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铺开画纸，打开水彩盒，握着画笔在纸上涂涂抹抹、泼洒色彩的时候，那些欢喜、感慨、怀念，甚至淡淡的惆怅，都顺着笔尖，一点点融进水彩纸里。前两天，送走了回家过年的儿女，就想着画一幅江南稻田水彩画，画笔刚落下，指尖刚触碰到画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跳出了另一番景象——不是温婉的江南稻田，而是我大学毕业前夕，在天津部队葛沽农场劳作时的那片稻田。那段日子，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时隔这么多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岁上下，浑身有使不完力气，却也尝尽了田间劳作的艰辛。天未亮，起床号响，凌晨四点，连赖床的念头都不敢有，纪律严，容不得懒。十分钟，洗漱完毕，脸不必细擦，水来不及慢喝，几分钟囫囵完早饭，窝头头就萝卜咸菜，玉米面粥喝得飞快，饭后步行半小时，踩晨露、迎晨风，一头扎进一望无际的稻田里，一直要干到上午十点。
稻田里的劳作不轻松：弯腰插秧，一弯就是大半天，腰杆酸得直不起来，双腿泡在初春微凉的泥水里，又麻又胀；挠秧要小心翼翼，不能碰伤禾苗，手指在泥水里反复摸索，遇到蚂蝗吸附皮肤，不能慌，啪啪一阵拍，让那虫子逐渐缩出来，带出一痕血，嘻嘻哈哈在稻田里洗一洗，接着干；施肥、排水更马虎不得，顶着30多摄氏度的高温，一顶草帽遮挡，汗水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衫，累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上午收工，匆匆吃罢午饭，倒头就能睡着睡熟。可休息不了多久，下午三点准时下稻田，从天亮忙到天色渐暗，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晚上，班务会、讲用会、批判会、讲评会，一项接着一项，晚点名，听完连长讲话、指导员总结，回宿舍，累得迷迷糊糊，刚进入梦乡，偶尔还会被准时叫醒，持枪出去站岗一小时，深夜的海风带着凉意，站在岗位上，强撑着困意，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时候的我们，年轻、坚韧，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扛着，从没想过叫苦叫累，只觉得这是一段磨砺，是青春里该有的历练。
握着画笔的手渐渐停了下来，脑海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全是当年农场里的点点滴滴。情不自禁地翻出当年老照片，那是在部队农场稻田边拍摄的，照片上的我们，个个壮得像小牤牛一样，笑容灿烂，眼神清亮，满是青春的朝气。可看着看着，心口一阵酸涩，忍不住感叹一句：我滴那个娘啊，这几年哩哩啦啦，当年一起在稻田里摸爬滚打的老同学，已经走了好几位了。
心里一遍遍念着他们的名字：武彩男，那个爽朗幽默的鄂温克族小伙儿，性子耿直，体格健壮，体育班长，更是长征队长，不管是体力活还是集体活动，他永远冲在最前面，当年在稻田里，他干活麻利，从不喊累；阿拉塔傲其尔，和我一个宿舍，他身体硬朗，读书那几年，连一次感冒都没得过，我们总笑他是铁打的身子，谁能想到，这样健壮的人，也会早早离我们而去；还有云元盛，一辈子扎根农业，兢兢业业，县农业局长任上退休，在自家小菜园子里种花种菜，过得优哉游哉、清闲自在的好日子，却也没能留住；更让人心疼的是潘志城，他本就热爱绘画，是我们班里公认的大画家，潜心钻研多年，中国画作品终于在全国绘画展览上获奖，名满天下，小日子刚刚过滋润，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一起吃苦、一起奋斗、一起欢笑的青春过往，随着笔下的色彩慢慢流动，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想着他们当年的模样，心里又酸又堵，情绪翻涌，画笔再也握不住，终究是画不下去了。也罢，索性就停笔两天，让心绪慢慢平复，等心里的波澜散去，再接着完成这幅画。
终于静下心，把这幅水彩画完整画完的时候，看着画里葱郁的稻田，看着那一抹抹熟悉的绿色，心里的怀念还是压不住。老伴坐在一旁，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一遍遍劝我要放宽心，稳住情绪，别太伤感。可话虽如此，眼泪却偏偏不争气，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怎么也止不住。这泪水里，有对那段苦乐交织岁月的无限怀念，更有对岁月无情无常的万般无奈。
