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回 添贵子喜主喜筹筵 满月宴雅客雅献诗
4
清晨。义林庄。
天光已然大亮，星星俱已隐去，那轮苍白的月亮也悄然退到了西北方，像是钤在天边的一枚退了色的圆形戳记。深蓝色的天幕上，片片絮状白云悠闲地飘荡着。正值夏末秋初时节，逼人的暑气消退了许多，空气变得清爽起来。习惯早起的人们，撒鸡放狗开院门，伴着“叽叽啾啾”的鸟鸣声，女人们洒扫做饭，男人们则去井台担水或下洼干活。沉寂了一夜的庄子很快喧嚣起来。
在庄子西面的曹家头进院里，脚蹬黑色粗布圆口鞋，身着青蓝色麻布长衫，外罩酱紫色绸面坎肩，脑后拖一条油黑粗亮发辫的曹瑞庭，正与一身短打扮的管家曹大头小声地交代着什么，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抬着一个杌墩儿从后进院的垂花门出来，奔东南角的大门快步走去。见了曹瑞庭，男孩冲曹瑞庭和大头做了个鬼脸儿，女孩则扬扬手中的红绫绳，说：“干爹，姥姥让俺们把这红绳儿拴在大门的门环上。”
话音未落，从垂花门里的影壁后，闪身追出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婆子。那婆子粽子似的小脚上，穿一双绣着蝙蝠图样的黑色软底尖头粗布鞋，身着青灰色葛布扎脚裤、毛蓝色粗布斜襟过膝褂，略显稀疏的灰白头发拢到脑后绾成一个圆鼓鼓的发髻，黧黑的布满皱纹的瘦脸上依稀可见几粒浅浅的麻坑，两道秃眉下一双老眼却清澈有光。婆子步态摇摆着追出垂花门，一眼看见正站着说话的曹瑞庭和大头，便停住脚步，奓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朝两个孩子喊道：“枣花哎，虎儿哎，你俩个荒唐鬼似的走恁快！登着杌子拴绳儿要经心，别冒冒失失摔着！”
枣花回头笑着应道：“知道了姥姥，放心吧，俺们摔不着！”
曹瑞庭扭脸看看枣花和虎儿，笑着说：“嗬，这么早你们两个小孩子也起来了！”又扬扬手，“去拴吧！记着姥姥的话，小心别摔着！”那婆子看看奔大门去的两个孩子，又看看曹瑞庭和大头，笑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边，露出了满口米黄色的牙齿，接过瑞庭的话茬说：“嗬，这俩孩子心气儿足着呢！憋着劲儿要看新出生的弟弟，早早就醒了。”
大头对站在垂花门外的婆子道：“大娘啊，这添了宝贝大外孙子看把您老欢喜的，嘴都合不拢了！今儿早起做什么好吃的？”
婆子的麻脸笑成了一朵花，回道：“你们曹家添丁进口，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谁不欢喜？”略一顿，又说，“咱庄稼人能有什么好吃的？棒子粥、烙饼卷咸菜呗！如今这光景，能顿顿有净面饽饽吃咱就念阿弥陀佛啦！不过今儿个稍微费点事儿，单给你嫂儿熬点小米粥，再蒸一碗鸡蛋羹，得让她补补，快些把奶催下来。”说着，转身一扭一扭地进了垂花门，绕过影壁墙，回西厢房北灶间了。
曹瑞庭的目光从垂花门处收回来，接着刚才的话茬对大头说：“打从半夜时分孩子降生后，瞅他母子平安，咱心里也踏实了，就想睡一会儿。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老琢磨办满月这事儿。琢磨来琢磨去，总也没个头绪，就觉得这事儿操办起来真是太够麻烦了……”
大头微笑着点点头说：“就像大娘刚说的，添丁进口是天大的好事，净顾着欢喜了，你还能睡踏实觉？给孩子办满月，搁在一般人家，召集亲戚朋友吃顿饭——熬锅大菜，蒸锅馒头就算齐活了。可咱家不比寻常人家，你又是极要强要面子的，指定要办得排场有颜面！”说到这儿，大头盯着曹瑞庭那张圆白脸堂看看，像是找寻什么，说，“俺猜这事儿七哥心里早有了准稿子了，怎么个弄法，你就分派吧！”
