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古镇】繁花之外，落梅阶上

图文 似水若烟

原打算是拍日落与日出时分的梅花道，今日晨起却没了阳光，直到临近中午，阳光才分外明媚艳丽，只是那时的光线已经不是早晨的角度。本想在民宿里吃昨晚没有吃的“芋头粿”但老板正在整理中午的食材，说是让他的父亲做，父亲又说让母亲做，而老板的母亲却又正在山上劳作，便让我们出去外面找吃的。最后我们在梅花道的桥头那里找到一家煮面条的餐馆。

吃过早饭，回去先喝了泡茶，后来想着，若是那时先去爬梅花山，然后再回来喝茶，好像体力与茶都是恰好。喝过茶后，便直奔梅花山。在半道上遇见一位小女孩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原来是小女孩爬山辛苦不想上去，妈妈在一旁劝说，最后也妥协了：“你不想再爬就别爬了。”直到小女孩的父亲与弟弟已经登到山顶下来，准备替妈妈照顾女儿，正在寻找纸巾，看到先生，先生笑道：“我找找看。”

后来先生说：“我终于知道，为何人一到了年纪便会带上纸巾，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我们也没有爬到山顶，说是车子挡了道，要挪一下，我们便索性下山了，在山脚下遇见几位上了年纪的问：“还有多远？”

我心想，这不是才在山脚下吗？但听先生说：“不远不远。”

我也随口说了句：“不高，慢慢爬就能上去了。”待我们循着他们来时的路走，才发现这是一条可以开车的上坡路，怪不得他们走得吃力。

在妈祖宫旁边，有一处民居，房前栽了红花石榴与荷兰豆，让我感觉新奇的是，荷兰豆的花居然是粉红色的，平时只见到紫色，如今看到如此粉嫩的花，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相信这是可以吃的蔬菜花。待我回来后献宝似的拿给母亲看的时候，她淡定地说：“本来就有粉红色的，不过不常见而已。”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竟然写着“常见有白色、紫色，也有红色和粉红色”看来是我少见多怪了，这常见的我居然是第一次见，我还怕别人不相信这么美的花是荷兰豆花，特意把荷兰豆也拍了下来。

看着临近中午，准备在民宿吃过午饭再起程，先生去看吃什么，我又信步来到梅花道， 我没有挤入梅花道旁仰头赞叹的人群，而是转向了一旁被忽略的石阶，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道被遗忘的时光裂隙，通往某个不为人知的旧梦。午后的光雾只肯眷顾长街的繁花，却不曾分一些给这偏斜的角落。也好，正因如此，那些落梅才得以安然地躺着，不受惊扰。石阶是青石铺的，一级一级，被六百年的脚步磨去了棱角，泛着温润的光。此刻，每一级台阶上都铺满了落梅。忽然想起那句诗“砌下落花堆如雪”。

真的，每一级台阶铺满了柔软的、带着枯萎卷边的地毯。这“雪”是带着暖意的、粉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褪了色的绯云。拾级而上时，每一步都陷在一种蓬松的消亡里，鼻尖是清冷的、最后的香。

当我站在半腰回望，下方是攒动的人头与高举的手机屏幕，构成一幅鲜活的‘春日赏梅图’；枝头的粉是鲜活的、饱满的、带着光晕的粉；而阶上的粉，是褪去的、沉淀的、被时光漂洗过的粉，更像是宋人绢本上那些淡得几乎要化入纸里的设色。它们在青石的底色上，铺成一幅褪色的锦缎，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根丝线，织着无人能懂的暗纹。而石阶，像一条寂静的时光甬道，连接着盛放与凋零。

我拾级而上，脚落下去时，是软的，落脚时有些不忍，却又充满期待。像踩在无数个已经完成的结局上，它们用最后的绵薄，托住我这个后来者的重量。脚下传来极轻极轻的窸窣声，是花瓣与花瓣之间的低语，是我惊扰了它们沉睡的叹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浅淡的脚印，那是我的形状，印在落梅的雪上。走出几步，回头望，那些脚印还在，深深地嵌在粉白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被时间暂时收留的低语。

鼻尖有香气环浮。那香气不似枝头梅花的清冽张扬，而是幽的、冷的、沉下去的——它们被脚步碾碎，从花瓣的伤口里逸出，贴着石阶缓缓弥漫。你若不刻意去闻，便闻不到；你若俯身去寻，它又躲开，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钻进鼻腔，沁入心底。原来落花的香，是要用脚步来唤醒的；原来有些美，注定要在破碎之后，才肯交出最后的秘密。

忽然想起苏轼的词句：“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九百年前的某个春夜，词人走过回廊，遇见的正是这样的香——半落的梅花，婉娩的香。婉娩，是温柔的意思，也是顺从的意思。梅花半落，不挣扎，不挽留，只是温柔地顺从了凋零的命运，把最后的香，留给路过的人。此刻我脚下的这些花瓣，不也正是“半落”之后的“全落”么？它们从枝头婉娩地告别，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用最后一点体温，酿成这满阶的幽香。

