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光庭的眼珠子都红了,话也越发多了。就听他接着说:“祈雨原是要十八个寡妇的,可眼下咱庄子上,能走得动、出得门的,拢共才十七个,其中有五个外出讨饭去了,有一个年纪太轻,不愿干这出头露面的事儿,还有三个病着,就剩这八个了。八个就八个吧,也说得过去。”
王有财把锅里的猪头捞出,“噔”一声放在案上,扭头朝曹光庭说:“我占着手呢,要喝水你自己从壶里倒!”说着便动手剔起猪头肉来。
曹光庭摆摆手,接着说:“昨儿一早儿,咱保正把银子交给俺,嘱咐俺把祈雨的供品置办丰盛点儿,他便和管家大头出发了——瑞庭兄弟骑着马,大头赶着三大套的马车。”说到这,他眨着红红的眼睛,神秘兮兮地问王有财道,“哎!我说,你知道他俩干什么去了吗?”
王有财一边剔着猪头肉,一边笑着应道:“呵呵,要说别的事儿咱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咱却是知道到的——他俩到保定府的满城买猪去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曹光庭笑着一拍自己的大腿,指着王有财道,“财叔,真有你的,让你说对了!——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有财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冲曹光庭呵呵笑着说:“咱前儿个就知道了!前儿后半晌儿,大头找到咱说,当家的想买几头壳郎猪,放在咱这圈里,让咱养着催肥。还说,到时候毛猪净增的分量给咱按肉价算呢!他问咱愿不愿意,咱立马儿就应了——一来给咱保正行方便,二来咱也不吃亏,有不应的理儿么?”
“那是!那是!”曹光庭点点头,又问,“那咱保正买猪干什么用,想必你也知道了,是吧?”
“知道,他屋里的马上要生了,就是为了给孩子过‘满月’办酒席待客用的。”说着,王有财又回身剔起肉来。
曹光庭起身从瓷壶里倒出一碗水,喝两口,说:“没错,就是这个因由儿!你看看,俺兄弟瑞庭多有心计!三瓜俩枣买几头壳郎猪,养肥了自己用,这比直接买肉要省下多少钱?还把催肥、宰杀的活儿给了你,又让你沾些好处,这精明劲儿、这为人,谁能比?”说到这儿,话题一转,问王有财,“哎,我说财叔,你屋里的也快了吧?”
王有财手里依然忙活着,嘿嘿一笑说:“快了,快了,就九月初!”应完了这句话,却听不到曹光庭的声音了。王有财扭头望一眼,见曹光庭一手端着水碗,两眼正看着桌面发呆,知他酒喝多了,像是要打盹,便不再理睬他,一心剔起肉来。
突然,王有财听到了抽泣声,赶忙转过身来,只见曹光庭正在擦眼泪,便问:“怎么了,光庭?”
“唉!我,我怎么这会儿……猛地就想起了……想起了俺兄弟瑞庭先前……先前殇了的那俩小子了呢?”叹口气,擤把鼻涕又说,“那头生子……不消说,得‘四六风’没活过十天;那个二的……可是最招人稀罕的,长得眉清目秀,那模样就……可人疼,嘴又乖,见了俺,每次都……大爹长大爹短的,叫得那个亲。哪成想,到七岁的时候,竟长痘死了!呜——俺那不容易的兄弟!俺那可怜的……不成人的侄儿啊!”
曹光庭先是哽咽着说着,突然又放声哭了起来,令王有财着实有些惊慌。正不知所措,就见竹帘一挑,进来一个人,高声嚷道:“咱猜就在这儿喝酒呢!叔啊,快别喝了,时辰早到了,人也齐了,香烛供品都摆放好了,就等你主持开始了,噢——对了,还有给龙王爷的……。”
来人是曹光庭远房本家侄子曹兴。这曹兴刚满十五岁,长胳膊长腿,淡眉细目,阔口厚唇,脑后一条黑亮的辫子,上身穿一件无袖对襟汗衫,下身穿一条补着几块补丁的黑色粗布裤子,赤着两脚,黑红脸膛上淌着汗水。进屋后,见到曹光庭的背影便着急忙慌地叫嚷起来;待看清曹光庭脸红耳赤、面带泪痕时,便知他又喝多了,赶忙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咧嘴笑笑,放低了声音道:“叔啊,咱该去了!”
