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迷糊光庭谄言凤梧 结巴曹乱痛殴齐秃
(1)
故事从光绪十一年说起。
直隶自开年始就显出了旱象:整个正月里,呜呜的北风一直未停,间或有几日阴天,却始终没有飘落一片儿雪花。进入二月后,龙王老儿似乎把播云布雨的活儿彻底忘了,日日都是响晴天。一直到了六月,时令已交大暑,仍是滴雨未见。
直隶大地,草木枯焦,赤地千里。
在武垣、蠡县、饶阳三县交界处,有一个近二百户人家、逾千口人的大村子,叫义林庄。这个深藏在直隶腹地的村庄,更是饱受旱魃之虐。庄子外,辽阔的原野上裸露着黑黄的土地,满目空旷,偶尔能看见一些零乱的没有长成就已经干死的禾苗,越发显得荒凉。庄子里的几处坑塘,早已干涸,塘底布满了裂得宽宽的缝子。房前屋后的树木,枝桠上挂着稀疏发黄的叶子,病恹恹一副无精打采状。 正值晌午时分,白亮亮的日头像是在下火。偌大的义林庄,仿佛刚刚被火烧过的灶膛,干燥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便会蹚起一溜儿土烟。大街小巷,不见鸡飞狗跑,也不闻鸟鸣蝉噪。整个庄子一片寂寥。
被亢旱煎熬着的义林庄,慵懒、沉闷,了无生气。
单说在庄子的东西大街上,位于中部北侧有一家卖肉的小店,叫“王记猪肉铺”。铺子是两间临街门面,朝街一门一窗。屋子里面,正中央是一个宽大的肉案,东北角有一个煮杂碎的大灶,临灶靠着东墙有一条摆放熟食的几案,南面窗下有一张八仙桌、两条长板凳。桌子上,有一把黑色陶壶和两只黑色粗瓷大碗。铺子的北墙上还有一扇门通往后院。后院是三间土坯垒成的正房。院子的西北角用木桩子做篱笆围出了一个大大的猪圈。院子东南角靠铺子东侧,是一处临街的木栅栏,是院子的正门。这家肉铺的主人叫王有财,三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穿着黑色粗布短衣,粗胳膊粗腿,圆头圆脸,一副憨厚相。这王有财父母早亡,十几岁便孤身过活,养成了木讷少言、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性格。他种着父母留下的两亩多薄田,勉强能够打出自己的口粮。这些年靠杀猪卖肉,有了些积蓄。二十九岁那年,托人做媒,花了三十多块大洋娶了一房媳妇。媳妇齐氏温婉贤惠,过门儿后勤俭持家,一扑纳心跟着王有财过日子。农忙时节,夫妇俩打理那二亩多地;平日里,媳妇喂猪、做饭、缝缝补补,王有财则杀猪卖肉。肉铺店面不大,小本经营,虽说收入不多,但细水长流,两口子的日子倒也滋润。
此刻,王有财刚刚煮得了猪头和上下水,才住了灶下的火。烟气缭绕中,他从灶前直起腰身,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端起八仙桌上一只盛满水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垂在胸前的辫子甩到背后,用搭在肩头的黑乎乎的手巾,胡乱抹一下油光光的脸,抄起一把破蒲扇,“呼哒呼哒”地扇起了风。只扇了几下,便眯上眼打起盹来。刚要进入梦乡,就听竹帘子一响,有人高声说道:“好香啊!可是让我赶上新出锅的了?”
王有财睁眼一瞧,只见曹光庭穿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粗布长衫,戴一顶开了边儿的“蘑菇头”草帽,拎着一个酒坛子,哈腰进了屋。他赶忙起身说道:“噢,是光庭啊!刚刚住火,还没出锅呢!”
曹光庭“咚”一声把酒坛子放在八仙桌上,右手从头上摘下破草帽,当扇子使劲摇了起来,同时抬左手用袖子擦一把额头和脸上的汗珠,说:“太好了!财叔,心、肝、耳、口条儿,还有猪头脸儿每样切点儿——哦,拢共照着……那什么,别少于一斤吧!你现在就切一盘,我先垫补垫补;我剩下的,扫坑祈雨时,给龙王老儿当酒肴儿。”
“几时扫坑祈雨?”王有财问道。
“后半晌儿,约莫申时末吧!”曹光庭说着,把破草帽扔到一边,拿过一只黑瓷碗,抱起酒坛子满满斟上,拉过板凳坐下,催促道,“快点,快点切财叔,我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都这时辰了你还没吃饭?”王有财一边问一边掀起锅盖,从锅里捞出些煮熟的上下水,又片下一块儿猪头肉,动手切起来。王有财在称盘里铺上草纸,把杂碎放上去称了称,只见秤杆高高翘起,说道:“呦,都一斤二了!就算一斤吧,你先吃着,等会儿另切些你带走,给龙王上供用。”说着,把草纸托着的杂碎放在了八仙桌上,再递上一双筷子,“快吃吧!”又问,“那酒还温温吗?”
