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老天爷开恩，还是佛祖保佑，抑或兼而有之，老父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眼睛有了光泽，脸色由晦暗转为红润，脸上也常常露出了笑容。
这次老父亲回来，我家帅哥（我对老伴的爱称）对我老父亲也转变了态度。不知道是不是我两次住院，让他意识到，再这样闹下去，真把我逼得离世或者病重卧床，他自己会倍感孤单，生活会举步维艰，往后也很难再找到我这样包容他、真心实意照料他的人；还是他终于明白，父亲能来我家，是老天爷派来帮我们的，而非给我们添麻烦；又或是他接受了安稳居家过日子的现实——年纪大了，前呼后拥的风光早已不再。他不再对我没事找事，也不会拍着桌子大吼大叫地训斥，从前天天挂在嘴边的“臭工人”“绿豆蝇”这类谩骂，也很少再出现。对我老父亲的态度，也从天天阴沉、时不时爆发“暴风雨”，变成多云转晴，还主动为老父亲理发，有空就去老父亲屋里坐一会儿。家里的氛围缓和了，老父亲的心情也舒畅了，这对他的身体康复、活下去的信念，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我最该感谢“兵妈妈团队”的志愿者们，她们常来看望父亲，陪老人聊天谈心，对老父亲的身体康复、语言恢复帮助极大。还有那些前来探望老父亲的朋友、同学和各界志愿者，为老人的生活带来了数不尽的快乐与欢笑。
老父亲回来大概第十天，他对我说：“芳子，我想做个身体检查，我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你能不能联系医院，安排一下？”“爸，您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缺营养、身子虚。我这就联系医院，等您再恢复恢复，就带您去做全面体检。”“好吧。”
九月中旬，单位组织退休人员体检，第二天医院就打来电话，说查出我乳房有个3.7×2.1cm的结节，让我尽快去复查，确诊是良性还是恶性；即便为良性，也要尽快切除，防止结节恶变。我回道：“让我考虑考虑再答复。”那时候父亲回来还不到两个月，身子格外虚弱，情绪也很低落。由于长期缺乏交流，他说话口齿不清，亟需多沟通来恢复。要是我住院做手术，对老人的精神打击可想而知，我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就此失去活下去的信心？医院接连打了几次电话，我都以“再考虑考虑”推脱。思量了好几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等老父亲身体好转些再说。医院再次来电时，我便直言：“先不做手术，再观察观察。”
十一月，老伴单位通知体检，我提前跟医院沟通好，让孩子开车接送老伴和老父亲，我也全程陪护着老父亲做了体检。没过几天拿到报告，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只是血压偏高。医生说，不同年龄段血压标准不同，年近百岁的老人，这个血压值属于正常范围；血糖仅高出零点几，九十多岁的老人能有这样的体检结果，已经非常好了。我把报告带回家，把医生的话转述给父亲，他笑着说：“看来我还能多活几天。”我连忙接话：“爸，怎么是多活几天，得多活好几年！我盼着您再活十几年，让我好好尽尽孝心。”
父亲回来的第二个月，我们领到了他的退休金，日子一下子宽裕了不少。手里有了积蓄，花钱也不再束手束脚。之前我心脏出问题时，跟小姨打电话聊天，她告诉我，心脏不好可以吃辅酶Q10保养，能缓解病症。我之前去药店问过，一瓶要几百块，手里拮据根本舍不得买，如今有钱了，立马就安排上。父亲没法外出做康复理疗，我就把治疗仪买回家，天天给他做理疗；还专门给他买了缓解便秘的菊粉、调理肠胃的五仙膏，以及桂圆乌鸡口服液、灵芝孢子粉、灵芝孢子油、蜂胶等滋补品。
父亲见我接连买这么多东西，便叮嘱我：“芳子，别再乱花钱买这些了，存点钱吧，遇事没钱太难了。”我安慰道：“爸，只要咱们好好活着，每个月都有退休金，还能缺钱花？您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钱我会存着的，您放心。”我懂父亲的顾虑，也深知没钱遇事的窘迫，可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父亲身体硬朗，能多陪我几年。
有天我给父亲洗完脚，拿指甲剪帮他修剪脚趾甲，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父亲的指甲有一道断层，新长的部分比旧的厚一倍，用手一摸就能明显感觉到，细看也格外清晰。再看手指甲，也有类似断层，只是没脚趾甲明显，不仔细看很难察觉。我琢磨着，这新长的部分，应该是父亲回来后、营养跟上才长出来的，指甲才变得厚实。以前我总觉得，指甲靠肉里的毛细血管供养分，没想到指甲长出后就断了供给，这和头发恰好相反——头发看似离头皮远、断了养分，实则一直靠头皮滋养。我也终于明白，父亲刚回来时，脚趾甲为何会卷曲包裹脚趾，根源就是营养不良，指甲太薄才容易卷曲。