原来这曹兴是个极本分、实诚的人,曹光庭给他分派的活儿,他唯恐耽搁误事,申时未到便叫上叔伯兄弟曹乱,早早来在曹家坑塘南面的柳树下,设上香案,把祈雨的香烛供品一样样摆好。眼瞅着时辰到了,那十一个扮蛤蟆的小孩子都来了,八个扫坑的寡妇婆子拿着笤帚也先后到齐,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却只是不见曹光庭的影子。曹兴便打发曹乱到家里去喊曹光庭。很快,曹乱回来了,说:“兴哥,啊财叔没,没,没在家,婶儿说,想是又,又,又去肉铺啊,喝,喝酒去了。还是你,你,你去喊他吧!他喝多了,老是啊骂,骂,骂俺是啊不争气的啊结,结,结巴嗑子。”
曹兴听完曹乱这一番结结巴巴的话,“噗哧”笑了,众人也随之笑起来。曹乱的脸一下子红了。曹兴嘱咐曹乱道:“别让人乱动!”又说,“你们扮蛤蟆的小孩子,每人折些柳枝,编了‘帽子’戴着!”便一路小跑儿奔了“王记猪肉铺”去。
曹兴来叫曹光庭,一下子给王有财解了围。王有财朝曹兴笑笑,说:“刚刚喝好,俺们正说闲话呢!”又摆摆手,道,“稍等,把给龙王爷上供的酒肴儿带上。”说着,转身到几案前,动手切起了杂碎。很快,王有财把杂碎切得,称好,用草纸包了,又用纸绳儿扎好,递给曹兴。
曹兴接过杂碎,又拎了酒坛子,招呼曹光庭道:“咱走吧,那边儿都等着呢!”
曹光庭胡乱抹一把脸,说一声:“这是他妈什么鬼天气?真真要热死人了!”抓起破草帽扣在头上,便跟着曹兴,踉踉跄跄走了。王有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挑着竹帘,看着烟尘中曹光庭那趔趄而去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才有意遮掩醉态的样子,咧咧嘴,无声地笑了。
且说曹兴和曹光庭出了肉铺,沿着大街,顶着烈日,一路往西,奔曹家坑塘走去。还未到近前,就听人群中传出小孩子的叫嚷声:
“你说说,俺怎么就不行?噢,你行!他们也都行!就俺不行?”
“啊……你瞧瞧你,你,你那一脑袋啊秃,秃,秃疮!啊还,还他妈流着黄,黄,黄水儿,多腻,腻,腻歪人!啊你,你,你跟着扮蛤蟆祈,祈,祈雨,还不把啊龙,龙,龙王爷恶心死?”
“好你个结巴嗑子,咱走着瞧!”
“啊走着瞧,你,你,你能怎么样?咱,咱,咱还怕你个死秃子不成?”
“死结巴嗑子!”
“死秃子!”
原来是齐秃儿和曹乱在吵嘴。这齐秃儿也要扮蛤蟆祈雨,可曹乱就是不允。就听曹兴喝道:“吵什么?那扮蛤蟆的只十二个就正好,哪有出单数的道理?”一指齐秃儿,“别跟着胡搅添乱,一边呆着去!”曹兴说话这气势,俨然大人模样,齐秃儿有些不情愿地退到一边。接着,曹兴来到供桌前,把杂碎摆上,又将酒坛里的酒倒一些在碗中,便示意曹光庭开始。
曹光庭脖子、脸和眼睛依旧红红的,那眼角都长出了黄白的眵目糊。他冲曹兴小声说道:“侄子,你点燃香烛和纸表吧,我手哆嗦,怕弄不成……”
曹兴用火镰“咔咔”几下打着火绒,引燃火媒子,先点上蜡烛,又把三束香燃着、插好,再拿一叠黄纸点了,喊道:“闲杂人等闪开!下面由俺叔主持祈雨祭拜仪式!”说完,便闪在供桌旁边。
曹光庭来到供桌前,向众人拱拱手,说道:“在下曹光庭,受保正曹凤梧之托,主持咱义林庄祈雨祭拜仪式!”说罢,转身面向供桌站好。他的身后是八个寡妇婆子,再往后是曹乱等十二个头戴柳枝帽子的小孩子。看热闹的人们都远远地站定观看。就见曹光庭长长地呼出一口浓浓的酒气,高声嚷道,“祭拜仪式现在开始:一拜上苍——三叩首!”说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身后的寡妇婆子和扮蛤蟆的小孩子也随着跪地磕了三个头。曹光庭吃力地站起身,把胸前的辫子甩到背后,又拱手嚷道:“二拜龙王——三叩首!”便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身后众人同样又磕了三个头。待曹光庭再一次颤巍巍站起身,拱了拱手,嘴里却没出声音。顿了片刻,他咳嗽两下,清清嗓子,拱拱手,还是没有声音——醉了酒的曹光庭把下面的内容忘了!又等了片刻,实在想不起该怎么办了,便转身向大家说,“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啊……扫坑卖力点儿,祈祷虔诚点儿,小孩子们把祈雨谣儿喊得响亮点儿,就能感化龙王爷的……嗝儿!”他打了一个响响的酒嗝,眨着红红的眼睛,挥挥手,“开始吧!”又转身对曹兴说,“你就管着烧那些纸,再盯着那燃着的香烛点儿,不能灭了!我到柳树下歇息歇息!”
