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天,下午两点刚过,我正在屋里歇晌,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钢管碰撞的咣当声,大锤落地的闷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下子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拽了出来。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准是大连襟张巍龄带着他的打井队来了。
推门出去,果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大连襟正站在中间指指点点,身边是十几个精壮汉子,他们各负其责,有扛钢管的,有扛带虑孔尖头钢管的,有拎大锤的,有抬工具的,一个个风风火火。这些都是他在国营大厂的工友,各个车间的能工巧匠,自发组织起来帮工友解决难题的志愿者。说是打井队,其实是个“业余”的——一分钱不收,就图干完活能痛痛快快吃顿好饭,喝顿好酒。
说起这口井,也是被逼出来的。我们刚搬进这教工家属院,二十多户人家就靠家属院胡同口那一口手压井。每天下班回来,排队打水的人能排出十几米远,轮到我时天都黑了。最要命的是,我家在院子最里头,挑一担水要穿过大半条胡同,颤颤巍巍走半天,到家能洒半桶。妻子早就念叨:“要是在咱自己院里打口井就好了。”
可在这家属院,还没有谁家在自个儿院子里打井的先例。亏得妻子有心,早早就托厂里车间的工友加工好了井头、井把、井塞子。我又通过工业局团委书记弄到购买指标,买回来10米钢管。万事俱备,就等大连襟这个“总指挥”带人来了。
打井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才知道门道深。几个小徒弟负责抡大锤,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抡圆了膀子往下砸,每砸一下,钢管就往地里进一寸。打头师傅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喊一嗓子:“偏了偏了,往左使点劲!”“好,就这样,再来!”
几个钟头过去,眼看着钢管一点一点往下走,眼瞅着就进去十多米了。师傅眯着眼估摸:“差不多了,按这地界的水脉,这会儿该出水了。”
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渐渐有了凉意。我媳妇在屋里忙活开了,切肉的当当声,炒菜的滋啦声,混着院子里大锤的咣当声,倒像是一出热闹的大戏。我们夫妻俩昨儿个就把肉切好,菜摘净,该腌的腌上,该泡的泡上。这会儿她一边忙活,一边还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进度,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该烫酒了。”
两大盆散啤酒早早打回来了,四瓶60度的套马杆白酒也摆上了桌。凉菜热菜一样一样出锅,香肠切得薄薄的,酱牛肉码得齐齐的,红烧鱼在锅里咕嘟着,过油菜炸得金黄。两张炕桌拼一块儿,摆得满满当当。
可就在这时,外面的动静不对了。
大锤声越来越稀,最后干脆停了。院子里静下来,只听见几个人叽叽咕咕说话的声音。我赶紧出去看,几个老师傅正围着钢管打转,有的拿手电筒往钢管根儿照,有的干脆趴地上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徒弟悄悄把我大连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张师傅,遇上硬茬子了。砸进去快十米了,还是干土,压根没见水。怕是估错地层了,还得加管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看天,已经擦黑了。这帮老少爷们儿从下午两点干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早就累得够呛。我凑上去跟打头师傅商量:“师傅,天都黑了,弟兄们也累坏了,要不咱先吃饭,吃完再接着干?”
师傅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使不得使不得!这帮家伙一上酒桌,一个个不喝成醉猫才怪,那这井可就真砸不成了。接着干,啥时候出水啥时候上桌!”
话音未落,管采购的师傅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了,冲我一招手:“走,跟我回家扛管子去!”
我蹬上车跟上去,一路紧赶。他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这钢管你先用着,以后慢慢算。今儿这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儿淘换去?我家里正好还有几米存货,先拿来顶上。”
等我们扛着管子回来,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早有人打着手电等着,电焊工接过钢管,蹲在地上就干起来。钢花四溅,刺啦刺啦响,几分钟工夫,新管子就接得妥妥帖帖。
这时候,几个打头师傅把小徒弟换下来,亲自上阵。到底是老将,憋足了劲儿,抡起大锤,一下一下砸得又稳又狠。院子里只有大锤砸在钢管上的闷响,和师傅们粗重的喘息声。
五米,六米,七米……
突然,有小徒弟趴在井口处喊了一声:“听!我好像听到了水的动静!”
好啊,这根钢管长度够到了,约莫着插进有地下水的那一层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老师傅赶紧把井头拧到钢管上,小徒弟端着一盆水倒在井头里,随着井把的上下摇动,一股浑浊的水流从水井的龙头涌出来,越涌越急,越涌越清。
“出水啦!”