第二年春暖花开，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不仅口齿清晰，还能声情并茂地讲过去的往事，说话底气十足，甚至能下楼在院子里散步。我也还清了贷款，每个月还能在银行存些钱，心里满是欢喜，觉得生活重新充满了希望。疫情的阴霾渐渐散去，阳光普照大地，我满心欢喜地筹备父亲的寿宴，想借此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志愿者、亲朋好友。
天有不测风云，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在同年九月中旬，单位例行体检时，发现我的结节已经长到7.9×5.5×3.6cm。医院语气严肃地打来电话，要求我立刻复查，尽快确定治疗方案。我还想再拖一拖，至少等办完父亲的寿宴再说。
十月，老伴单位通知体检，我问父亲要不要一起再做个检查，他说：“去年查着还不错，今年查不查都行。”我看他身体比去年硬朗不少，觉得没必要年年体检，也就没再坚持。我让老伴叫他儿子开车送他去，结果对方十点多才赶来，老伴当场发了脾气。我只好跟自己孩子商量，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孩子开车来接我们去了医院。
老伴体检结束后，我让孩子顺路去单位拿我的体检报告。孩子问我情况如何，我笑着说：“还能咋样，人过七十古来稀，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能样样指标都合格。”孩子开车时，让我念报告内容给他听。我打开报告念道：“一、乳腺结节。”孩子一听，急忙追问：“再说一遍，结节多大？”我重复了数值，他又问：“怎么长这么大才发现？”我苦笑道：“去年就查出来了，那时候才3.7cm，没想到长得这么快。”接着往下念：“二、超重，看来得减减肥了。”老伴插话道：“减什么肥，这样正好，别瞎折腾。”我连忙应着：“行，听你的，不减了。三、双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四、轻度脂肪肝，这项倒是好转了，去年还是中度，看来管住嘴真管用；五、甲状腺结节；六、甲状腺实质弥漫性病变；七、双肺结节；八、右肺大泡；九、主动脉及冠状动脉硬化。”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小区楼下。上楼后，孩子把我的报告拍了照，说回去找医生咨询。
当晚，孩子就打来电话：“妈，我问了好几位医生，都说您的病不能拖了，必须赶紧治。”“别虚呼（济南方言：夸大事实）了，不痛不痒的，也不影响吃喝睡觉，等给你姥爷办完寿宴再说。”“是寿宴重要，还是您的命重要？妈，您怎么算不清这笔账啊！真拖到治不好的地步，姥爷以后靠谁？我们再用心，也替代不了您在他心里的位置。就算为了姥爷，您也得去医院治好病，至少查清楚结节的性质。”孩子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办寿宴的热情。
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不敢去复查。我不怕死，就怕遭罪：若是良性还好，万一真是恶性，动手术、放化疗，掉头发、模样大变，还不如早点解脱。我甚至想过，真要是恶性就不治疗了，趁早结束痛苦。可转念一想，我倒是解脱了，老父亲该怎么活？思前想后，心里乱作一团，没了半点主意。
孩子隔三差五打电话催我去医院，我能拖一天是一天。过了几天，见我迟迟不动，孩子夫妻俩连哄带骗，把我送到医院复查，医生当即安排了住院。这段经历我在《近期就医记事》里写过，今天就聊聊没写进去的琐事。
我住院第二天，老伴就和家政大姐闹起了矛盾，家里天天鸡飞狗跳。这位家政大姐是女儿帮忙找的，有事都跟女儿对接。女儿来医院看我时，跟我说起他俩吵架的事，忍不住问：“妈，您平时都是怎么跟这个老头相处的？我真没想到，您日子过得这么难，您是怎么忍过来的啊？”我叹了口气说：“他其实心眼不坏，就是脾气急，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还在气头上，他早就忘了。以前他不常发脾气，整天在外忙活，也没功夫闹脾气。就是这几年没法出门，在家憋了一肚子火，才时不时找茬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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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老革命父亲在徐姐的细致入微，用心用情呵护下，身子骨一天天好起来，而徐姐意境操劳过重，出现了问题，好在有惊无险，这就是好人一生平安。
