漆盒,不知是何意思。哪知母亲从盒子里拿出的竟是遗嘱,这么精致漂亮的盒子,竟装上了遗嘱,老三摇摇头,表示无语。遗嘱内容除了财产分割外,顶顶重要的是如果二老中的一个去世以后,另一个的去向安排。
这个问题二老以前也口头叨咕过,大意是:二老都在时,互相扶持,住家的家政辅助,守着这个共同的家,家门永远为子女敞开。二老一个走了,留下的那个就去养老机构。当时说这话时,没有一个子女应承,凭什么呀不公平,老三嚷得最厉害,父母的家是子女的家,子女的家也是父母的家。二老那时也曾一敲一搭,无比默契地给出理由。老父说:你们的家永远是我们的宾馆客房,我们想去就去想走就走。老二笑着说,难不成不相信你们亲手调教出来的孩子有孝心,老四接茬儿说,难不成担心我们会虐待你们,放心,我们也会向你们宠我们一样宠你们,说着说着,老四还给母亲一个大大的熊抱。正在看报纸的老父,老花镜从鼻梁上下滑,目光跨过镜框说,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们……母亲一把扯过老伴的报纸说,别说这些空话,我来说给你们听:
母亲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面一双小眼炯炯有神,她难得神情严肃,不挂一丝笑容。她开讲了,几个孩子不知不觉就凝起神来。
“我是个洁癖,你们知道的,这洁也包括情感上的洁。我在医院工作多年,深知久病床前无孝子是人类的经验总结。我看过一些子女眼中无奈、怜悯、厌恶的眼神,深切理解。毛主席不是说过吗,一个人做一天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照顾失能失智的老人与照顾婴幼儿完全不同,那是苦役。一个婴幼儿最难的也就是三年,而照顾一个老人,是不知道期限的。我不愿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呈现在亲人面前,不愿意把自己当成子女报恩的对象,但愿意把自己当成外人工作的对象。……” 这番话说完,孩子们当时并不太以为意,那个选择题还没有到要答题的时候呢。又是老三嘴快,说:“原以为爸爸是哲学家,原来妈妈才是呢。” 那时,妈妈又举起拳头,想抡老三,可是放下拳头,一边向卫生间走去,一边说,别以为我说的话不作数,到时候走着瞧。
当母亲的这番话,现在真的出现在遗嘱条文上,而且父亲不在了,几个孩子细看这一条文,看到另一段文字时,泪如雨下。“孩子,在茫茫人海中,我们相遇,成为父子、母女。我们把本能的父母之爱给了你们,你们也把童稚、青春无偿地让我们享用,扯平了。我们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愿意你们和不堪的我们长久相伴。当我们的生命之光慢慢暗下去时,自己都把控不住自己时,你们还有人生的一段路要走。我们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着你们过自己的日子。你们想我们了,就知会一下,我们把自己捯饬一下,来一场美丽的约会……”
雪竹是老大,又背井离乡几十年,自知自己对父母亏欠最多,于是表示留下来多陪母亲一阵子,慢慢观察思考这件事。偌大的一个家,就母女俩加上老两口原来的住家保姆小陈。家事有小陈料理,雪竹就一门心事陪母亲聊天、散步。母亲很安静,雪竹以为妈妈很坚强,不做悲伤状让儿女担心。家里在客厅安置一个灵堂时,父亲遗像是挂在客厅的,丧事办完,七七都过了,雪竹生怕母亲睹“像”思人,就把遗像挂到了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天,母亲突然问雪竹,你爸爸这次回老家高邮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是高邮那边有大事发生了吗?雪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母亲不是全程参与了父亲的丧事了吗,只是没让她看到父亲被推进那个炉子。看母亲一脸严肃,绝不是开玩笑。
雪竹隐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第二天就带母亲去医院进行检查。一系列检查报告出来了,结论指向明确:母亲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医生说:现在看还是早期,雪竹说:母亲的症状好像是一夜间出现的。医生说:这是退行性疾病,开始发展缓慢不易察觉,遇到大的刺激性事件,会突然发展加重。雪竹明白了,是父亲的去世让母亲的病灶凸显。雪竹又问了医生许多问题,重要的是母亲能不能马上到子女家或到养老院生活和治疗。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如果突然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病情很可能会加重。多数临床观察和研究显示,环境的突然改变会扰乱患者的日常规律,导致认知功能进一步下降,出现更明显的困惑、焦虑、行为异常等症状。
雪竹知道母亲的病是不可逆的了,就问医生如何能减缓病情发展。医生说:多和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说话,有助于刺激其大脑活动,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发展。这种交流是一种情感支持,不是药物干预手段,能够激活大脑多个区域,维持认知功能。
雪竹明白了,她很快和弟弟妹妹联系商量,很快大家有了一致的意见。三姐妹都已经完全退休,小弟也快退休了,四姐弟轮流来老宅陪母亲,和母亲唠嗑,唠他们成长的故事,嗑祖先的故事,八卦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亲朋好友的故事……
“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即将登场!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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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7条)
先坐个沙发,慢慢欣赏!
