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学堂门,我就一直在外地四处打工。清明节未必回得来,也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是匆匆烧了纸钱走个流程便走,没有闲工夫四处走走转转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这十几年清明多了许多民俗活动,离家十几公里外的茅山会船节便是个典型,搞得有板有眼。她偶尔说一句“你忙你的,假如你有时间便带我去观观”,便不再多讲。可我从妹妹那里知道,每年清明前后,她总要在村口站一站,往茅山那边望一望。望些什么呢,大约她自己也不十分明白。
去年我终于不再流浪。说是“谋职”,其实就是在隔壁乡镇谋了个闲差,钱不多,但可以天天回家。母亲嘴上不说,可每顿饭都多炒一个菜,饭桌上的话也稠密起来。
去年清明前,我与妹妹商量:“带妈去看看会船吧。”
妹妹说:“也该去了。”
清明那天,天不亮我们就忙活起来,做了自家的祭祀。这事顶要紧,不能马虎。等到香桔燃尽,纸灰在地上打着旋儿,我看表,还不到九点。母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坐在门口等了。我笑她急,她也笑,说:“早些去,省得没有站脚的地方。”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这一辈子省吃俭用,连出来看个热闹,都怕儿女为她多花了钱。可是你若真的不让她去,她又会在村口站着,往那个方向望。
从家里到茅山,不过二十几分钟车程。我原以为去得早了,谁知到了镇子边上,便看见路两旁停满了车,一直连到远处去。寻个停车的地方就费了许多工夫,还是妹妹眼尖,在省道352边寻了个空当,一个急切的侧方停了车。
待走到西大河边上,两岸已是人山人海。母亲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我在后面跟,妹妹护在母亲身侧,一家人挤挤挨挨,好容易在河岸上寻了一处地方。妹妹把随身带的报纸摊开,扶母亲坐下,又递过保温杯:“妈,喝口水。”母亲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去看河面上的光景。
河中央搭着一只大船,改成了舞台,花花绿绿的,上面有人唱戏。唱的什么听不真,但那腔调是这一带乡下的气味,听在耳朵里倒觉得妥帖。河面上有许多船在竞赛。有撑篙的,船身狭长,两边立着十来个壮汉,手持长长的竹篙,随着船头的号令,竹篙齐起齐落,那船便像箭一般射出去;有划桨的,桨短些,桨手坐成一排,身子一俯一仰,桨叶翻飞,水花四溅,也是你追我赶,不逞相让。这些船,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有的以村为单位,船头插着村旗,写着“某村”;有的以姓氏结队,红底黑字的幡号迎风招展,写着“某氏”。船上的汉子们穿着各家的衣裳,有青布对襟的,有白衫扎腰的,还有的戴了草帽、系了红绸,花花绿绿却不觉得俗气。船身也长短不一,长的能站二十来人,短的只容得下七八个。撑篙的立在两侧,划桨的坐成一排,姿态各异,却都齐整有力。一条条船从水面掠过,像是一支支散落民间的队伍,各为其姓,各守其村,却又在这清明的水上汇成了一处。水花溅起来,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霎时又落下去,散了。
我看了一会儿,老实说,便觉出些无聊来。大约是在外面见得多了,又或者是春日的太阳晒得人困倦,我倚在栏杆上,眼皮渐渐沉下去。可是母亲看得认真。她的眼睛追着那些船,从河的这边望到那边,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条快,那条稳当……”
我问她:“好看么?”