祭拜仪式没进行完,便转入了下一个环节,那寡妇婆子们掩嘴笑了,周围的看客中也传出了“哧哧”的笑声。听到曹光庭说声“开始吧”,寡妇婆子们便转身走下坑塘,那十二个小孩子也围随着到了下面。就见那八个寡妇婆子站成一排,一边迈着碎步往前走,一边用笤帚比划着做出打扫的样子,同时嘴里发出整齐的祷告声:
“龙王爷,忙醒醒,八个寡妇扫大坑。 扫的扫,拥的拥,过不了三天下满坑!”
“龙王爷,显神通,行云降雨救众生。 要是不把雨来下,俺们便——寡妇改嫁、蛤蟆闹龙宫!”
此时,坑塘岸上的柳树下,曹光庭背靠树干坐着,歪着头,已然沉沉睡去了。坑塘里,寡妇身后,那一群扮蛤蟆的小小子,四肢着地,一蹦一蹦地做蛤蟆状,同时口里尖声尖气地喊道:
“蛤蟆蛤蟆蹦跶,龙王龙王看着——
青龙头,白龙尾(yi),小儿求雨天欢喜。
麦子麦子焦黄,祈求祈求龙王。
大下、小滴,十八下到初一!”
“蛤蟆蛤蟆蹦跶,龙王龙王听着——
龙王爷,忙下雨,打了麦子供饷你。
你吃瓤,俺吃皮儿,剩下麸子喂小驴儿!” (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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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晚上也抢得到沙发。
@四格格:非常欢迎!
都说祭佛拜神秘心诚才行,曹光庭这个仪式主持人,喝得醉熏熏不说,还在仪式上竟然还打起了瞌睡;哈,这么没有诚意,龙王爷肯显神通吗。
@四格格:哈哈,这个曹光庭就是个一事无成的酒鬼!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祈雨的仪式在一些文学作品和影像作品中看到过比一些,但寡妇成为祈雨的重要角色,还是头一次见识。“龙王爷,显神通,行云降雨救众生。 要是不把雨来下,俺们便——寡妇改嫁、蛤蟆闹龙宫!”这个祈雨词,还是蛮逗的,真是别出心裁。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雨过田畴翻绿浪,蛙鸣处处绕荷塘。
秋来共庆仓廪实,再向龙坛献酒浆。
莫道祈雨皆虚诞,一片虔心感上苍。
千年民俗传今古,尽是苍生望岁肠。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鸣虫将祈雨前的情境,祈雨中的场面,生动细致,声情并茂,活灵活现呈现,乡土气息浓郁,人物形象鲜明,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生活功底深厚,乡士气息浓郁,人物鲜活,好作品。
@2272 张英辅:感谢张老师鼓励!祝好!
细节写得真好!够味!人物一下子立起来了!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王老师鼓励,祝好!
祈雨的场面写得生动有趣,祷词着实滑稽。
龙王爷是个傻蛋?寡妇改嫁伤着他什么了?难不成寡妇都是他的情人?蛤蟆闹龙宫,正好给水族中的强者送来点心,怎能让龙王害怕,就给他们下雨?
当时人们的愚昧让你写活了。
@梦菊:感谢您的妙评!祝好!
八个寡妇有啥说道,咋不选八个姑娘呢?
@晓舟同志:这里乡间的风俗,干这样的事情,就得让寡妇出面,姑娘是不会出面的。还有一层意思,寡妇是世上可怜之人,能够引起龙王的眷顾!都是古老的愚蠢做法而已!
好想知道,这次的祈雨有没有成功,曹光庭的漫不经心有没有惹怒龙王爷。
@四格格:哈哈,且看下回分解吧[咧嘴笑]
曹光庭这样不负责任的大不敬,会不会惹怒龙王爷,来个连阴大雨。
干什么事情都需要心诚,特别是敬天敬地敬龙王。有的地方祈雨要打鼓,说是龙王爷睡大觉,鼓声能震动老天爷,老天爷派人下界视察,责令龙王爷下雨。
@地质之花:尽量把曹光庭写成一个不成器的人,这个人是讨人厌的。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清代农民祈雨的场景写得很详细,这些习俗鸣虫老师一定是做了功课的。佩服!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鸣虫老师肚子里真有料,这些充满早年生活气息的文字和掌故信手拈来,写得生动有趣,让人好佩服![赞][赞][赞]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鼓励,祝好!
我们这里是“大旱不过五月十三”,你们这都六月大暑不下雨,太可怕啦,在我们这里那就是绝收啦!
@李宗宾19481957:天有异象,必有故事[咧嘴笑]感谢留评,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