@锦瑟黎燕：谢谢，最后做了手术，不是恶性的，这就是不错的结果吧。
老师在家照顾病人，也要保重身体。感到累就找个家政工帮助干活。一天干二三个小时的，不太贵，咱们应该负担的起。
处世温良品自端，施恩不望报珠璠。
邻闾有难伸援手，陌客逢急解困颜。
暖语三冬融积雪，慈心一寸化春寒。
苍天不负仁贤者，福泽绵长伴岁安。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祝你健康
兵妈妈爱心志愿者真是好样的，有大爱之心。关心子弟兵，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好！敬佩！
@王志学四连笔记：兵妈妈爱心志愿者团队是我学习的榜样。我如果没有负担后，我也要做一名志愿者，为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你家的难都摊在你身上了。为了照顾家中的两位老人，你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那么危急的病情，因父亲的寿宴、因师哥与家政的矛盾，你一拖再拖，真令痛心。好在老父亲的身体非常争气，在你的照料下逐渐恢复。但愿你也安好无恙。
@四格格：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有相面的，看我的手，就说我：手心乱纹多，劳心奔波多。
我非常感谢老天爷，不是恶性的。只是老父亲走到太早了。
一个人先要对自己好，把自己照顾好，才有照顾别人的条件。
@难诉相思：蒋院长说的很对。在这些方方面面的压力下，我很难照顾好自己。
几个老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真不容易。大姐要照顾两个老人，顾不上照顾自己，辛苦备至。大姐要多保重！
@轻品慢尝：谢谢，都过去了。但愿春风能吹走一切烦恼。
生活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徐姐用孝心和善良化解矛盾，抚平一路的坎坷，终于迎来柳暗花明。老父亲的生活得到你的精心护理，你自己的病也化险为夷。但愿苍天不负善良人，今后馈赠你的都是幸福甜蜜，福气满满。
@雨凌：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的生活。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希望咱们都能生活的更好。
照顾年龄大的人，确实太难了，尤其您这样复杂的家庭，就更难了。您是好人，愿好人一生平安！
@鸣虫：特别是小老人照顾老老人，其中的酸甜苦辣咸，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如果我家帅哥能通情达理，帮我一把还好些，很多压力与烦恼都是来之不讲理。
有人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我却认为家是最需要讲道理。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点道理都讲不清楚，还怎么做人。
老大姐真好人也！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我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徐姐真不容易，自己也是老人，还要照顾更老的老人，有病也忍着不敢及时治疗。老革命有徐姐这样的女儿，帅哥有徐姐这样的妻子，是他们的福气。
@诚厚：谢谢诚厚老师。我对老父亲已经尽到一个女儿应该尽的孝心。
济南已经春意盎然，但愿春风能带来新希望。
老父亲虽然走得太早，但因为有你的悉心照顾，有爱心义工们的关爱，在他走得安心、走得安宁、走得有尊严，走得心满意足。所以老父亲在天堂会佑你一生。
@四格格：是的，老父亲是带着爱心与遗憾走的。遗憾是没有看到五星红旗在台湾飘扬，作为三野的老兵，没有看到最后的胜利。等到台湾飘扬五星红旗，我就抱着老父亲的遗像，让他看一看，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不轻松。的确。你们夫妻也垂暮已至，千万别急躁，一定要沉住气，协调最重要。你们对老革命父亲孝顺有加，照料周全，有目共睹。只要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便无愧于心一切安好。
@一池烟雨：是的，做到问心无愧就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