她说:“好看。”
我有些不解。在我眼里,无非是些船在水里划来划去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呢?但我没有说出来。母亲难得出来一回,她高兴就是了。妹妹也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妈高兴着呢。”我点点头。
这便使我想起一件事来。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这茅山会船,不是寻常的赛船。它是祭鬼的——祭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孤魂。南宋时金兵南下,这一带打过仗。梁山泊的义军过来,在水荡里与金兵厮杀。仗打完了,尸首浮满河面,没有人收,也没有人埋。当地老百姓看不过去,便在清明那天撑船出去,在水面上撒些纸钱,倒些酒饭,算是给那些孤魂一点慰藉。后来明朝时候,倭寇又来犯境,茅山人自己组织了船队,拿着竹篙当武器,竟也杀了上千的贼人。朝廷赐了四面“五彩金龙旗”,茅山人就把这旗插在船头,每逢清明便赛船纪念。再后来,长毛、日本兵、国民党,这地方死了多少人,没有人说得清了。可是茅山人都记得——那些外乡来的兵,那些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少年,他们的魂灵还飘在这水面上,等着清明这一天,等着活人撑船来看他们。算起来,这竟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八百年,朝代换了多少,河水淌了多少,可每到清明,这水面上总还有船。撑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竹篙入水的姿势,竟与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呢?我望着河面上那些飞驰的船,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船了。它们像是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借着活人的手,在这清明时节,再跑一趟,再热闹一回。那些撑篙的、划桨的,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古人圆梦。他们只是觉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到了时候就该做。可就是这种“该做”,让那些被遗忘的魂魄,年年还能看见人间的烟火,年年还能听见锣鼓的声响。
母亲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你看那条船,是不是要赢了?”我定睛看去,一条撑篙船正冲在最前面,船头上站着一个赤膊的汉子,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上下挥舞。竹篙起落如飞,船头像一把刀子,把水面劈开。两岸的人都在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母亲也跟着喊,妹妹也跟着喊。母亲的声音不大,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了。可她喊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亮亮的,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们这一辈人,常年在外做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母亲在家守着老屋,守着菜园,守着那台旧电视机。我们给她钱,她舍不得花;我们给她买东西,她说浪费。可她从不抱怨,从不拖累,只是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地说:“在外面好好的,别记挂家里。”如今我们回来了,能陪在她身边了,她却老了。老了,可还想出来看看。看看人,看看船,看看这热闹的人间。这大约是老人家最后的一点想头了。
快四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河面上的船还在跑,岸上的人还不肯散。我说:“妈,回去吧。”她有些不舍,又望了河面几眼,才说:“好。”往回走的路上,路过许多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我看母亲多看了那竹篮子两眼,便停下来问价钱。摊主说十五,我正要掏钱,母亲一把拉住我:“不买不买,家里有。”我说家里的旧了,她说旧的还能用,买新的做什么。妹妹也在旁边帮腔,母亲瞪了她一眼:“你们就知道花钱。”说着拽着我的袖子就走,走得飞快,好像怕我回头再买。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心里又好笑又酸楚。三十五块钱,在外头吃一碗面都不够,可在母亲眼里,那是能省就省的数目。她不是不想要,她是舍不得叫我们花。
顶好笑的是,我们走散了。人太多,我走快了几步,回头就寻不见妹妹与母亲了。我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发不出。人声太嘈杂,信号也差得要命。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急出一头汗。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试试短信。我发了一条:“我在进来的那个路口等你们。”不多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回过来的:“好。”就这一个字,却叫我的心落了下来。等我寻着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等我,脸上倒没有什么着急的样子。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人太多了。”我没有接话,只是挽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妹妹赶上来埋怨,母亲说:“我看你们在前面走,就想跟上去,谁知一转眼就不见了。”妹夫在后面笑:“这地方,人太多了。”
上车的时候,母亲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河面上的锣鼓声还在隐隐地传来,像是这个春天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车子动了,母亲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她是累了,还是在想心事。妹妹坐在后座,轻声跟我说:“明年还带妈来吧?”我说:“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母亲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很轻:“你爸年轻的时候去看过会船,说好看着呢。”车里忽然更安静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后视镜里,茅山镇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片淡淡的烟色。
我忽然想起父亲。他走了三十年了。他走的那年,我四处漂泊只为那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母亲说,他临走前还念叨着让我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作为水乡人,我们这一代以前的人都撑过船,不是会船,是各种各样的大小船只,撑篙看着简单,其实有窍门——篙子入水要直,出水要快,身子要随着船晃,不能硬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很多年不撑船了,可他的手势还是那么熟练,像是在空气中握着一根看不见的竹篙。
我想,八百年前的战场上,那些倒下的兵,大约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吧。等不到,就年年清明,在水面上,替他们热闹一回。
这大约就是茅山会船最深的道理了。
可是,这道理又不全在茅山。这十几年,各地的民俗忽然都兴起来了。我们周边就有许多——边城、刁家、溱潼,一个接一个地办起了会船、龙舟、庙会。一到清明或端午,锣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隔着几个乡镇都能听见。热闹是真热闹了,可我每次听说,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说欢喜,也是欢喜的。这些年村子空了,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冷冷清清的。忽然有一天,那些在外打工的、做生意的、当兵的,都回来了。他们凑钱买船,做旗子,缝衣裳,一遍一遍地排练。村子里忽然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气,有了盼头。老人们搬着凳子坐到河边看,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喊,那光景,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一个在刁家村的朋友告诉我,他们那条龙舟上的桨手,有从上海连夜赶回来的,有请了三天假扣了五百块工资的,还有一个是在工地上伤了腰、硬撑着回来的。问他为什么,他说:“村里的船,不能少了我。”这话听着,竟有些像古时候那些撑着竹篙下水的汉子,不问为什么,只觉着该做。
可说不欢喜,也是有缘由的。我见过一张刁家村的个人集资单,密密麻麻写了三百多人的名字,从十万到一百,数额不等。十万块,在乡下够一个老人吃用两三年了;一百块,也是种地卖菜一点点攒下来的。三百多人凑在一起,几十万块钱,就为了几条船,几场赛,几天的热闹。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不是说这钱不该花,而是我想起母亲在摊子前拽着我走的样子——十五块钱的竹篮子,她舍不得。可到了集资的时候,那些平日里连件新衣裳都不肯买的老人,只怕也会咬着牙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来。他们图什么呢?图个名?图个热闹?还是图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该做”?