曹光庭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摇摇头说:“不用不用。”说着,端起碗“嗞”一声喝下一口酒,咂吧一下嘴,冲王有财伸出左手张开五指,“就为今儿这扫坑祈雨,我已经五天不得消停了。”曹光庭嘴里嚼着肉,喝着酒,不住地絮叨起来,“五天前,俺兄弟瑞庭(字凤梧)把俺找去,说是要在六月十八龙王爷生日这天,在他家院子西侧的坑塘搞一场扫坑祈雨的仪式,让俺操办这事儿。俺心说,这可是为全庄子乡亲造福的好事儿,推辞不得!于是便应了,并当他面拍了胸脯,让他放心,一定办圆满!”曹光庭抬眼看看王有财,见他正侧耳谛听,便接着说,“哪知道这事儿办起来还真他妈难!买香烛供品的份子钱,每户七、八文不算多吧?咱庄子两百来户人家,我用了三天挨家挨户去敛,不成想竟有三成人家锁了门外出讨饭去了;剩下的也是百般哭穷,或只拿三、五铜子,或干脆分文不出。嘿嘿,熬小盐的齐老多家最他妈有意思——那老多也外出讨饭去了,家里只有他女人和他那秃儿子——老多女人说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非要让我捎上一包盐抵份子钱,你说这有多好笑!咱就对她说,你想把龙王爷齁死啊?罢了罢了,那盐你自家留着吧!”说到这里,曹光庭突然住了嘴,盯着王有财看了片刻,说,“哎!对了财叔,我看你不用拿份子钱了,就用给龙王爷当酒肴儿的杂碎抵顶了——咱保正跟我交代说,这次祈雨,应该有整羊整猪的,但这年头儿人们日子都寒苦,这一项就免了,龙王爷会体谅的;只是酒要有,再整点儿酒肴儿,权当那猪和羊了。”
王有财笑笑,没说话,抱起酒坛子往曹光庭的酒碗里续满了酒,坐在了曹光庭对面。就听曹光庭说:“嘿嘿!只是这样一来你有些吃亏——二斤杂碎值十文呢!不过,跟俺兄弟瑞庭比起来,你这点儿亏就算不上什么了。昨儿早起的时候,他看我敛的份子钱少得可怜,便拿出一两碎银交给我,说,祈雨是大事,不可造次!香烛供品多买些,钱不够的话还冲我说!”
王有财依然笑笑,说:“瑞庭家大业大的,我如何跟他比?他拔根汗毛比我的腰还粗呢!你没听街上那孩子们都在唱谣儿——
武垣县义林庄,要数瑞庭最风光。
房也多,地又广,家里开着轧花厂。
跑买卖,当保长,金子银子往家淌……”
脸上已经泛起红晕的曹光庭,哈哈大笑着打断了王有财的话,说:“你快打住吧!类似的谣儿有几种呢,有的还他妈挺粗俗,怪难听的,也不知是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混账行子编的。”说着,端起酒碗,喝一口,竖起左手翘起大拇指,“论家业,俺兄弟瑞庭在咱庄子上那绝对是这份!不过,人家那为人也没的说,平日里最能怜贫惜弱的,这谁不知道?哦,其实财叔你也是个大方人儿,刚才那一斤二两你算成一斤,等会儿还要切一斤让我带着……”
曹光庭满嘴“俺兄弟瑞庭如何如何”,那口气,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兄弟一般。其实,这曹光庭与保正曹瑞庭是五服以外的兄弟,从支脉上讲,说近已然不近,说远吧还算一族。只是如今这瑞庭日子过得红火,家业大,势力也大。而三十多岁的光庭,整日介只是一味好吃懒做,家里日子很是凄惶,便依傍着瑞庭,不时地讨点儿便宜,打些抽风;人前人后更是表现得与瑞庭亲如一奶同胞,说话行事也自是气粗腰挺,脸面有光。对光庭这样“向大汉,抱粗腿”“拉大旗,作虎皮”的行径,王有财心里明明白白的。就听曹光庭接着说:“今儿这事儿,我会跟我兄弟瑞庭说明的。他当保正的,少不了接应款待县里、乡里的来人,平日里来访的朋友又多,肉啊杂碎什么的,还能少用了你这铺子里的?来日方长,终究是不吃亏的!”
听曹光庭如此说,王有财心有不快,却也无可奈何。他看看曹光庭面前的杂碎所剩不多了,说道:“要不再切点儿?那龙王爷的酒肴儿多点儿少点儿无所谓,你得吃饱肚子啊!”