一纸水彩，画的是江南稻田，念的却是半生流年。原来退休后的这份闲情，终究是裹着满满的回忆，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的人，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每一笔色彩里，成了这辈子最珍贵、也最难忘的念想。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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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画家的水彩画《江南稻田》，精微淡雅，灵动隽永，好有意境，内涵画家美丽人生的岁月沉香。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优雅品评，问候您春安！
半生流年，一顷真情；水彩的江南稻田，刻骨的却是部队农场铭心的烙印。为走远的，付出一腔怀念；为健在的，送上诚挚祝福。老师的绘笔细腻，文字细腻，情感尤其细腻；字字是情、笔笔带泪，好感人的回望纪事。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精彩评论！画画写字都是我的爱好，在博客遇见格格老师真好！
现在的年轻人总说苦，那上一代创业者苦不苦呢？累得很，可那时的人快乐得很，他们有理想，有奔头，埋头苦干，比着看谁吃的苦多！我感到自豪，那时节我岁数不大，干得挺欢！有一个充满快乐的青春年华！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啊，那时候讲理想，讲情怀，年轻人都是这样子过来的！
一幅江南水彩画，半生流光忆当年，情深意切，感人肺腑。远去的青春，走散的同学，往事历历在目。留不住的光阴，回不去的从前，看的我也泪眼朦胧。老师文字优美淳朴，画笔清新淡雅，都是精品。
@雨凌：谢谢老师的鼓励，写回忆同学的文章，容易动感情，快到清明啦，也是借此祭奠一下我们班驾鹤西游的老同学……
羡慕李老师既能用文字语言，又能用绘画语言，书写流年往事，二者互相成全、互相补充，文字细腻有深邃感慨，绘画既形象又抽象，展示无限意蕴。[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刘老师的鼓励，画画写字都是我毕生喜爱，老来写回忆同学的文章，容易动感情，快到清明啦，也是借此祭奠一下我们班驾鹤西游的老同学……
找了好长时间，觉得最左边就是李老师您还不确定[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世权猜中了，谢谢您的慧眼！1970年，那年我22岁。
我和李老师一样，也经历过部队农场的劳动锻炼，在安徽丹阳湖6409部队农场。那是我人生中最艰苦的岁月，终生难忘。
@漫言华语：和大姐一样，经历过那段劳动锻炼的苦日子，那时候劳作的点点滴滴，老来回忆，仍然历历在目！问候大姐春安体健！！
这样带有浓浓情感的回望书写，非常容易引起共鸣。那种难忘、对逝去的青春年华的不舍与无奈、对同学好友的怀念等等，更增加了文章的耐读性！欣赏！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的鼓励，画画写字都是我毕生喜爱，老来写回忆同学的文章，的确容易动感情，快到清明啦，也是借此祭奠一下我们班驾鹤西游的老同学……
“原来退休后的这份闲情，终究是裹着满满的回忆，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的人，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每一笔色彩里，成了这辈子最珍贵、也最难忘的念想。”
——李老师此文引起我强烈的共鸣。跟你一样，有着类似的伤感，类似的心酸。一个人活得越久，这种情绪就会越浓烈。所以说，先走的人是有福的，因为还有那么多人会真诚地缅怀他（她）。人生越到后来，身边的人越少，可以说得上话的也越少。到最后注定形单影只。但人还是得乐观积极地活下去。
@难诉相思：亲人之亲情，同学之友谊，都是我们一辈子非常珍贵的宝贵财富，存在心里，激励我们继续前行，蒋院老师您说得好，人生越到后来，身边的人越少，可以说得上话的也越少。到最后注定形单影只。但人还是得乐观积极地活下去。我们还是要不计前程，而是认真愉悦放松的活在当下！
回复给 难诉相思
李老师您的这些感想我非常理解，我也有同样的感叹。
请问老师，你们的战友种水稻有没有过敏的。我在前面“黄河岸边稻花香”里写过我在中学时学农种稻子的事。我皮肤过敏，浑身都肿了。
人活的年纪越大，经历的痛苦就越多。看着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离开，心里很疼，可又无可奈何。只能：顺天意，尽人事。做好自己能做的。
@地质之花：我们稻田里的水质都是盐碱性质，每天都得引入水库的淡水进稻田，我们当年很年轻都是20岁左右，皮肤没事，也就是晒得一层一层滴掉皮，我就落下来皮肤晒伤了的毛病，经常疼痛难忍，十几年前在上海同济大学医院皮肤科治疗，才得到缓解。人生越到后来，身边的人越少，可以说得上话的也越少。到最后注定形单影只。但人还是得乐观积极地活下去。我们还是要不计前程，而是认真愉悦放松的活好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