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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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会议室的门，果然看到纪委的两个人正坐在那里等他，脸上没了上次的冷峻与威严，却是连忙起身满脸笑容走上前主动与周正握手，语气客气得有些反常。
主审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周科长，实在对不住啊，我原来在检察院工作了很多年，到现在还有一些职业习惯没改掉，前几天在纪委，我对你说话的态度不够礼貌，语气也太生硬了，还望你多多谅解。”
另一位纪检干部也连忙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恭维：“是啊，周科长，虽然我是教师出身，平时也喜欢写点东西，但像你这样有分量、有力度的文章，我是真的写不出来，打心底里佩服你呢。”
周正心里清楚，这些话，或许是虚情假意的套话，或许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但不管怎样，这番检讨和恭维，总算让他觉得对方有了礼数。他也放缓了语气，面带微笑半真半假地说道：“甭客气了，我现在来，就是来接受审查回答问题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就一个一个地问吧，看看今天我能不能过关。”
主审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客气：“哪里哪里，周科长说笑了，我们今天不那样问了，就只问一个问题——《一场人为的灾难》这篇报道所述事实的出处以及成文的经过，你随意说，我们认真记录就好。”
“好，那我就先讲讲报道中所述事实的出处。”周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牛皮纸档案袋，拿出那份“讲义”，神情从容不迫底气十足。
“第一，太桥、桥东一带几个村1000多亩麦子，因假化肥受害，这个事实，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是我看了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刊登的一封读者来信上这么写的，党报上刊登的文字，我没有理由怀疑。至于‘麦子不分蘖不抽穗’这句话，也不是我的发明，前面说的那篇读者来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而且，海州电视台三月底的一档‘公众视线’节目中，市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在受灾现场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是这么说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电视台查看当时的录像，验证一下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第二，受灾农户有200多户这个数量，缘于海州市工商局提供的一份书面材料，那份材料上，盖有工商局的公章，绝非伪造。”
“第三，假化肥的检测结果，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工商局提供的书面检测报告；二是4月22日《江淮日报》二版的读者来信，信中明确提及了假化肥的危害及检测情况；三是海州电视台‘公众视线’节目中，市农业局那位领导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介绍，他的原话是‘这种假化肥的含磷含氮量几乎为零’，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录像里也有记录。”
周正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讲完了报道中提及的九个数据，以及事实定性表述的来源和依据，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含糊。
讲完后，他抬眼看向两位纪检干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知道，你们办案讲究证据对吧？我刚才讲的每一条，都有书面材料或可查找核对的视频录像日期及存储地点。作为证据的书面材料上盖的都不是复印件上真假难辨的黑公章，而是在原件上盖的红公章，待会儿，你们可以逐一查验我手上这些东西。”
两位纪检干部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一直在飞快地记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写一篇批评报道，竟然能把采访资料、事实依据保存得如此严密如此细致，可见周正要么是个做事心细如发的人，要么他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篇报道可能引发的麻烦，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他们办案多年，从未遇见过这样做事缜密考虑周全的调查对象。
“哎呦，周科长，你工作这么细致、这么严谨，真是不容易！我们打心底里佩服！”那位教师出身的纪检干部放下笔由衷地赞叹道。
