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早有先见之明，出发前带了双人伞、穿了防雨鞋，得以让我们快乐无阻地继续旅行，而非相互埋怨着败兴而归。高速路上车并不多，雨刮节奏运动着，将挡风玻璃上的绵密水滴扫除干净，让我得以一览茶乡景色：柏油马路两边，大片田野中青翠欲滴茶树排成长条连绵不绝，在它们尽头，一座座满目葱绿的秀美山冈相迎复相送，并无鸡犬相闻，但有阡陌交通，以及不远处掩映在雨雾中粉墙黛瓦的成片民居，好一副清新自然、生机勃发的鄂南乡居图。
导航到达终点，沁人心脾的清新茶香和湿润水气让我们肺腑妥帖舒坦，但那几个“云栖谷露营基地”的招牌大字却叫人迷惑不已，和我们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一对自驾游夫妻，看来同样是为导航所苦。他让我在副驾休息，自己前去探问值守保安，上车便一踩油门，“导错了，走！”
拐来绕去，最终在某条马路侧面停下，右边赫然是写有“羊楼洞明清石板街”的金字牌坊，两侧小门招牌上左为“品茗”右为“芬芳”。内里青石板路曲径通幽，酒家门口大红灯笼高挂，一派古色古香韵味。他撑起伞，我紧紧挽贴着他胳膊，以让自己免受雨水冲淋，以及索取些温暖慰籍—毕竟春寒料峭。绵绵春雨中携手踱步古镇，倒是很多文青们求而不得的胜意美景，今天倒让我们巧合碰上，虽然稍显不便，也算幸事一桩了。
“羊楼洞可是万里茶道的起点呢，看这建筑风格还是明清时期的古街。”
“万里茶道？没听过，”他吸了吸鼻子，“只知道云南的茶马古道。”
“没事，毕竟你是理科生，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这点知识还是高中上校外数学补习班时偶然翻到的旅游杂志上了解到的，不想竟然在此派上用场。这么想着，我也安静了下来——要让男人主导约会，话不能讲得太多，此条诫律可不能忘记。
鼎盛时期的羊楼洞万商云集，车马如流，其中自然少不了脚夫们用各式工具奔走运输茶叶的身影，这正是我们所见的第一个景点“线车槽印”的来历。两幢房子间的狭窄青石巷内，有3条间隔均匀、纵贯巷子，深深刻于石板上的凹印，是被当年运送茶叶的线车天长日久磨蚀而成。据旁边介绍面板所述，此路是连接湖南茶叶运输的主要通道，可想而知当年古镇的茶叶生意是何等兴隆繁华。
没走两步，就来到悬着黑底金字招牌和对联的厘金局，茶商们只有在此缴纳厘金、领取凭证后，旗下砖茶方可运销。为让游客们更直观地理解，景区干脆把当年模样用蜡像展厅复原出来：“L”型大柜台内侧是清代打扮的厘局官员，正接待着柜台外侧的茶商，身后座上还有一位等待中的商人。往里走的楼梯下方是金库，厘局所征收的厘金银两，全部要打上厘金局印记后入库存放，每月底再由兵丁押解到巡抚衙门充作官费或军费。透过黑铁门上由栏杆割成三方的小小空格向内望去，只见木柜上方和内侧俱摆有个头不小的银两，想当年这该是重兵把守之地，如今竟也如此轻易地让我等平头百姓随意窥视了。之后一间办公室内，着绣花官服与顶戴花翎的长官坐在桌前，身后墙上悬着黄纸黑字的《大清律例》节选。
作为征收茶税的重要关卡，羊楼洞厘金局在明清时期虽为七品建制，却因税收繁巨而长期派五品官员驻守，同为万里茶道之重要节点的河南赊店厘金局也是同理，为统管周边五县的厘金征收，甚至派出三品道台坐镇，品级高于当地的南阳知府（四品），其目的在于让更高级别的官员来节制地方势力干涉，便于协调各方力量配合收税。不过，结合清政府那屡屡对外割地赔款、对内极尽压榨的无能历史，厘金制度在实际推行中又是如何一番肥私损公、天怒人怨的腐败光景，就又是一番留待评说的后话了。
来到庙场街53号，便是邮局（电报局）。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西逃，清廷终于意识到如果再不进行彻底变革，王朝覆灭就在眼前，于是次年1月，尚在西安的慈禧太后以光绪帝名义发布“预约变法”上谕，即是为期十年“清末新政”之开端。彼时清廷从器物到制度都大肆西化，建立全国统一的现代邮政系统以取代古老的驿站系统，设立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由汉口邮政总局直接领导的羊楼洞邮局正是该时期的产物。厅内便悬有“大清湖北邮政通信网路”的地图和文字介绍，以及信件内容、邮票展览等。