大头话不多，却句句让曹瑞庭觉得受用。曹瑞庭“哈哈”笑了几声，又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咳！有啥准稿子啊，咱琢磨了半宿，愣是没理出个头绪。不过有一点儿咱是定了心思的，就是不怕麻烦，也不惜花销，一定办得风风光光才是！这事儿，咱寻思着还是把周姐夫周掌柜请过来帮忙吧，那是个有路数、善筹划、能铺排得开的主儿！”
“对对对，七哥说得是！周掌柜可真是个人物呢，在太原票号做过学徒，在张家口票号当过伙计，又在归绥的隆昌票号任过六年掌柜，人精明不说，还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七哥把筹备筵席之事交给他，指定没问题。何况他与七哥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定会尽心尽力操持，咱宝贝的这场满月宴也定会风光体面、大放光彩的！”
曹瑞庭微笑着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虎儿一溜烟从大门处跑过来，转眼进了垂花门。随后进来的枣花儿左手抱着杌墩儿，右手不住地擦着眼泪。曹瑞庭俯身问道：“打架啦你俩？”
枣花儿委屈地说道：“虎儿坏，欺负俺！俺俩说好的，他登着杌墩儿往门环上系红绫绳，俺扶着他。可他系得不是死扣，松垮垮的，根本不结实。于是俺登着杌墩儿又重新系了一回。刚刚系好，虎儿一脚把杌墩儿踹开了，俺掉在地上，滚了一身土……”
曹瑞庭笑骂一句：“这个小兔崽子！”拍拍枣花儿肩头，“莫哭莫哭，你去告诉姥姥吧，让姥姥狠狠熊他！”
大头也哄道：“枣花儿是大姑娘了，哪能总哭鼻子啊！”
枣花儿点点头，抹抹自己眼角，抱着杌墩儿兀自进了垂花门。
望着枣花儿的背影，大头笑笑，冲曹瑞庭说，“七哥先前殇了两子，这一晃隔断了七、八年，才又添新丁。这些年总少不了干闺女、干小子来家里住着，哥嫂跟前倒也不显得冷清。这以后，家里就更热闹啦！”
曹瑞庭说：“咱就是喜热闹，才认了这些干闺女、干小子。可话说回来，有多少干闺女、干小子，也不顶自己亲生的啊！”说到这，曹瑞庭咧嘴笑了，那笑容透着由衷地满足。稍一顿，朗声又道，“说正事儿，咱说正事儿！你这就往庄子东头跑一趟，去请周姐夫，让他早饭后过来，一起商议办满月的事儿，顺便叫上光庭哥、兴侄子、乱侄子也过来，跟着跑跑腿儿。”……
早饭刚过，最先到的是周掌柜。这周掌柜本名周顺兴，字梦平，三十六七岁年纪，足蹬千层底黑色粗布圆口鞋，身着月白色细布长衫，外罩天青色亮绸马褂，脑后一条黑亮的辫子垂在腰间，面庞白皙，舒眉朗目，浑身上下清爽利落，整个人儿显得精明干练。曹大头站着大门口，笑着对周顺兴说：“哎呀，周掌柜到得这样快！”从周顺兴手中接过了一卷红纸和一个装着砚台、毛笔的蓝布包，又说，“多亏你思虑周全，这些咱家还真没有现成的。”
听到说话声，曹瑞庭赶忙从垂花门东侧一间宽敞的北屋里迎出来，抱拳冲周顺兴说道：“有劳姐夫大驾！”
周掌柜也抱拳朗声说道：“凤梧表弟，弄璋志庆，麟趾呈祥！梦平贺喜啦！”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姐夫，屋里请！快屋里请！”曹瑞庭笑容满面，伸手揽住周顺兴的胳膊，让进了北屋……
垂花门西侧，枣花儿和虎儿在玩抓子儿游戏。这两个早饭前刚刚打过架的孩子，早已和好如初了。曹兴和曹乱来了。因为还没有给他俩铺排任务，他俩便蹲在枣花儿和虎儿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抓子儿。曹乱问：“你，你，你们俩，啊有，有，有没有看见那，新出生的啊，小弟弟？”
两个孩子摇摇头。枣花儿说：“俺们想看来着，姥姥说刚出生的小娃娃总合着眼睡觉，让俺们过两天再看。”
虎儿看着曹乱说话如此费劲，想笑，最终没敢笑出来，接着枣花儿的话茬说：“姥姥怕俺俩在里面玩吵着小娃娃睡觉，就打发俺们来这儿玩，还说让姐姐盯着点儿，如果有女眷来，就赶快进去喊姥姥！”