“过奖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周正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关于成文的经过，我想从三个方面跟你们讲清楚。”
“第一，写稿的动机是好的。我是看了《江淮日报》4月22日的读者来信、市农资稽查执法大队提供的相关材料，再加上我本人在基层走访时听到的方方面面的反映，有感而发才写这篇报道的。供销社是政策规定的农资经营主渠道，我作为供销社的一员，看到农资市场如此混乱，假化肥假农药在坑害农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写这篇报道，初衷是维护农民的合法利益，维护政府的形象，抨击那些坑农害农的不良现象，呼吁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加大打假保农的力度。因此我说，我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
“第二，报道的基本事实是清楚的。刚才我已经把每一个事实的出处，都一一跟你们讲过了，这里就不再重复了，待会儿你们可以对照我这些证据材料逐一核实。”
“第三，发稿的程序是规范的。这篇报道是我和工商局的小许合作写的，由我执笔，形成初稿后由小许带回工商局，履行正常的审稿程序。现在外面有一种说法很滑稽，说这篇稿子，工商局的领导根本不知情，是我唆使小许背着领导偷盖的公章。是这样吗？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工商局的分管领导，而且不止一个领导看过这篇稿子，而且还有其中一位在我草稿上作过修改。”
啊？工商局的领导竟然审阅过这篇稿子？两位纪检干部同时愣住了，脸上满是吃惊。因为他们之前从工商局那边了解到的情况是，工商局领导一口咬定对这篇稿子毫不知情、从未参与过啊。
周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市里领导发了火，他们可以把修改的原件藏匿起来拒不承认，但我这里有修改稿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是不是工商局负责人的，你们可以去做字迹鉴定，一验便知。”
这一下，两位纪检干部彻底服了。不过，心里满是疑惑，工商局那边一直坚称领导不知情、未参与，周正怎么会有修改稿笔迹复印件的？但他们也不敢多问——生怕惹周正动气拒绝配合。更何况，只要笔迹是真的，复印件的搜集渠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能证明周正说的是实话——工商局领导审核过这篇稿件，什么蒙骗写稿、偷盖公章，纯属胡说八道。
讲完这些，周正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开始主动反击施加压力：“我的问题，已经跟你们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谈点意见，请你们带回去转达给调查组，转达给市委领导？”
两位纪检干部连忙点头，连称“可以，当然可以，周科长请讲，我们一定认真记录，如实转达”。
周正微微挺直脊背，眼神锐利语气坚定：“那好，请记录清楚——据说，鲁副书记在大会上讲，这篇报道是失实报道，还骂我是胡说八道，甚至把我和小许写这篇稿件的动机，定性为‘搞乱农业、搞乱农村、搞乱社会’。对于这种说法，我表示非常遗憾。因为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关于这起坑农事件报道的调查还没有启动，更没有彻底清楚，不然，你们也不会直到今天还在调查这件事。我想知道，鲁副书记大会上对我们写作动机的定性，是不是准确？我提请市委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另外，如果这篇文稿中的事实确实存在不实之处，本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我也是有保留申辩权利的。之前，我们去北京，请求相关新闻单位不要再刊登这篇报道，是听从市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和安排，并非我自我否定、承认报道失实。如果市委领导不能理解我的这份良苦用心，那我也可以再次登门去相关新闻单位，把我手里的所有事实依据都拿给他们看。我相信，新闻单位看完这些证据后，会重新考虑刊登。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要挟谁，只是希望我们双方能相互理解。任何一方采取过激的行为，恐怕都与‘维护海州形象’的初衷背道而驰，对海州的发展没有任何益处。”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既是周正对鲁副书记不当责难的公开抗议，也是对那些想趁机整他、给她穿小鞋的人的一个警告：别以为我好欺负，若是你们执意要赶尽杀绝，我会一直奉陪到底，你们想抹黑我，我就还原所有真相，见诸于更多、影响更大的媒体！
周正拿起桌上的那本证据汇编，递到两位纪检干部面前，让他们逐一翻看，一边翻，一边逐一指着上面的红色公章和书面材料，语气郑重地说道：“你们看，这些证据都是完整的，每一份都能经得起检验。”
两位纪检干部看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佩服：“周科长，我们从来没见过有人对自己写过的一篇文章，保存着这么翔实这么完整的证据，真是太严谨了。”他们终于找到了这篇批评报道的素材来源，而且完整真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十分高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几天前送周正去市纪委谈话的那位供销社副主任来了，他说汪主任下乡了，临走时交待机关食堂安排了工作午餐，请各位去就餐。“不行不行。”纪委的同志忙不迭搖手推辞，拎起包就要走。