1920（民国9年），武昌至羊楼洞长途电话线架成通话；1923（民国12年），羊楼洞设立电报局，同时开展电话、电报业务。因此展厅中专门辟出电话室，笨重的箱式手摇电话摆在书桌一角，位于笔墨纸砚旁，颇有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味道。穿过天井，后堂也是在味觉上大搞古今融合，售卖用青砖茶调制而成的奶茶和柠檬茶，展厅玻璃柜里摆着清代的制茶过程老照片、茶庄奖状复印本等。若是花去15大洋买上一杯，边看展览边听窗外雨落瓦檐点滴淋漓，视觉听觉味觉三重享受，不失为打发钱财时间的好方法。后院还有疏竹池鱼、木桌石栏，放到晴天游赏，想必也是一番雅致风景。
随后，游览盒茶帮（羊楼洞商会）厅堂。恰逢一身着古装的妙龄女子在议事厅主座上端庄拍照，后又冒着倾盆大雨去天井内部，在摄影小哥指挥下摆出种种妩媚娇柔姿势，看得只会缩在屋下伞底躲雨的我等暗暗感叹。放到平常时节，这大抵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金贵之身，如今为了出片之美，便有慷慨决然之心，即使淋雨受寒都甘之如饴了，追求美的精神力量可谓十分伟大，顶得上一针又一针强效镇痛剂。趁此机会，看看身边的赤壁脚盆鼓传承所资料、传承谱系与《合帮公议》碑刻及其拓文，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继续撑伞行于青石街道，前方歌声愈发响亮，莫非此时竟还有露天演唱会？及至源头，却是一中年男子在KTV中尽情嘶吼着不成调的广场舞歌曲。透过虚掩的木门缝隙，看到炫目的旋转彩光均匀泼洒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沐浴在光辉中的男子是那么忘情陶醉地沉迷于音乐之海洋，丝毫不理门外路人投来的眼光。不管是客人还是店主，不管其音乐天分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可以尽情释放自我天性的，这何尝不是一种舒适快慰呢？所谓旅游解压的意义，不也正在于此吗！
咸丰十一年（1861），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皇族财阀巴提耶夫和其弟巴洛夫联合在此开设阜昌茶庄和阜昌砖茶厂，后迁至汉口经营。可惜十月革命后的俄国陷入内战动荡，阜昌茶厂也关门大吉。如果说前几家展馆都是纯正中国风，那么这家阜昌茶庄就是浓郁的西洋风情：进门首先便是立于柜台后西装笔挺、五官立体的络腮胡掌柜（当然也是蜡像），其后展出的家具摆设都是或厚重或精巧的西洋做派，天井内部还十分创意地摆了个小天使流水喷泉，真可谓土洋结合。
出古街后继续往前走，便是金碧辉煌圆通寺，以及“雷家大院”徽派古宅。后者要收10元/人的门票，以及若是游览两地的话，只怕待会的玄素洞就没时间了，所以短暂商榷后，便一脚踏进圆通寺大门。看起来寺庙香火旺盛经费充足，各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天王殿前的香炉和池边栏杆上缠满了善男信女们祈福用的红缎带，其左后方的青翠松峰山一派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这和我大学宿舍旁的龙泉山好像，”我脱口而出，“当时我每天早晚都站阳台栏杆那里，看着山景念诗，每天风景都随天气自动刷新，非常雅致漂亮哦。”（详见本人旧文《晨起诵诗书》）
“你习惯真好，”他点点头，“我大学期间是各种兼职，比如给大学老师还在上高中的孩子当家教，给剧组当群演，诸如此类。毕业后第一份月薪才两三千块，甚至还不如上学时兼职赚得多呢！”
