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六）
08
回海州的第二天，天刚亮就飘起了零星细雨，打湿了窗台上的盆栽。周正浑然不知，还在蒙头大睡。他习惯夜深人静时思考问题或写点什么，半夜不鲜见，凌晨也不奇怪，他通常不会早起的，妻子总是上班前才会唤他一声，然后就自顾走了。周正起床、吃早饭，收拾一下去上班，正常要比别人晚半小时到班。单位里的人都是人精，没人说他，领导也知道他是个“夜猫子”，工作习惯与众不同，故从上到下对他的作派习以为常。
他上班没多久，机关监察室主任“姚黑子”来了，通知他去市纪委谈话。周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没应声，指尖在报纸上那篇《一场人为的灾难》上轻轻点了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慌乱。
半小时后，“姚黑子”又来了，他说，纪委又催了，你怎么还没去呀，哎呀呀，纪委会以为我没有通知到你呢，你这不是让我为难了吗，我连传达个通知的事情都办不好？看到“姚黑子”的脸变得更黑了，周正平静对他说，是我不想去，放心啊，如果有人追责，我肯定会证明，你姚大主任及时通知过我了，你没有责任，是我的问题，行了吧。
这周正可不是好拿揑的人呢，“姚黑子”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局势的格次，很快就升了级。过了约莫十分钟，供销总社党委书记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起，语气严厉得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严令市供销社必须保证周正现在就去市纪委接受调查，如若不来，唯他是问。
三道“金牌”催促，书记出面通知了，周正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被纪委喊去谈话，凶多吉少啊，书记怕周正压力大，特意安排了一位副职领导“带他去”，周正笑了笑，他明白领导意图，是怕他逃跑呢。想想周正也不会是那种人吧，临走时书记还是关心了一句：“叫你去的是纪委副书记李平，此人原来是靳书记的秘书，很强势呢，你要小心一点哦。”周正微笑着说：“没事的，您尽管放心。”
从机关车棚里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有些松动，推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吊儿郎当地跨上去，车身微微晃动，像他此刻漫不经心的模样。安排的那位副主任也骑着一辆自行车紧随其后，很是负责。
纪委的办公楼坐落在政府大院的西北角，青砖砌成的墙体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那位副主任熟门熟路地把周正领到李书记办公室。领导的办公室是朝阳的，内走廊在后，主人办公桌面向阳光，门在他屁股后面。副主任敲门轻唤一声：“李书记，我把周正带来了。”主人“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动也没动还在看文件。
后脚进门的周正则大大咧咧：“李平啊，你通知我来的吧，这是纪委呀，我是违纪还是违法啦？”李书记闻声起身转过脸来笑着与他握手：“哎呀呀，老朋友你误会了，不是我找你呀，是市里面成立了一个由市委办、市府办、市纪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我们这里呢只是借个地方供他们办公的，是他们想找你聊聊，我就帮他们打了个电话。唉，如早晓得你介意我们这个地方，我叫他们去你们供销社聊聊就不误会了。”周正暗笑，这位老同学的老公真是官场老手很会说话呢。李平说，我不负责这个，我带你们去见他们吧。
谈话地点在纪委监察二室，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张严肃的面孔早已在那里等候，眼神沉沉地落在周正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待审的证物。
其中一位年长的官员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周正认得他——早年在检察院搞过文字工作，也算同行，当年还在一起开过会交流过材料。可今非昔比，如今人家在市纪委工作，手握审查大权，自然是“不认识”他这个审查对象周正了。
周正很镇静，不卑不亢地在他们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检察官”清了清嗓子，首先做了介绍：“我们是市委办、市府办、市纪委联合调查组成员，现在根据市领导指示找你谈话。”其中一位介绍“检察官”说，他是纪委监察二室主任。
这位“不认识”周正的主任，便是主审官了。他始终板着面孔，慢条斯理地开始讯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威压。先是一本正经问了周正的姓名、年龄、单位、职务，待记录员一一落笔，他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淮日报》缓缓展开，指着头版的标题，语气陡然严肃：“《江淮日报》5月15日头版登的这篇《一场人为的灾难》，是你写的吗？”
周正抬眼扫了一眼报纸，那熟悉的标题，熟悉的文字，是他一字一句敲出来的，他没有丝毫抵赖，声音平静地回答：“是的，是我写的。”
主审没有意外，依旧板着脸，逐字逐句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不时停下来提问。“你这句‘太桥1000亩麦子不分蘖不抽穗’，事实根据是什么？”周正凭着记忆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此事的釆访出处。
可渐渐地，周正察觉到了不对劲。主审的提问越来越刁钻，越来越离谱，直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抛了出来：“‘海州市工商局闻讯前往调查，证实这场灾难不是‘天降’的，而是‘人造’的’，这句话的出处在哪里？”
