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迷糊光庭谄言凤梧 结巴曹乱痛殴齐秃(3)
祈雨的寡妇们和小孩子们扫着,跳着,说着,叫着,好不热闹。仰身靠在柳树下的曹光庭,早已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嘴角处还滴下了白亮亮的口水。曹兴一边不停地把彩纸扔进火中,一边留意着那香烛,被风吹灭了,便赶忙再点燃。这时候,在坑塘边上坐着的齐秃儿,似乎被坑塘里喊着祈雨谣儿的孩子们感染了,只见他用手背抹一把流到嘴边的鼻涕,突然伸长脖子,大声地喊起了歌谣儿:
“武垣县义林庄,要数瑞庭最风光。
房也多,地又广,家里开着轧花厂。
做买卖,当保长,金子银子往家淌。”
齐秃儿的声音明显盖过了坑塘里祈雨人们的声音。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也住了声音,扭头朝齐秃儿望过去。见自己的叫喊声吸引了众人,齐秃儿越发兴奋了,更加提高了调门儿,扯着嗓子继续喊道:
“屠户王,馃子许,难抵瑞庭一笊篱!
铁匠刘,笤帚姚,难抵瑞庭一水瓢!”
“县官凶,巡检恶,见了瑞庭弯腰乐。”
” 曹凤梧,最牛逼,认干儿,养义女,
亲家遍布武(垣)、饶(阳)、蠡(县)!”
人们都听清了,齐秃儿喊的正是庄子里悄悄流传着的乡谣儿。这谣儿俱是说保正曹瑞庭的,与祈雨无半点关系。寡妇婆子中有人叹息道:“阿弥陀佛!这粗俗难听的谣,不会冒犯龙王吧?”也有人发出了“哧哧”的笑声。 曹乱起身手指齐秃儿嚷道:“好你个啊死,死秃子!你,你,你他妈胡吣什么?”
“咱愿意!碍着你蛋疼啦?”齐秃儿满是挑衅的口吻。
“大,大,大伙儿在祈雨,你,你,你他妈却在一边胡,胡,胡咧咧!俺叔那啊名,名,名讳,也是你,你,你能叫的?”说着,曹乱“噌噌”几步跑到坑塘边上,伸手抓住齐秃儿的一只脚,猛地把齐秃儿从坑沿上拽了下来。虽说曹乱与齐秃儿同庚,都是十岁,但这齐秃儿却比曹乱要高出一头。滚下坑塘的齐秃儿,起身抱住曹乱,只两晃便把曹乱摔倒并压在了身下,并死死抓住曹乱脑后的辫子使劲扽着。被压在身下的曹乱,伸出胳膊想揪住齐秃儿的辫子,无奈满头秃疮的齐秃儿,只脑后有一条猪尾巴样的小辫子,曹乱抓了几下没抓到。这时,早有几个小孩子上来,把骑在曹乱身上的齐秃儿扳倒。翻过身的曹乱,由于辫子被齐秃儿用力地扯住,仍然动弹不得,只疼得“吱哇”乱叫。这时,曹兴快步跑过来,用双膝压住齐秃儿,把攥着曹乱辫子的手生生掰开。解脱了的曹乱,反身趴在齐秃儿身上,张嘴朝齐秃儿的肩膀咬了下去。这下,轮到齐秃“吱哇”叫了。只咬了一口,曹乱觉得硌的牙生疼,还啃下来齐秃儿肉皮上的一些皴,便赶忙松开嘴巴,“呸”地吐口唾沫,转而手脚并用,拼尽全身力气,对齐秃儿连踢带打殴将起来。齐秃儿挣扎着想起身,无奈被曹兴死死摁住动弹不得,便用力扭动着,嘴里杀猪般嚎叫着:“哎呀——!疼死俺啦!你们他妈的合伙欺负人!打死人啦!呜——,呜——,打死人啦!”