说笑中，我们进入观音殿，他见到台上宝相庄严的千手观音，便双手合十，相当恭敬地拜上三拜，我对这种仪式无甚兴趣，便向旁边观摩。天花板绘有许多盛开的莲花纹饰，两侧是各种慈眉善目罗汉菩萨的金身像，下方还有一掌长的菩萨或佛的金身像，下方木牌标识许多名字，不少还是“居士”，且大抵都有“阖家”字样。天王殿内也有排成长串的佛龛功德碑名单，想来都是这十里八乡的居民虔诚供奉。
“我姥姥就信佛，每日要到阳台佛像前做早晚课，每逢初一、十五吃素，哪怕有客人来，桌上摆满荤菜也不破戒呢。”
“我家倒没人信这些，”他接过话头，“我外婆和奶奶都走了…你姥姥目前还信吗？”
“她年岁大了身体不好，之前二姨妈怕她频繁跪起会伤身体，就拜托五姨妈把那些塑像、香炉、佛经、跪垫之类都捐给归元寺积功德。目前是不磕头了，不过念经、食素等礼佛行为倒还按规矩保持着。”
经幡静垂，供果飘香，不知慈悲心肠、神通广大的菩萨天王们听到这番言论后，会不会发动背调，保佑这虔诚信徒不受老迈病痛干扰？但就算我这边随口一说不凑效，或许姥姥几十年如一日的虔诚信仰还是有用的，且效果颇佳：她老人家虽年已九十有四，却是鹤发童颜，精气神比四十九的人还充足旺盛，整日活蹦乱跳，直令我等汗颜，最近还兴致勃勃拉着我爹货比三家讨论方案，打算给自家那毫无失窃可能的阳台装个防盗网和雨阳篷呢！
中俄万里茶道展览馆里讲了些砖茶、羊楼洞、万里茶道的兴衰历程，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公文展览。不过看到玻璃柜里那块黑乎乎的砖茶时，倒是勾起了一点回忆：上高中时，姥爷曾被亲戚送过砖茶，我好奇味道，他便顺手切给我一小块，当时还是冬天，丝毫不懂茶道的我将其直接用开水冲进保温杯里便带到学校。时隔数年，其味不再，只记得和明红茶水一道汩汩流淌出来、沉淀在底的丰厚茶渣，和我小心翼翼撅着嘴慢慢倾斜杯身，依然不慎中招，连连咳嗽吐水的狼狈窘样。
出于时间考虑，我们游览完毕后，便加速直奔此行最后一站——玄素洞了。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3430
评论列表（16条）
雨中两人伞下并肩而行于茶乡，将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灵动清雅抒写，文脉丰厚，情深意长，好有格调。
@锦瑟黎燕：感谢老师留评，这副情景光是想想就很浪漫文艺呢，没想到竟能亲身体会到🦄
羊楼洞，名字好奇特。你俩共撑一把伞，雨中行走在老街，闻着茶香、说着悄悄话的场景，想想都是美的。
@难诉相思：感谢老师留评，当初在赤壁景区饭馆听老板介绍时还没明白过来，百度一下才得知🍃
鄂南古镇隐山乡，石径蜿蜒向远方。
老巷深深藏故事，新茶袅袅溢芬芳。
青砖垒就千秋韵，黑瓦铺成万载霜。
最是楼前风过处，茶香一缕绕心房。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老师留评，此行比较遗憾的是没能买上几块砖茶作为伴手礼🐃
雨中小巷，伞下眷丽，行走在茶马古道的起点上，不由得想像着穿行在深山密林茶马古道上彪悍汉子们，那画面竟与你们雨中緾绵、伞下缱绻的画面毫不违和。
@四格格：感谢老师留评，但其实这是中俄万里茶道，茶马古道是云南、四川、贵州、西藏、青海和甘肃以及东南亚地区的🫖
“绵绵春雨中携手踱步古镇，倒是很多文青们求而不得的胜意美景，”确实如此，老天爷成全你们，让你们实实在在做了一把文艺青青，这浪漫情景，要在心里存储起来。
@轻品慢尝：感谢老师留评，这次确实是很幸运，相信各种各样的浪漫情景接下来也会有🐿️
茶香万里，茶香万年。留住春天的暖！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老师留评，就让照片将这份春日茶乡记忆定格☔
一把伞，二人情，百年茶城谈古今。此情此景，好有诗情画意。
跟着米粒的笔游览，我在茶香里陶醉。
@地质之花：感谢老师留评，这场景实在非常富于江南茶乡、朦胧烟雨的诗情画意呢🦘
读着你的文章跟你游览，既能享受诗情画意，还能长知识！文章信息量大，耐读！
@鸣虫：感谢老师留评，其实游览时也不懂，还是回来私下查了好多资料，在写作过程中才逐渐理顺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