枣花儿一听，伸手刮一下虎儿的鼻子，嗔怪道：“虎儿，你说瞎话！姥姥说让咱俩盯着，多怎说让俺一个人盯着啦？”
虎儿“啪”地打一下枣花儿的胳膊，指着枣花儿道：“俺还小，你是姐，当然是你盯着啦！”
“姥姥说的明明白白儿的，是让咱俩盯着！”
“你是姐，就你盯着！”
枣花儿和虎儿，子儿也不抓了，公鸡掐架般吵了起来，一旁的曹兴和曹乱看着直笑。曹兴指着高声斗嘴的俩孩子说：“你俩小点声吧！要不姥姥非把你俩撵到垂花门外玩儿呢，不然的话，那小娃娃还能睡觉……”
话音未落，就见周顺兴家女人刘氏手里拎着一个装有鸡蛋的蓝色印花布包走进了大门。这刘氏穿着软底平绒绣花尖头鞋的一双小脚，在灰青色长裙遮掩下若隐若现，上身是一件蓝底碎花万字滚边斜襟过膝褂，外罩一件烟紫色缎面侧襟盘扣坎肩，一根细亮银钗斜插在脑后的发髻上，身段略显丰腴，一张银盆大脸透着富态，两道弯眉下一对泛着秋水般光泽的眸子，明亮柔和，那眉眼不笑却自带喜兴。曹兴和曹乱赶忙站起身，因着曹瑞庭叫了声：“表姑好！”
刘氏点点头，语调温柔地问道：“你们哥俩早过来啦？”
曹乱赶忙应道：“嗯！啊俺俩等，等，等着领命呢！”曹兴却手指枣花儿和虎儿问道：“姥姥嘱咐的让快快报信，谁去？”
枣花儿一怔，飞身跑进了垂花门。转眼间，麻脸婆子咯咯笑着走出来将刘氏迎了进去。
随后，曹光庭和女人庞氏也来了。庞氏两只大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粗布男式圆口鞋，身着黑色粗布扎脚裤、毛蓝色粗布斜襟褂，左手拎着一嘟噜鸡蛋，右手牵着刚刚两岁、走路还显蹒跚的儿子曹旦。曹兴、曹乱叫了声：“叔婶好！”曹光庭点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去里院吧！”闪身进了垂花门东面北屋。虎儿一见曹旦便迎过去，伸手想拉着他一起玩，看到曹旦满脸脏兮兮的，鼻子下面还挂着清鼻涕，两只袖子也油光光的，马上把手缩回。这时，枣花儿一指虎儿：“这次该你了，还不快去！”
虎儿冲枣花儿龇牙咧嘴扮个鬼脸，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接着，曹乱娘、曹兴娘等远近本家也陆续来了。枣花儿、虎儿轮番进去喊姥姥迎客。曹兴说：“俩小孩儿这信使当得蛮合格的！”曹乱指着虎儿笑道：“你小子啊，就，就，就想偷懒撒，撒，撒滑，人家啊枣花不，不，不让你，你也没，没，没招治了吧？”这时，就见曹光庭从北屋门口探出身子，冲曹兴、曹乱招手喊道：“你俩快进来领命！”（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3966
评论列表（30条）
鸣虫的精美小说，针脚细密，细节、对话、人物都在灵动抒写中，活了起来，有温度，接地气，颇有烟火气。
@锦瑟黎燕：非常感谢黎燕老师能够认可！祝好！
家里添了人口，上上下下，大人孩子全都喜气洋洋！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啊，都喜气洋洋！感谢，祝好！
主任写作手法极具章法非常精彩。环境描写细腻传神，动静结合声色兼备，颇有乡土生活气息。人物塑造层次分明，通过衣着、神态、动作、语言精准刻画曹瑞庭、管家、婆子、孩童、周掌柜等一众角色，形象鲜活立体，性格跃然纸上。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结构上首尾呼应，线索清晰，伏笔得当，于日常琐事中暗藏叙事张力，文笔扎实，叙事老练，读来生动有味。
@晓舟同志：感谢周兄的褒奖认可，这也给了我信心。最近爆出的获茅奖的小说很多有抄袭之嫌，咱就纳了闷了，这人都怎么了？写点东西，纯粹自己玩，还至于去抄别人？抄别人的东西，还叫玩吗？可笑至极！我慢慢用力，争取玩得尽兴！再次感谢周兄，您辛苦编辑，还不断有新作呈现，令人佩服！
