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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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晴好,东风软软地吹着。苏北的乡下,到底能看见几分春色了。

村前那条浅了一冬的小河,不知什么时候活了过来。水满满的,缓缓的,像刚睡醒的人,还带着几分慵懒。岸边的柳条儿软了,泛着鹅黄的嫩,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麦田里也见了绿,一块一块的,铺得人心平气和。最惹眼的是田垄地头、自留地边、马路两旁,油菜花开了,开得泼泼辣辣,一片一片的金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那香气浓得化不开,粘在衣裳上,带回家里还散不尽。

我顺着田埂走,脚下的泥土酥松,踩上去,有一种温吞吞的妥帖。几只家雀儿,在刚翻过的地里跳来跳去,啄食些什么,见人来了,也不怎么怕,只略略跳开几步,又低头啄它们的。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熬过一冬的老人们又神清气爽了。敞开的棉袄露出里头的马夹,口袋里还揣着几份没发出去的压岁钱。他们在说,去年走了谁,今春又添了谁家的娃。几口浊气吐在风里,瞬息没了踪影。我便知道,老人们这样的闲谈声中,又该到清明了;又该到那个各姓宗族的盛大节日了。

母亲见了我,照例是那句话:定在二十九号,星期日,交一百五十块钱,一户一客。

我听了,并不言语。这反对的意思,在心里憋了许多年,早已憋成一块又硬又冷的石头,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只是这回,母亲又提起,那石头便翻了个身,硌得我隐隐地疼。

说起来,我们这一支陆姓,据说是根子在苏州那边的。小时候听老人讲,祖上是苏州府长洲县的人,也不知哪一朝哪一代,迁到这苏北地方来,一住就是几百年。迁来的缘由,没人说得清;是逃荒,是随军,还是别的什么,都湮没在时间里了。只剩下一本残破的家谱,藏在谁家的箱底,轻易不肯示人。逢年过节拿出来晒,也只翻得小心翼翼,生怕多翻一页,那脆黄的纸便要碎成粉末。

我的祖宗,据说是有过一个堂号的,叫作“怀橘堂”。

汉朝有个叫陆绩的孝子,六岁时去袁术家做客。袁术拿橘子招待他,他却悄悄揣了两个在怀里,告辞时滚了出来。袁术笑他,他便跪下说,要带回家给母亲吃。

我每回想到这个故事,眼前便浮起一个六岁孩子的影子。胖胖的,笨笨的,怀里揣着两只温热的橘子,眼睛里闪着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光。那是极干净、极天真的念头。他只是想着,母亲爱吃,便带了去。如此而已。

然而现在的“怀橘堂”,早已不是那个六岁孩子的“怀橘堂”了。

我第一次生出这念头,便是在一九九七年。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回祭祖。族中几位长者与本村的支书一合计,便张罗起来。支书恰逢得了孙子,双喜临门,这第一届大会,便顺理成章地开在他家里。

我也是去了的。那时二十多岁,也是刚有了儿子。心里虽有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被母亲推进了人群。二十块钱,在当时不算什么,我便当是去看一场热闹。

可这热闹,看着看着,便看出些意思来了。

酒席摆在支书家的院子里,二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开席前,照例要请族中长辈讲话。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被搀扶着,坐到前排的正中。他们身后,便是几个穿着笔挺西服、派头十足的人物——有在县里做事的,有在镇上开厂的,还有一位,据说是省城什么单位的处长,专程赶回来的。

这些人落座的时候,气氛便有些不同了。族老们脸上堆着笑,支书亲自端茶倒水,旁人凑上去递烟,那递烟的姿势,也是微微弯着腰的。那几位名流呢,坐着,点着头,偶尔与身边的人说两句,神情淡淡的,却又透着几分矜持的满意。

我当时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势利。

这便是我的宗族么?这便是血脉相亲的族人么?那些须发皆白的长辈,若论辈分,怕是比那处长还要高几辈;可在这里,他们却只能坐在后排,看着那些“有出息”的后生,被簇拥着,被奉承着,成为全场的中心。

祭祖祭祖,祭的究竟是祖宗,还是这些活着的人?

还有一桩事,我琢磨了许多年,也没琢磨透——我们这“祖”,究竟祭的是谁?