欲与周正握手辞行，周正却退后了一步：“不，我是被审查对象，这个手也不能握呢。”主审一楞：“哪里哪里，周科长说笑了，还在计较我们啊？”周正说：“我哪敢计较你们呀，不过，现在就就走人，连个工作便餐都拒绝，是还在与我保持距离呀，那我手上的这些资料，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哎呀，如果周科长你这样理解，就让我们不好意思了，没你提供这么重要的资料，我们这件事没法完成，没法向市委市政府交待呢，嗯，好吧，那就破个例，留下来，我们和周科长吃个饭再叙叙，说起来，我们都是搞文字的，也算是同行，以后交个朋友吧。”主审终于让步，牵起周正的手往外走。
尾声
数日后，市委办公室的一位朋友，悄悄给周正透了口风：联合调查组已经向市委递交了调查报告。报告中认定的事实，都是以周正提供的证据材料为依据的。调查报告中，还提出了对这桩文字公案中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涉案的工商局干部，有的被责成向市委作出书面检查，有的被责成在本局民主生活会上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有的被调出机关下放到基层锻炼；而供销社这边，只处理了周正一个人。
关于对周正的处理意见，原文是这么写的：鉴于周正同志采写的报道情况不够全面，由市委宣传部、市供销社联合对其进行新闻纪律宣传教育。
周正听到这个处理意见时很是愤然：“凭什么让他们来‘宣传教育’我？他们要是真敢来，我就继续奉陪到底！”
那位朋友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还是这么冲。这就是官样文章嘛，说说而已，做做样子，没人会当真的。你这刀枪不入的家伙，谁会吃饱了撑的，来你这里自讨没趣？”
周正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他心里清楚，朋友说的是对的。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字公案，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不痛不痒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市供销社汪主任果然平安无事。但为了以后彻底平安无事，几个月后上面发来文件：任命周正为另一个部门负责人，名义是“工作需要，轮岗交流”。妙！工作需要，职级不变，无可非议，同事议不起来，周正也无话可说。
风过无痕。那场席卷海州官场的风暴就此平息下来，仿佛从未发生过。
海州的初秋，依旧带着几分滞涩的闷，飘落的树叶在机关大院的青砖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周正坐在新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飘落的落叶心里别有感慨。应该说，这场收官之战他赢了，赢了尊严，赢了清白，却被人在无形之中夺走了他那支敢于发声敢于较真的笔杆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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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晓舟将周正的心细如丝，应战有方，智慧超拔，在详实的细节中，丝丝入扣，出神入化彰显，让人对全文内涵的时代风云和人物形象有所认知，感慨万千。
心中有杆丹青笔，描画世上百样人！给您点赞！
政治生态不正常，伸张正义为民呼吁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抓不住把柄无法往死里整，穿小鞋是必然的。
充分准备，从容应对，不打无准备之仗。主人公深谙＂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妙招！
”应该说，这场收官之战他赢了，赢了尊严，赢了清白，却被人在无形之中夺走了他那支敢于发声敢于较真的笔杆子。”
还是给他穿了一双略微小一号的鞋。[偷笑] 不过这样的结局已经算圆满了。
读着这篇文章，让我想起《官场现形记》。周正为农民主持公道，说了实话，揭了一些领导的短。就用这种处理方法，不能不说让人心里难过。
文字公案尘埃落定，结局耐人寻味，审讯着的气焰，在被审者缜密的论据和不动声色的反击下熄火了。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是政治环境使然，一声叹息！
有理有据，据理力争，周科长的发言很解气，就是处理那几个干部太轻了，用南方话说：洒洒水啦……
这场争斗总算结束了，周正的出发点是好的。最后的调离也属正常，不只是文中所在地的领导会这样做，换作任何地方的领导都只能将他调离，对政府来说，在宣传口的人大局观比会写更重要。
@四格格：我也这么认为，没处分，没调差的岗位，就是雅量。当然，也有顾忌因素。[微笑]
人生的经历都是成长，经历的过程也许曲折复杂，但能促使人从中总结经验，所以事后再回望，感觉有这样的经历也挺好的。
如果我是当地书记，我就把作者调办公室专写报道。
@诚厚：相见恨晚。[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