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五） 07

【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五）07

第四章  秋后算账

07

部长在房间召集的对象里没有周正，因为他认定周正阳奉阴违，故意留尾巴给他们颜色看。这就必须高度重视了。怎么办？大家都不吃早饭，立刻出发赶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抢在电台工作人员上班之前到位，阻止电台几小时之后的复播，尽量缩小影响。同时，纪检人员在行动中调查取证，收集周正故意留尾巴让海州出洋相的证据，以便秋后算账。

风风火火赶到电台，还好，人家才刚刚上班。好不容易见到新闻部负责人，他们便语气急切口不择言地请求电台停止复播。怎么回事？负责人一脸严肃语气冰冷，不等他们说完，便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这篇报道是不是事实？有没有否定它的根据？是事实，你们来这里闹什么，难道事实还不能报道了？你们海州是想压制舆论掩盖问题吗？还是你们想操控中央媒体的声音？”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海州一行官员的脸上，让他们无地自容哑口无言，只好退出屋子在走廊里徘徊。这班人也是厉害的，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到海州，排出了早晨是谁给靳书记当“报晓鸡”的，才算找到线索。原来，市电视台有位播音员有收听早新闻的习惯，当他听到有关海州新闻时就顺手把它录了下来，遂向靳书记作了报告。哦，他们听了转发过来的这段录音才明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里说的，并不是周正之前寄出去的那篇来稿，而是央台驻汉东省记者站看到江淮日报那篇《一场人为的灾难》摘要下来发给了电台编辑部。

《江淮日报》那篇文章分量太重了，一行人相视无语，脸上满是绝望和无奈。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省城在北京四处奔走，小心翼翼地“灭火”，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让海州这件不光彩的事情“全囯人民都知道”了。到底还是没有拦截成功呢，在省城，怎么就没有想到也去一下中央台记者站去招呼一下呢？晕，怪谁呀？窗外的阳光透过电台玻璃窗照进来，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却让他们感到刺骨的寒冷。

电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一丝安慰，只有那句严厉的质问，在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从北京回程，一行人虽乘座的同一架飞机，但汪主任始终和周正在一起，从机场回海州市区，他们还是在一起。在返程的轿车里，汪主任指尖摩挲着公文包的搭扣，眉宇间的凝重比车窗外的雾气更浓——不愧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他那刻在骨子里的政治敏感，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当初出动工商局、供销社负责纪律检查的干部一同参与堵新闻眼的行动时，空气里就飘着不易察觉的信号。那不是简单的“灭火”，而是一种态度：市领导已然将那篇负面报道的撰写与发表，抬到了违反纪律的高度来考量，每一步都透着“秋后算账”的意味。

汪主任和周正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随行的纪委干部绝非闲得发慌，更不是来做什么出差后勤的。他们的脚步踏过每一处走访点，眼神扫过每一份材料，暗处的笔一直在沙沙作响——既要调查取证，将每一个关联细节钉死，也要盯着那些可能违纪的人员，看他们是否有整改行动的诚意。

这趟差不是结束，是另一步的开端。

果不其然，海州的初夏带着几分滞涩的闷，当轿车驶入海州城区，扑面而来的压抑感便压得人喘不过气。老法桐的叶子就被风卷得贴在机关大院的青砖墙上，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往日里的同事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寒暄声也少了，有的人甚至皱着眉眼神躲闪。不寻常啊，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汪主任这个全市供销社系统的“一把手”绝对是个人物呢，人虽离开海州一个星期，但他有他的班底，他有他的人脉，他们在注视着海州事态的发展。各方情报汇聚过来，近日里发生的一切清晰显现：

一场针对那篇文字公案的风暴，早已在他们离开的日子里，悄然席卷开来。

凡沾边的单位——工商局、供销社，还有当初给周正提供过采访资料的市农资市场稽查执法大队，已有十几号人被市纪委请去“谈话”。那些办公室里的灯，好几晚都亮到后半夜，笔录纸攒了厚厚一摞，每个人走出纪委大门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惶恐。万事俱备，只差执笔的周正回来，束手就擒般地交待“作案过程”，交待那个子虚乌有的“幕后指使者”。

这期间，市工商管理部门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应对措施。其一，收繳销毁了许安保险柜里一切与这篇报道中提及的坑农事件相关的资料。班子开会统一口径：写报道的事情，压根儿就不知道，都是秘书许安受供销社周正哄骗而参与干的。其二，切实加大力度查处报道中提及的人和事。那些作祟的农技人员，多半是见了风声就慌了神，个别胆子小的连夜潜逃到外地去了，剩下的都被一一找来谈话取证，等候着未知的处置。

在海州的农村，售假化肥、假农药的事，本就不算新鲜事。说白了，不过是些刁民奸商钻空子，前查后犯屡禁不止。那是工商管理部门正常管理工作范畴，领导不太当事，可这次不一样——政府农业部门的农业技术员也干这个勾当了，还有个别乡镇干部在包庇纵容，媒体曝光出来就像打了地方政府一记耳光，尴尬得下不来台。

让市里怒火中烧的不是坑农本身，而是周正这篇报道。宣传干部本就该是政府的喉舌，笔杆子该朝着光明处写，唱唱赞歌，夸夸海州的形势一片大好，为领导们树政绩、铺前程才是本分。可偏偏宣传队伍里出了周正这么个“内奸”，敢把辖区里的家丑明晃晃地晒在省委机关报上，让整个海州在全省面前出了丑。

官场里的人都清楚，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可在地方官员的心里，政绩才是他们自己的命根子。政绩关乎一方形象，更关乎主政者的政治前途。在他们看来，周正和另一位宣传干部跳出来揭短亮丑，就是公然给海州抹黑，这还得了，必须杀一儆百。不然，那些同样在政绩上明争暗斗的邻县市，岂不是看笑话当戏唱？若是在上级领导心里留下了坏印象，往后的日子还怎么混？

最让领导们在意的是某些部门负责人的“大不敬”。他们断定，若没有这些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暗地支持，两个小小的宣传干部，断然不敢动这样的心思玩这么大动作。阳奉阴违目无领导，公然挑战政府权威——这样的干部，不教训不足以立威，不然，地方党委和政府的脸面往哪里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