听母亲说,是几位老人商量的结果,共推了五位老祖。可这五位,名讳是什么,事迹有哪些,没人说得清。更奇的是,其中有一位,据说本不姓陆,姓曹,是入赘到我们宗里来的。既是入赘,他的血脉,与我这陆姓子孙,究竟有几分相干?他的祖宗,算不算我的祖宗?这账,怕是没人算得清,也没人敢去算。

我有时想,若真有祖宗在天之灵,看见一群姓陆的子孙,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祭着一位姓曹的先人,不知会作何感想?是觉得我们大度,还是觉得我们糊涂?

这话,我不敢问。问了,便是抬杠,便是找不自在。

酒过三巡,那处长被请到台上讲话。他说了什么,我早已忘了。只记得他讲完后,掌声雷动,众人纷纷举杯,仿佛他的到来,便是全族最大的荣光。而我站在人群后面,只觉得那掌声,像一记记耳光,扇在那些默默无闻的族人脸上。

后来,菜上来了,酒也满上了。那族里有几分话语权的人们便端了杯子,开始挨桌敬酒。走得不快,每到一桌,便有人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他微微点头,杯子举一举,抿一口,便往下一桌去了。身后跟着的人,像一串珠子,替他端着酒壶,替他应酬着那些够不上与他直接说话的族人。那一圈走下来,满院子的人仿佛都被他敬过了,又仿佛谁都没真正被他看见。我在角落里远远望着,心里忽然明白,这哪里是敬酒,这分明是巡视。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桌上的人,一开始还客气,问长问短,仿佛多年的至亲。待到酒足饭饱,各自散了,走在路上迎面碰上,却像不认识似的,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方才席上的热络,不过是一顿饭的交情;碗筷一收,便又回到各自的日子里去,谁也不欠谁的。

从那以后,我便打定了主意:这种东西,我是不想参加的。

我是再也没有去过。可我家里,竟也参加了许多年,因为老母亲还在村里。

说起来,无非是“母亲”二字作怪。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她常说,咱家在村里虽不算富,但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你若不参加,旁人便说你不认祖宗,连带着我们老两口,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我试图反驳。我说,认祖宗不在这一顿饭,不在这一百五十块钱。祖宗若真有灵,看见子孙们为了面子攀比铺张,怕是要难过的。

母亲不听。她只重复那句话:除非你不姓陆,除非你不在村里走动。

我便明白,这是说不通的。她不是在讲道理,她是在讲规矩。这规矩不是谁定的,却比谁定的都大。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整个村子,罩着每一个姓陆的人。你可以挣扎,但挣扎的结果,只是被网缠得更紧。

我想起我那近房的哥哥。

他也是硬骨头,当初比我还坚决。头一年不参加,第二年还不参加,第三年仍是不参加。结果呢?走在路上,本家兄弟见了,头一扭,装作没看见。家里田里要引水,没人肯帮忙。过年贴春联,路过的人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家“不认祖宗”的。他母亲在村里哭了好几场,见人便诉苦,说养了个不孝的东西。

三年后,他终于缴械投降。交钱,喝酒,赔笑脸。

我问他,怎么想通的?他苦笑一声,说,想不通又能怎样?你活在村里,就得守村里的规矩。这规矩不讲理,可它管用。

我听了,默然许久。

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祭祖,这分明是一种专制。它不是古代帝王那种明火执仗的专制,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专制——宗族的专制,舆论的专制,面子的专制。它不需要刀斧手,不需要监牢,只需要几句闲话,几个白眼,便足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得走投无路。

那些族老们,那个支书,那些被奉为上宾的名流们,他们未必是有意作恶。他们只是坐在那张网的中心,享受着网带来的秩序与尊荣。至于这张网勒得旁人疼不疼,他们大约是不知道的;知道了,大约也是不在意的。

这便是“封建”二字,在二十世纪末的苏北农村,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威。

母亲说,怎么收费越来越多了呢?以前二十元一户,现在涨到一百五了,不就是吃一顿饭吗?农村办简易酒席,每桌五六百块足矣。

我听了,笑笑。你钱够花吗?不够我再拿些给你。这便是我的态度了:不赞同,不抗争,只是默默地让母亲去交钱,去吃饭,去坐在角落里,然后早点回家。然后回来絮絮叨叨地讲她看到的事情,我可得泡一壶茶,耐心地听完母亲的电话。