一旁的小孩子们嘁嘁喳喳跟着起哄:“嗷——!嗷——!打呀!使劲打,打死这个死秃子!”
那些寡妇婆子们纷纷说道:“阿弥陀佛!先顾正事儿吧!”“祈雨倒打起架来,这不是冒犯龙王么?”“罪过!真是罪过啊!阿弥陀佛!”
远处围观的人们也都拥到了近前。
吵闹声终于把曹光庭惊醒了。他站起身来,揉揉被眵目糊瞇住的眼睛,才发现坑塘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跌跌撞撞跑下坑塘,扒开围观的人,大声喝道:“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曹乱停住了踢打,立在一旁。曹兴也撒开了手。齐秃儿这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撒开手的曹兴,由于刚才用力过猛,胳膊和腿还在微微发抖。曹光庭厉声问道:“妈了个巴子,好端端地祈雨呢,怎么打起架来了?怎么回事这是?”
曹兴拍拍手上的土,指着齐秃儿气愤地说:“你问问秃子吧!”
就见齐秃儿指着曹兴,哭喊道:“你他妈偏心!你他妈拉偏架!”
“我怎么偏心了?你胡咧咧那难听的乡谣儿,乱喊我叔的名讳,扰乱祈雨,曹乱说你你不听,还和曹乱打架,我上前拦开,倒偏心了?”曹兴笑笑回道。
大家七嘴八舌把刚才的情况对曹光庭学说了一遍。曹光庭早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他朝齐秃儿抡起胳膊,又放下,瞪着腥红的眼睛,咬牙切齿骂道:“你个少调失教的王八羔子!你浑说乡谣儿,干扰祈雨,冲撞神灵,罪莫大焉!你先滚一边去,等我跟你爹老多说明白,再让他教训你!”
齐秃儿害怕了,灰溜溜躲到了一边。曹光庭抬头望望天上的日头,说:“时辰也差不多了,算了,咱就到这儿吧!”转身对曹兴说,“把那些供品给人们分了吧——凡参加祈雨的每人一份,没参加的就拉倒了!我呢,只要那酒和酒肴儿!”说着,走上坑塘,径直到了供桌前,拎了酒坛子又拿上那包杂碎,转身便走,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到供桌前,把那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才迈着依然不太稳的步子去了。
曹兴叫上曹乱帮忙,很快便把供品分得,最后也给曹光庭匀出一份,说:“这次祈雨,数咱光庭叔操心费力最多,不能他只得那点儿酒和杂碎;况且他家还有刚刚三岁的儿子,正馋嘴呢!”说完这话,便让曹乱给他送了家去。
一旁的齐秃儿,眼巴巴看着人们把大包小包的干鲜果品抱走了,不住地抹着鼻涕和口水。寡妇婆子中一个年龄较大的,看着不忍,便拿出两块细馃子递给齐秃儿,说:“唉!你这不懂事儿的秃子,也怪可怜见儿的。这两块儿给你解解馋吧!”齐秃儿赶忙接在手中,大口吃起来……
一晃,扫坑祈雨过去了三日,天晴依旧,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庄子里就有人猜测说,是喝迷糊了的曹光庭主持祭拜仪式时,丢环节、少内容,慢待了龙王;也有人说,是齐秃儿祈雨时唱那粗俗不堪的乡谣儿,亵渎了龙王;还有人说是齐秃儿和曹乱打架,冲撞了龙王;更有人说,祈雨祭拜,该用整猪整羊才是正理儿,却只摆上点儿杂碎糊弄龙王,那龙王老儿能高兴?在人们的揣度和议论声中,十天过去了,还是日日响晴天,人们便彻底绝望了。
谁知到了七月初七这天的夜里,突然下起雨来。老天像是补偿,又像是发泄,把雨下得酣畅淋漓。有时像用盆泼,有时又像用筛子筛,大一阵儿,小一阵儿,小一阵儿,大一阵儿,持续不断,昼夜不息。三天过去了,雨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下得坑满壕平,房倒屋塌。义林庄人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很快消失了。望着不知何时才能停住的雨,先是发愁、沮丧,继而是发毛、心悸,隐约觉得这场雨来得不祥……
