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七） 09

【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七）

第五章  收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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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心里清楚，主审是去打电话核实了——核实季市长和靳书记到底有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表过那样的态。他忍不住在心里暗笑：若是主审真的从外围了解到，书记市长确实讲过这些话，他敢去当面问书记市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若是书记市长得知周正在关键时刻拿他们的话当挡箭牌，怕是会哭笑不得吧？呵呵，以虚当实，借力打力，这官场的博弈，倒也有趣得很。

二十分钟后，主审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有不甘，有无奈，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狼狈。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说道：“今天的谈话暂时到这里，你在谈话笔录上签个名。”

周正没有犹豫，接过笔，在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丝毫潦草。可他刚放下笔，主审又拿来一盒印泥放在他面前，例行公事地吩咐：“在签名旁边按上你的手印。”

周正摇摇头：“签名，我已经给你面子了。还按什么手印？我又不是卖儿卖女的杨白劳，这个手印我不按。”

主审似乎早有准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转过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摞纸，“啪”的一声放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你看，这些都是我们调查这个事情的谈话笔录，几十个人呢，每一份都有被调查人按的手印。这里面，还有几个局长副局长的谈话笔录，他们的级别不比你低吧？”他的语气里，满是冷嘲热讽，带着几分威逼。

周正扫了一眼那摞厚厚的笔录，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语气依旧强硬：“他们愿意按手印，是他们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愿意按。”

“这是我们纪委的规矩！”主审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声调，脸色再次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你不按手印，今天就不好离开这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周正心底的怒火。他“霍”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磁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他厉声说道：“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自由！我现在就走给你看，我倒要看看，周某人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大门！”说罢，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旁若无人地朝着门口走去。

主审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周正的背影，却不敢上前阻拦——他刚才出门的二十分钟通了几个外围电话，周正说的那些市里主要领导关照的话，还真的确有其事，他若是动了手，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好哇！”

周正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轻飘飘地飘了过来：“我等你来抓我。”

起风了，外的细雨还在下，只是那股压抑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又似乎，在周正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悄然有了转机。

《一场人为的灾难》见报后的风，终究还是吹得海州官场泛起了涟漪。

迫于舆论的重压，也迫于市领导的督促，市工商局会同农业管理部门，处分了三名涉案农技人员，那些被伪劣农资坑得颗粒无收的农民，总算拿到了14万元赔偿款。这笔钱，于受损的千亩麦田、于绝望的农户而言，虽是挂一漏万的慰藉，但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坑农闹剧，好歹也是对省农林厅、国家农业部，以及省委机关报有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收场和回应。

可由这篇报道引发的、被定性为“影响海州形象”的文字公案，如何落子收官，却成了摆在联合调查组面前的一道难题。周正是这篇批评报道的捉笔之人，是唯一清楚文章从酝酿到发表全过程的人，他若始终拒不配合、不肯“招供”，谁也弄不清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自然也没法“打任何人的板子”。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若是最终毫无说法草草收场，调查组没法向市委市政府交差，更没法维护地方党委政府的威仪——这收官之战，容不得半点含糊。

周正在纪委那番硬气的表现，早已在海州机关大院里传开了。用汪主任私下跟他说的话来讲，“现在市府大院内，到处都在议论‘供销社那个周正在纪委谈话时态度很恶劣’”，议论的语气里既是当作前所未有的怪事在传，也藏着几分对这位“异类”人物不易察觉的佩服。当然，说狠话的也不少，只是汪主任不敢全说，他怕增加周正的心理负担。

周正也有他自己的情报来源，那些零碎的风声凑在一起，字字句句都透着敌意，可谓到处都是磨刀霍霍之声。

一位在纪委工作的老友，冒着风险悄悄给周正透了口风：不少纪检官员私下里发狠，说从来没见过哪个谈话对象敢在纪委放肆，而且还那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此人非治不可，不然以后纪委的规矩、威仪何在！”

一个名叫刘永的老乡，在市府办事时无意间听到几个耍笔杆子的秘书议论，语气里满是嫉妒与不甘：“我们在机关写了十多年材料，连一次都没入过常委的眼，好像没半点出彩似的；那个供销社的家伙，一篇报道也就千把个字吧，竟然能让常委们连夜通读、反复研讨，这不是明着笑我们‘朝中无才人’了吗？”有的表示要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啍，神气不了几天，这回非得让他尝点厉害，杀杀他的锐气！”