一个序篇,把一大家子的人物交代得清清楚楚,把小说的主题,照顾已得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点得明明白白。看似平淡的故事,一定会很精彩,或许还会出现点奇迹。期待!
@诚厚:谢谢认可,也谢谢鼓励!还只是个序篇,后面如何写好还不太有把握,一边学习,一边实践,但愿能交出好作业。
可敬天下父母心,可怜人间血肉情。
世界总是充满爱,人间自有真情在。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总结和归纳!确实如您所言,人间自有真情在。
老师将雪竹一家人如此优秀祥和,父母亲如此高寿,父亲去世后,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灵动抒写,为后来子女如何呵护母亲打下坚实铺垫,出神入化的文笔了得!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
一个高知家庭的光阴故事,序篇写的如此精彩,让人充满期待。人物名字也起得好,雪竹望月,蔷薇劲松。期待下篇。
这样的故事就如同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所以很亲切,很自然。而你的叙述语言平缓又朴实,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不用喧哗,不用点缀,最直白的就最真实。
@四格格:谢谢认可和鼓励!但愿能达到您说的境界,边学习、边实践吧!
精彩!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温馨的故事,期待继续~~~
@难诉相思:谢谢院长鼓励!
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父母知性慈爱,儿女上进孝顺,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也将不同寻常。
期盼中。
@梦菊:谢谢您的吉言,但愿能交出像样一点的作业。
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自己并没多少痛苦,苦的是照顾他们的子女们。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谢谢评点!
这样的精彩开头,勾起了我们都求知欲,期盼刘老师的后续!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鼓励!能不能写好还有待努力学子呢。
失忆因人而异,我妈今年94岁,我今年才发现她容易忘亊,但还很理性,背后从不评论子女长短。原来在四兄妹家各轮住三个月,她从不嫌谁家,倒是渐渐地有一两个姐妹开始想找借口逃避了。前天我说了重话,谁也别想借故推诿,谁不上路子我就请她上法庭。
@晓舟同志:您母亲长寿还很懂道理,不挑剔儿女,这样好的老人,是儿女的福份。人老了要靠子女过活不容易,要装糊涂要谨言慎行,有时再怎样克制自己,还会被子女嫌弃。像您这样懂得母亲的好,就是最好的孝顺。老母有您为她撑腰还是有福的,段不会太受委屈。
人物交代很清楚,直面严峻社会现实。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精彩开篇,很是期待!
@鸣虫:谢谢您的认可和美言!
只是一个开场,陪伴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才是这部小说的重点。期待!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
小说的题材就有亲和力,如何照顾得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是许多家庭都会遇到的问题。
@雨凌:谢谢诗人鼓励!我也在努力学习,争取交出合格的作业。
好喜欢老师的文字,美若蓝湖,波光潋滟,清澈晶莹。
@锦瑟黎燕:再谢大姐美评!向大姐问好!
看到文中90多岁的妈妈,开始有了恼人的阿尔茨海默病,渐渐的忘却了应该记住的人,渐渐忘却了应该记住的事。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我的妈妈,也是90多岁开始,渐渐的忘记了自己身边的亲人,任我们如何救治,任我们如何帮助,都是无效的;看妈妈那种陌生、那种疏离、那种无助,真的感到很伤心。
城里人,知识分子家庭,孩子们经历过上山下乡。小说的人物经历与年代场景,学者妹子都熟悉,写起来一定得心应手。陆文夫先生说,他只写熟悉的东西。这是著名作家的严谨态度。学者妹子写自己熟悉的场景,也是严谨。期待!
@诚厚:谢谢您再次评阅。正如您所说,要写自己熟悉的东西。这个故事的原型人物是我老同学及家人,当然不可能原封不动的叙说,人家也没有授权我叙说,其中有很多虚构和嫁接。
优秀的孩子是为国家培养的人才,普通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孩子。看来这种说法也不完全对。四个孩子都成为大学生,离开家去了远方。当老太太病了,孩子也退休了,都能回来陪伴照顾老人,说明优秀的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一定要高寿,孩子才能完成国家任务,回来陪伴。
@地质之花:真正优秀的孩子,既是国家的,也是父母的,当然也有忠孝不能两全的困境。
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写的真好,母慈子孝。[花]
@一品红:谢谢认可和鼓励!向您问好并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