雨下了整整五个昼夜,天总算放晴了,但令人吃惊的怪异事也随之出现了:白天,已是初秋时节的太阳却如同盛夏一般,晒得人们皮肉生疼,晒得整个义林庄到处弥漫着一股土腥不是土腥、霉腐不像霉腐的极其难闻的恶臭;夜晚,远处的天空月朗星稀,义林庄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大片压得低低的、浓浓的黑气,似云似雾,整夜不散。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庄子的上空又骤然罩上了浓浓的黑气,而且越来越低,压得人们透不过气来。到了子时光景,有人分明看见,那浓浓的黑气中一道血红的亮光一闪,接着,便听到庄子西头儿曹家大院里传出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待续)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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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鸣虫将乡村祈雨的场面与人物,生动鲜活,声情并茂,细节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呈现,好有话本小说的情致与格调,下笔如有神也,佩服佩服。
@锦瑟黎燕:非常感谢黎燕老师的美评鼓励。我也只是试着写,心里没底,希望多提宝贵意见!顺祝春祺!
赤地扬尘麦穗枯,老农翘首望云衢。
旱魃逞威焦稼穑,神龙隐迹困江湖。
巫焚灵牍呼雷部,人击神鼍祷玉都。
愿借天瓢倾澍雨,一犁膏泽润荒芜。
田坼龟纹稼欲焚,村墟香火绕清氛。
羲和驭日光偏烈,河伯藏波浪不兴。
遥请雨师开雾幕,急呼风伯扫炎蒸。
甘霖早降苏枯槁,共谢苍穹济众生。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诗很准确地写出来旱魃肆虐的惨景,妙哉!感谢,祝好!
七月七下雨有说道,牛郎织女会面的眼泪。一连下5天,可就和鹊桥会无关了。
@梦菊:感谢您的读评,祝好!
章回小说,既有乡土气,又有古典韵味。且听你下回分解。
@四格格:感谢美评,祝好!
鸣虫老师写小说的功力深厚,把个祈雨过程中孩子们的天性使然,写得淋漓尽致。终于盼到了下雨,可连下5天,又遇到了新的问题,还有婴儿啼哭声,吊读者胃口。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往事写出了往事的妹道,真功夫。
@2272 张英辅: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乡土题材,祈雨描写,生动鲜活,引人入胜,如果改编剧本,拍个电视剧,也能好看。
@雨凌: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景物描写别致有风味,人物细节点滴灵动鲜活。语言很见功夫!好!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章回体小说的结构,话本叙事的风格!乡谣、孩子的斗殴,看似与祈雨无关,实是有关,有悬念,有意味。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这种怪异,是不是有什么地煞星,天枢星什么的降生啊,期待下回分解。
@地质之花:感谢美评!且待下回分解!
好好的一场祈雨仪式,都让搅乱了,呵呵,龙王爷可真的生气了,不下则已,一下就倒天倒地。全文语言生动活泼,场景栩栩如生,这就是你驾驭文字的魅力。
@四格格:感谢您再次美评鼓励,祝好!
看到最后觉得好诡异啊,这婴儿好像是不祥之兆呢。
@难诉相思:是啊,这个孩子的出生就预示着不祥!感谢美评!祝好!
这“扫炕祈雨”道道真多,咱一点儿也不懂。友是内行看门道,咱是外行看热闹。民俗皆含有传统文化的元素,读此篇启迪心智,受教匪浅。静候续篇,咱慢慢琢磨吧。
@一池烟雨: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齐秃儿打架唱歌谣那段场景描写,动人心魄,大灾之年的人心惶惶描写的丝丝入扣,喜欢读!!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鼓励,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