那位处长,今年好像又升了。族老们谈起他,语气里便多了几分敬畏。仿佛他的升迁,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祖宗保佑的明证;仿佛他的官做得越大,我们这些族人的脸上,便也跟着沾了光。

我能想象他被众人围着的样子,矜持地笑着,偶尔抬起手,向远处的人挥一挥。那姿势,真有几分领袖的风采。

我心里忽然冒出那句话:一代做官,三代爬行。

这是苏北的老话,说的是官威之下,人便不自觉地矮了三分。可如今这官,又不是朝廷的官,不过是族人里混得好的一个。我们何至于矮成这副模样?

清明的雨,总归要细细地落下来。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六岁的陆绩。

他揣着两个橘子,从袁术家出来,大约是不知道,一千多年后,他的子孙们从苏州迁到了苏北,会把这“怀橘”二字,变成一场攀比的盛宴,变成一本越来越厚的账本,变成一张无形的、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网。

他更不会想到,他的子孙们明明厌恶这一切,却还是要笑着,交钱,敬酒,赔小心——只因为姓了陆,只因为活在村里,只因为有一个要面子的母亲。

还有那五位说不清来路的祖宗,和那位姓曹的入赘先人,不知今夜若真有灵,聚在天上,看着这满堂的子孙、满桌的酒菜、满地的纸扎,会是一番什么光景?是欣慰,是茫然,还是和我们一样,也觉得有些荒唐?

这大约便是“礼教”二字的真谛了罢。它不需要你真心认同,它只需要你乖乖照做。做得久了,你便忘了什么是真心。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村口的老人们已经散了,各自回家吃饭。远处炊烟袅袅,是寻常的人间烟火。再过几天,那条通往祖坟的路上,便会热闹起来。会有鞭炮,会有纸钱,会有成群结队的人,端着祭品,扛着铁锹,去给那些从未谋面的先人们添一把新土,然后再去吃一百五十块钱的饭。

虽然我这次还是不去,毕竟二十多年没去,但我妈肯定是参加的。

一百五十块钱,不能白花了。

——这是母亲说的。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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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27日 上午5:55

    灵动抒写,情景交融,将如今祭祀祖先没有仪式感的情境写真,令人感慨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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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菊 2026年3月27日 上午9:08

    印些小传单,就写“一个人能吃150元?剩下的钱入谁腰包了?”
    路不平有人踩。醒着的人有责任叫醒睡着的人。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3月27日 下午4:58

      @梦菊谢谢老师点评!我这篇文字持有批判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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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3月27日 上午10:04

    亲情万万年,年年温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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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3月27日 下午4:22

    这样的祭祖真是百感交集,祭祖的宗旨到底是什么?有的想炫耀祖先多么多么了不得,有的是显摆自己多么多么光宗耀祖,有的是祈望祖先多多护佑自己。在我看来,祭祖就是感谢,感谢生命的本源,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感谢先人给了自己生命,以及养育之恩,告慰先人自己是在好好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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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6年3月27日 下午9:58

    祭祖应该是摆香案,挂上祖宗名讳或者是摆上牌位,读祭文,再按辈分上香,祭拜。怎么演变成交钱、吃饭。就是借着祭祖的名义聚餐,也该有个明细账吧。确实味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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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6年3月28日 下午1:17

    正因为这样,年轻人是越来越不愿意待在村里,而是向往都市,那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强大的网来维系。祭祖,得祭真正的祖宗,那种有名字的开村始祖,或者真正对家族有大贡献的。
    那个什么处长,假如的确为村里做了大贡献,比如捐款修路、建祠堂或学校、敬老院啥的,那倒是应该尊敬的。如果只是官做得大,对村里没有贡献,那跟普通族人又有何区别?

    • 陆友松的头像
      陆友松 2026年3月29日 下午4:30

      @难诉相思谢谢老师点评,我个人还是喜欢那种仪式感,只是脱离初心变味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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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虫 2026年3月30日 上午8:54

    祭祖,怀祖,娓娓道来的语言,流淌着淡淡的情思!文章很耐读,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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