周正的心猛地一沉，文章中的过渡语形容词，本就是为了让叙事更流畅更有感染力，哪里需要逐一交待出处，又哪里有出处？这句话，问得毫无道理，也根本无法回答。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瞬间警觉起来——原来，这伙人根本不是来调查事实的，他们是在吹毛求疵故意找茬设下一场文字狱。只要他有一处承认没有出处，是自己的合理想象或发挥，他们就可以立刻扣上“无事实根据”的帽子，到时候，怎么打他的板子，都能让他有口难辩无法喊冤。
周正是擅长玩文字的，职场里厮混了许多年，那些运动式整人的把戏，他也略懂一二。他清楚，此刻最忌讳的就是顺着他们的思路走，往他们设定的圈套里钻。一旦开口辩解就会陷入被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后百口莫辩。
怎么回答？怎样才能甩开他们的纠缠？其实，在来纪委的路上，他就预想过这种复杂的状况，心中备好了一个紧急情况下的应对预案——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也是最有力的武器。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不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谈话结束是被谈话对象能决定的吗？周正太狂妄了。主审显然没料到此人会如此强硬，哼，胆子不小嘛，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你不可以不回答问题！这是组织对你的调查，你必须配合！”
周正忽然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从容，还有几分胸有成竹。“哦，你们不就是希望我说点什么吗？那好吧，我就再陪你们聊几句，请你们一字不落地给我记下。”
他微微挺直脊背，每一句话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辩驳的底气：“1998年5月17日上午，在市委办公室主任室，季市长亲口对我讲：‘此事不要再对其他人说。’讲这话时，市委鲁副书记、市供销社汪主任都在场。当天下午2时许，市委书记靳生同志打电话给供销社汪主任，说：‘不要给小周压力，我不怪他。’汪主任当即就把这句话转达给了我。5月19日在北京，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也亲口转达了书记的以上意见，当时工商局、供销社的纪检书记都在场。那么为了遵照季市长的嘱咐，我不能再讲下去，讲了，就违背了市长的要求。同时我也认为，你们今天的调查，是不符合市委书记‘不要给小周施加压力’的指示精神的。因此，我不接受你们的审查询问。”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记录员的笔都停在了纸上。主审愣住了，脸上的严肃瞬间被错愕取代——周正说得有枝有叶，有时间，有地点，有见证人，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事，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确定。
但主审毕竟是资深的纪检干部，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了遭遇突发情况应变的本事。他很快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错愕，脸上重新恢复了冷峻，甚至多了几分嘲讽，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我们调查组，是根据市领导的指示找你谈话的。怎么，你难道是直属市长书记管的干部，不把我们这些调查人员放在眼里？”
周正反应极快，反而抬眼看向主审反问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锋芒：“给你发指示、让你调查我的那个市领导，是不是在海州市比市委书记、市长讲的话更有权威性？”
这一军，将得主审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周正的话，戳中了要害，他根本无法反驳。
周正语气平静地继续补充道：“此事不要对别人讲，是季市长亲口对我的交待，我不能违背。除非他有新的指示，叫我讲，我才能讲，而且会到处讲。‘不要给小周压力’，是市委书记讲的话，汪主任传达过，常委部长也传达过，而且是当着两位纪检书记讲的，我没有理由怀疑。因此，我不愿意承受任何压力，不愿意接受你们的调查。我的回答完毕，不再讲了。”
主审的脸色愈发难看，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压迫感：“我们的调查，只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这怎么能算是压力呢？”
周正没有丝毫退让：“在我看来，这就是压力。我是党报通讯员，我写的报道若是与事实有出入，只有党报编委会有权要我作出解释。你是纪委的干部，我写的是新闻稿件，不是给纪委的举报信，因此，我没有义务接受你们纪委的审查。”
谈话彻底陷入了僵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主审死死地盯着周正，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无声地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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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1条）
周正的刚正不阿，智勇双全，在丝丝入扣，跌宕起伏的对话与隐秘的心理活动中，生动彰显，光照人心。
纪委的人遇上真对手了！[赞][赞][赞]
@难诉相思：周正不是对手，是良民，无辜的。
周同志脑瓜子灵个呀！从容不迫，以事实摆依据。
周正这个反击太棒了，有勇有谋，据理力争。为周正点赞。
好！
兄弟的小说素材尽是干货啊！干货需要添加剂与水才能调成浑然天成的一体。小说主人公的性格刚直不阿，情节里的矛盾冲突达到了高潮，这其间，细节描写少不得。
@淡墨：兄长所言极是。只能叙事清楚，缺少情节细节描写铺展的功力，正是我的短板。急呢。
还想把文字公案升级为文字狱，不可理喻。
有理有节，应对从容。
充满正气、硬气的周正，不仅文字水平高，而且话语机锋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