喜气洋洋的生活描写，让我们从老少三辈的对话，穿着，动作，了解了当地的添丁进口的快乐！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这章回小说写得有滋有味，就像听说书一样，让人入迷。下回听你说这有头有面、见过世面的周掌柜是如何操办这满月喜宴。
@四格格：感谢格格老师美评鼓励，您的鼓励给了我信心！祝好！
“那婆子粽子似的小脚上，穿一双绣着蝙蝠图样的黑色软底尖头粗布鞋，身着青灰色葛布扎脚裤、毛蓝色粗布斜襟过膝褂，略显稀疏的灰白头发拢到脑后绾成一个圆鼓鼓的发髻，黧黑的布满皱纹的瘦脸上依稀可见几粒浅浅的麻坑，两道秃眉下一双老眼却清澈有光。”
你这人物描写真是绝了。栩栩如生，如见其人。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晓日曈曈照锦堂，门悬瑞彩喜洋洋。
啼声初振惊邻里，福气新凝绕画梁。
三世箕裘承祖德，一门兰桂兆书香。
从今更惜天伦乐，共看春苗渐茁壮。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弄璋贺诗真棒！感谢，祝好！
画群像个个都画得精准到位，衣着、外貌、言语、动作全方位刻画，那是工笔画呢。一个中心事件，一个喜庆场面，各式人等一一出场，有条不紊。这是一个精彩的序，下一会，该有重头戏了。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那样的重头戏了，期待阅读、学习。
@轻品慢尝：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给了我信心！祝好！
鸣虫老师写小说的功底深厚，那一个个人物的描写，从头到脚的不同着装、动作和话语，体现了不同的身份，而且富有清代的时代感，不同的人物，又组成了一个画面，每一篇的结尾都留下悬念。佩服！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使我信心倍增！祝好！
喜欢看鸣虫老师的小说，文字精炼老道。那些人物和场景描述，不着痕迹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对话语言有着浓郁的地方特色。读您的文章受益匪浅。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鼓励，令我信心大涨！祝好！
蛮像看电影，文字镜头真过瘾。添丁进口好事儿！曹家满月酒真热闹。人物形象雕刻般细腻。下回继续啊！
@ch雪梅：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这刘氏穿着软底平绒绣花尖头鞋的一双小脚，在灰青色长裙遮掩下若隐若现，上身是一件蓝底碎花万字滚边斜襟过膝褂，外罩一件烟紫色缎面侧襟盘扣坎肩，一根细亮银钗斜插在脑后的发髻上，身段略显丰腴，一张银盆大脸透着富态，两道弯眉下一对泛着秋水般光泽的眸子。描写的细腻入微，生动鲜活，有了电视剧的画面感，栩栩如生。
@雨凌：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功底深厚，有特色，有画面感。
@2272 张英辅：感谢美评，祝好！
描述细致入微，读者如临其境，感受颇深，回味无穷。长见识了，真好。静候续篇，以便咱进一步领会受教。
@一池烟雨：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我特别注意到：粽子似的小脚。刘氏穿着软底平绒绣花尖头鞋的一双小脚，。
提起妇女解放，我们马上想起以前那粽子似的小脚。放脚从清朝就开始，几百年妇女都没有挣脱这条裹脚布。感谢共产党，让我们女人也有了一双天足，从此能好好站住说话。
@地质之花：所言极是！彻底杜绝缠足，是文明社会的一大进步，更是妇女的一次大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