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老同学，也私下给他透露了他们那里的内情：局里的几位“局座”正闹情绪，给分管副市长施加压力，放话说“这供销社的笔杆子要是不严肃处理，以后他动不动就对农业工作评头论足指手画脚，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我们往后的日子没法过啊。”

周正听到这些反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么多人仇视他、嫉恨他，麻烦绝不会就此了结。他知道，在纪委与主审那次较量，不过是他巧用市领导自相矛盾的话语借力打力，暂时挡了一阵而已，但那不是结束，只是收官之战的序幕，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清楚，若是不能把自己写稿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依据都坐实，就算有神仙相助，自己也难渡此劫。

他需要认真备战，迎接下一场决战。不过，他依然很沉着，既不表现心事重重，又不表现若无其事，还是那副不擅言笑一本正经的形象。思虑再三，周正找到汪主任，轻描淡写地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想到外地去几天，透透气换换心情。前一阶段周正的硬刚，令汪主任真的对他刮目相看了，此时岂能驳他面子，只好说，散散心也好，你随便找个出差事由都可以，算公事，放松几天。不过，他也提醒周正，不要走得太远，注意安全，好好休息，还提供了一部工作手机给他，叫他保持联系。

默默地踏上长途汽车，周正悄无声息地远秘密出走了。去了哪里，是个谜，不仅单位不知道，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

他把自己封闭在三百里外一座小县城的一家颇上档次的宾馆里。这里环境不错，没有人认识他，如果有紧急情况，半天也能赶回海州，很适合一个身心疲惫的人舔伤休息。

那些日子里，他的行踪很秘密，他在哪儿，单位不知道，朋友不知道，甚至也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他就静静地待在宾馆里，一门心思做自己的功课——整理写稿的“证据材料”。他知道，这些材料才是打赢这场收官之战的底气，是他最后的一道护身符。

多年的新闻采访工作，周正早已把证据意识刻进了骨子里了。尤其是写涉及事情有争议、可能引发风波的批评报道，他向来慎之又慎，每一份采访记录、每一份书面材料、每一个数据来源，都会小心翼翼地保存，不敢有丝毫马虎。

在宾馆那间房间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在明亮的台灯下，展开那张江淮日报，点燃一支香烟，细看《一场人为的灾难》文中提及的每一个事实、每一个数据，逐条编号摘录下来，再翻出从家里带来的一摞采访资料，逐一寻找对应的“证据”。

工作量还是不小的，他首先得猜度审查人心理，分析他们可能会提出哪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列出来作为“谜面”给自己设定提问，然后对照问题写解析“谜底”答案，再把支撑答案的资料作为证据列成编号做附件。自认为还缺分量的，他就用手机联系供销社农资稽查执法大队负责人，让他们找出相关资料备着，待他回去时交来。前段时间一闹腾，周正差不多是供销社系统的名人、功臣了，布置下去自有人愿意效劳。

按照宣传工作的规定，稿件发出之前应当经过审稿并盖上公章，这一点，周正从未松懈。唱赞歌“上天言好事”的文章无所谓，对有分量的重要稿件，他都会把领导修改、签发的原件妥善收集好，这次也不例外。他翻出了当初与工商局小许合作写稿时，对方带回单位审稿后反馈过来的修改稿，一一找出来整理妥当。

两天后，周正戴上墨镜，在小城的大街小巷转悠。他不是去欣赏他乡风情的，而是在物色环境相对隐秘的文印社。直到找到满意的地方，他才折回宾馆取出整理好的“问答题”手写稿，再去文印室打字、校对，然后把对应的“证据”资料也逐一复印，附在问答题后面，再加了个写着《采写“人为的灾难”一稿的有关事实依据》的一页纸封面，至此，一本16开24页纸的证据汇编“样书”成型。

他把“样书”带回宾馆，在办公桌上仔细地校对。在确认没有遗漏、没有差错后，才又去文印社复印了四套备份，分别装订成册。其中，三本放进密码箱，另一本去邮政局用特快专递寄给一位外省的好朋友，嘱其妥善保存以防不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卸下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宾馆浴缸里泡澡，去当地寻找特色美食品尝，慰问自己连日来的辛劳。然后便是踏踏实实地在宾馆里睡觉。他睡得安稳而深沉，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绝对可以“刀枪不入”。接下的任务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足够的精力迎接收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