这便是我心里的矛盾了。一边觉得,民俗兴了,人心就聚了,那些快要断了的根又接上了。一边又觉得,劳民伤财,风头一过,该空的还是空,该散的还是散。母亲在村口站着往茅山望的那几年,没有会船,没有锣鼓,可她望的,不也是同样的一份念想么?那份念想,不花钱,不费力,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望着。可我又想,若是没有这些船、这些人、这些喧闹,那份念想又该落在哪里呢?母亲的望,是空的;会船的热闹,是实的。空的念想更干净,实的寄托更踏实。这大约就是人间的难处——我们既怕虚,又离不开实。
我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话:“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民俗的路,大约也是这样走出来的。八百年前,几个人撑着船出去撒纸钱,是路;八百年后,几百人凑了钱来赛船,也是路。只是走着走着,路就宽了,人就多了,声响也大了。至于这路走得对不对,该不该走,怕是没有人说得清的。
说到底,我还是觉得,该办还是得办,只是不必办得那样铺张。船还是那些船,篙还是那些竹篙,人还是那些人。少花些钱,少做些面子上的功夫,多留些气力在“心意”二字上,或许更好些。可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又谈何容易。人心到了热闹处,哪里还收得住呢?我忽然又想起先生的话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可是,若没有这些吵闹,这人间,大约也太冷清了些。
更深地想,我所纠结的,其实不光是钱的问题。我在外地打工那些年,见过许多同乡。他们在工地上、在厂里、在餐馆的后厨,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他们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寄回家里,自己住最差的工棚,吃最便宜的盒饭。可一到清明,很多人无论如何都要请几天假回去。老板不批,就硬走,大不了扣工资,大不了明年换一家。你问他们回去做什么,他们说不上来,只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呢?无非是上坟烧纸,无非是看看老人,无非是——像今天这样——撑着船在水里跑一趟。这一趟,来回的路费加上扣掉的工资,少说也是千把块钱。可他们觉得值。我从前不理解,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撑的不是船,是他们自己。那些在外头被人呼来喝去的、低眉顺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年轻人,到了这一天,站在船头,手握竹篙,听着两岸的呐喊,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有根的,是被人看见的。哪怕只有这一天。
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母亲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妹妹小声说:“妈今天高兴。”我点点头,没有接话。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是满地碎金。我忽然想,八百年来,这水面上换了多少条船,岸边站了多少个人,大约没有人算得清了。可那些撑篙入水的声音,那些锣鼓敲响的声音,那些岸上人的喊声,却一年一年地传了下来,穿过战争、饥荒、流离、迁徙,一直传到了今天。
母亲在村口站了那么多年,望了那么多年,她望的到底是什么,大约她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可是今天,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船从水面上飞过去,她大约是明白了——她望的,不过是这人间还在,这热闹还在,这清明时节的烟火和锣鼓,还在。
这就够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回来的路上,妹妹翻手机给我看,说今年的会船节,有一个撑篙的老汉七十三岁了,是年纪最大的桨手。记者问他明年还来不来,他说:“来。只要还能动,就来。”记者又问:“您这么大岁数了,家里人不担心吗?”老汉笑了笑,说:“担心什么?我十五岁就开始撑,撑了快六十年了。这篙子比筷子还熟。”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母亲下了车,站在家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明年早点去,今年去晚了,没占到好地方。”我说好。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做饭。那背影,跟早上出门时一样,蓝布衣裳,花白的头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今天没有在村口站着往茅山望。她不用望了。她已去过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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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细节针脚细密,灵动抒写,情景交融,浓郁的母子情深融入其中,感人至深。
@锦瑟黎燕:感谢老师点评,对老人的守护陪伴亦如同会船节一样,是中华文明的传承
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浓郁得化不开了。图什么?什么也不图,就图那是清明,那是家,那是他们一辈子看不够的地方,看不够的人。根在那里,怎么能走得动呢?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评论,这种习俗本就是泛着历史的传承
乡村是根,根深枝叶才能更茂盛。一场会船节,道出来源,传承,自信。能陪母亲去看看,这是孝道,更是幸福。让我好羡慕,我只能在梦里见模模糊糊的母亲。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评论,守护老人也是孔儒传承
江苏句容有个茅山,不知文中写的兴化,可是江苏的兴化?要是,那苏南、苏北都有一个茅山了。现在的民俗活动可是越来越多,有的是恢复的旧民俗,有的是新民俗。与母亲一起去看会船节,这画幅好温馨。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评论,这里是江苏兴化茅山镇,不是苏南的茅山
你的博文好有品质,一篇篇的锦绣文章,总是让我眼前一亮。
语言灵动,叙述详实,展示孝道,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