再往上走，石阶平如处，落梅堆得更厚。

风来时，几片新落的梅瓣从枝头旋下，打着旋儿，悠悠地、慢慢地，像用慢镜头演绎一场告别。它们落在石阶上，落在已有的落花上，发出只有寂静才能听见的轻响。或许，落花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它们从枝头的万千热闹中退下，在这偏寂的石阶上，重新聚成一片清冷的繁华。

我打开手机的慢动作，把单反相机放在落花铺满的台阶上，又从地上拾起落花，让镜头摄入这扬扬洒洒的落花瓣，在延长的秒数里，它不再是飘零，而是一场盛大的、轻盈的舞蹈。身旁的梅花道人来人往，梅树上的梅花花开正盛，而这小小的台阶上，仿如把繁华与喧嚣隔绝，落花伴着轻风，轻风卷着梅香，镜头录着慢动作，而我既是画中人，也是局外人。承如热闹与清冷并非对立，繁花明明在旁，可是最懂东风的落花却诠释着寂静与清冷。别人在欣赏生命的热闹，而我，在出席一场又一场微小而庄重的告别。

繁花的热闹是给所有人看的，热闹、盛大、理所当然；而这满阶落梅，是只给有心人看的，清冷、孤寂、需要俯身才能看见。在热闹的边缘，在寂静的石阶上正用一场盛大的凋零，诠释着另一种美。

我蹲下身，轻轻拾起一片。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粉已经褪成近乎白。凑近闻，还有香，极淡极淡的香，淡得只剩下一缕魂魄，淡得快要化入这六百年的青石里。像是离人远去时最后回眸的那一眼。我把她放回石阶上，放回她的同伴中间。

下阶时，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轻轻地落下，不敢再惊扰。可落花们似乎并不在意，它们早已习惯了被踩踏、被遗忘、被风吹散。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用最后的颜色和香气，等着下一个愿意低头的人。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先生告诉我，午餐准备好了，快回来吃。

我收拾相机，转身离开，身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香。我想，或许每个人生命中，都有这样一条‘落花石阶’的时刻，我们从沸腾的主流中退开一步，看见繁华背后的寂静，并在那寂静中，认出了某种更真实的自己。慢镜头记录的，是落花瓣，亦是愿意慢下来，等等自己灵魂的心中有爱，眼里有万物的人。

沿着石阶往上走

脚步放得很轻 很轻

怕惊醒那些

睡在青石上的粉色的梦

一级 一级

落梅铺成褪色的锦

踩下去时 脚底是软的

像踩进某个朝代

来不及说完的结局

风来时 几片新落的

从枝头旋下

悠悠地 慢慢地

用慢镜头演一场告别

落在已有的落花上

发出只有寂静才能听见的轻响

脚底有香浮起来

幽幽的 冷冷的

贴着石阶弥漫

原来落花的香

要用脚步来唤醒

原来有些美

要在破碎之后

才肯交出最后的秘密

站在石阶中段

向下望 梅花道上

人流仰头追着盛放

向上望 石阶尽头

落梅完整地铺着

像一卷尚未打开的古画

或许

繁花是给所有人看的

落梅却只给肯低头的人

我蹲下身 拾起一片

瓣尖卷着褪去的粉

凑近闻 还有香

极淡 极淡

像是离人远去时

最后回眸的那一眼

起身时 衣襟上

粘着一瓣 不肯落

我便带着她

走下石阶

走进黄昏

身后 那条落梅阶

继续铺着它的粉

继续等下一个

愿意低头的人

午餐吃了早上没能品尝到的“芋头粿”用摊鸡蛋与瘦肉，香菇煮成汤，再下点胡椒，如果不是太咸的话，我们能够再多吃一碗。芋头粿也叫芋仔粿，是选用软糯香滑的小芋头作为核心原料，蒸熟去皮后捣成泥，再加入适量木薯粉与芋泥充分揉搓融合，非常有韧性与嚼劲，都好吃，就是比较费腮帮子，因为好像总是嚼不烂的样子。最后叫的半只鸡，几乎都没有吃，鸡的做法简单，就是下点姜末煮熟，但鸡肉嫩滑，可见原材料极好，只可惜被芋头粿撑饱了，再也吃不下这么鲜美的鸡肉。

午饭过后，我们便起程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饶平的东明村，想碰碰运气，看看今年未曾一遇的青梅花是否还尚存倔强的花朵。直接到了我们去年来过的“秘密基地”发现，不肯落去的梅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已经结了梅子，青青绿绿的点缀枝叶间。

导航选了最近最高的那条高速。记得以前来南靖，没有高速，只有山路，边走边问，开了大半日。如今两个半小时便到了，全程高速，路况又好。先生在旁边说：“哪怕再来一趟，也是没有压力的。”

确实，有些路越走越短，有些地方却越来越近。梅林古镇，大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了，来过，便不会忘记；离开，还想着再来。

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饶平的东明村，想碰碰运气，看看今年未曾一遇的青梅花是否还尚存倔强的花朵。直接到了我们去年来过的“秘密基地”。却发现，不肯落去的梅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已经结了梅子，青青绿绿的点缀枝叶间。

今年的追梅之旅就告一段落了，想要赏青梅或者红梅就要再等一年了，而接下来便是桃花，李花，樱花的季节了。而这，又会是另一个旅程的开篇。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