曹光庭打个饱嗝儿说:“够了,我够了。”说着伸手去抓酒坛子。
王有财赶忙拎过酒坛子,问道:“还喝?”
曹光庭两眼已经有些发饧。他用筷子指了指剩下的杂碎,说:“这点儿酒肴儿不吃完怪可惜了的。再来点儿酒就着,把它吃完!”
王有财又给他倒上小半碗酒,问道:“祈雨这事儿,就你一个人操持?”
曹光庭咽下一口酒,摇晃着脑袋说:“那可不!”夹一筷子肉填进嘴里,嚼几下,“哎呦”一声伸出左手从嘴里抻出一小块儿骨头扔在桌子上,嘟囔一句,“硌了我一下子!”
王有财凑上去一看,说:“噢,是猪头肉上带着的,没事儿吧?”
曹光庭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饮口酒,接着道,“头三天吧,我费力八叉、费尽口舌,挨家敛份子钱。哪成想最后只敛了九十来个大钱。这点儿钱,他娘的蛋事儿不顶啊!昨儿个早起,我找到咱保正一说,咱保正立马给了银子。吃了早饭,我叫上俺曹兴侄子,俺们爷俩套上瑞庭兄弟家的骡车去了趟张岗,把香烛纸表、干鲜果品,哦,还有这酒,一股脑儿都置办齐了。”曹光庭把最后的一点儿杂碎放进嘴里,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放在八仙桌上,用两手比划着说,“满满当当这么一大车!那龙王老儿能不高兴?它好意思不给咱下雨吗?你说是吧,财叔!”
王有财没接话茬。他看到曹光庭涨红了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珠儿,便把自己手中的破蒲扇递了过去,说道:“扇扇风凉快凉快吧!”又说,“你慢慢喝着,慢慢说着,我得干活儿了。”说着,转身到了灶前,拿起大铁笊篱和铁钩子,从锅里往外捞那些上下水。
曹光庭接过蒲扇放在了一边。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道:“咱接着说今儿个。今儿早起,咱先去找了本家侄子曹乱,让他去招呼十一个和他年龄相仿、十岁左右的小小子儿,扫坑时扮蛤蟆;又找到曹兴,把扫坑祈雨时摆供品、点香烛、燃纸表、给参与祈雨的人分发供品的活儿,一应都交代给他,咱便开始在庄子里四处转,去找扫坑的寡妇!这不,一直转到晌午错,才总算找齐了八个寡妇婆子!”(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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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是长篇小说?
有股子古典文学的味道。老辣、有嚼头。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鼓励,祝好!
又可以细品慢读了[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欢迎老解提出宝贵意见!
是历史小说啊,还是长篇连载,期待!期待!生活气息浓厚,文笔老道,值得学习!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有点说书的味道,有腔有调的,且听你下回分解。
@四格格:感谢您的鼓励,祝好!
曹光庭是个地痞吧?
@晓舟同志:哈哈,这个人物是个无能的无赖,非常可怜又可恨!
鸣虫的长篇小说,将历史背景,人物形象在针脚细密,丝丝入扣,声情并茂的抒写中,呼之欲出呈现,文笔出神入化,极具内在张力。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小说挺够味!读起来相当过瘾!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鼓励,祝好!
“扫炕祈雨”,咱还第一次听说。来自哪个地方的民俗?有趣。咱静候续篇,长长见识。
@一池烟雨:这种习俗主要在华北一带流行,别的地方没有听说过。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又读到鸣虫老师的长篇小说了,而且讲述的是光绪年间华北乡村的事,情节引人入胜,我得慢慢地品。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欢迎提出意见,祝福安好!
老师的小说我非常喜欢,通俗易懂,期待下回分解。曹光庭一亮像,就把一幅无赖摆了出来。
@地质之花:非常感谢您能喜欢,渴望提出宝贵意见。祝好!
小说的开篇就很能吸引读者,背景的设置,人物的出场,情节的展开,都在细节中进行行,况且,小说的语言带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好看。
@淡墨:感谢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章回小说,故事精彩,引人入胜,期待下回分解。
@雨凌:谢谢!祝好!
哈,鸣虫老师发长篇历史小说啦。清光绪年间直隶旱灾大背景下,义林庄的灾情、百姓凑份子祭奠龙王求雨的准备,场景生活气息浓,人物塑造很有特点,笔调老道,耐读。点个大赞!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迟复为歉,祝好!
友之描述,时代写照,生龙活现。看来这曹光庭就是个混混儿。阿谀奉承财主,大搞坑蒙拐骗,真不是个玩意儿。结局如何,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感谢美评鼓励,迟复为歉,祝好!
洗耳静听老师讲故事!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能够继续阅读!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