院子里一片欢呼。我抬起手腕看表,差一刻九点。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整整七个钟头。
屋里,我媳妇已经把凉了的菜又热了一遍。志愿者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水和着泥巴糊了满脸,却笑得跟孩子似的。酒倒上,菜端上,一屋子人吆五喝六,划拳行令,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酒香,从窗户飘出去老远。
等把这帮老少爷们儿送走,已经是深夜了。他们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子口,一路还飘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回到院子里,蹲在那口新打的井边上,摸着还带着余温的钢管,听着底下隐隐的水声,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口井,就这样砸成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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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1条)
朴实的语言,把一群同样朴实又乐于助人的工友写得活灵活现。非常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人们都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因陋就简、自力更生,对生活充满信心!
@鸣虫: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心中感慨很多,那时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很淳朴,没有金钱交易,只有互相扶持,互相帮衬,大连襟儿是个蒙古族,实在人,为帮助我出了大力!还有那个志愿者打井队,真有一股雷锋精神啊!
不明白其中原理呢:钢管砸下去了,那头卡满了泥,水从哪里出来呢?
@晓舟同志:周老师,简单来说,核心逻辑是:水是被“压”或“吸”进管子里的,而不是从泥里“挤”出来的。地下水位以下,砂土间隙中本来就充满了自由水。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
1. 地下水自由流动:在地下水位以下,砂土间隙充满了自由水。钢管砸进去时,管底的泥是泥浆,但水可以在土壤孔隙中自由流动,它会流向压力低的地方。
2. 制造压力差:这是出水关键。当你从钢管顶部抽水时,管内水位下降、气压降低。此时管外的地下水压力更高,就会携带新的水,通过管底的缝隙或滤水孔渗入管内,补充被抽走的水。
3. 管底过滤:为了防止泥沙大量涌入,管底通常有滤水结构。被砸进的泥浆会附着在管壁外形成天然滤层,它能挡住大颗粒泥沙,但允许水分子通过。
所以,你看到的是一个动态平衡:砸井时进泥,但抽水时管外压力更大的地下水会穿过泥沙涌入管中,完成泥水分离。
@李宗宾19481957: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听!好像有水声!”
好啊,这根钢管长度够到了,终于插进有地下水的那一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是呢,钢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水流从管口涌出来,越涌越急,越涌越清。
@晓舟同志:这段写的有点夸张了,再改一改!
@李宗宾19481957:谢谢周老师的质疑,我把这段修改成这样了:突然,有小徒弟趴在井口处喊了一声:“听!我好像好听到了水的动静!”
好啊,这根钢管长度够到了,约莫着插进有地下水的那一层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老师傅赶紧把井头拧到钢管上,小徒弟端着一盆水倒在井头里,随着井把的上下摇动,一股浑浊的水流从水井的龙头涌出来,越涌越急,越涌越清。
“出水啦!”
遇到困难,喊一嗓子好使!就那么团结一心,就那么互帮互助,就那么温暖人心!
@王志学四连笔记:那时候的人,还是很讲究的,虽然贫穷,可日子还得过,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也很开心!
画家将那年那月工友们在自家院子打井的情形,声情并茂,跌宕起伏抒写,生活气息浓郁,人间的温暖与关爱,灵动呈现,春风扑面。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精彩评论,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心中感慨很多,那时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很淳朴,没有金钱交易,只有互相扶持,互相帮衬,大连襟儿是个蒙古族,实在人,为帮助我出了大力!还有那个志愿者打井队,真有一股雷锋精神啊!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好呀,连打井都是自力更生,只要呼朋唤友,互相帮忙,这井就打成了。那个年代的人又朴实、又热心。李老师的书写朴实生动。[赞][赞][赞]
@轻品慢尝:写当年的生活经历很有趣,那时候虽然一穷二白,可大家会想着法的呼朋唤友,抱团取暖,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在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希望!
砸井,我还真没有见过。不过我倒是钻过不少井。用机器带动钻杆、钻具、钻头的旋转,再把钻具里的土提出来倒掉。到了渗水层,先下套管,再下抽水管。用大锤砸出井来,这需要多大的力气。大锤砸在那里?怎么把钢管砸进地里去呢?钢管里的土怎么处理呢?
@地质之花:十几米的钢管管底有过滤钢尖,这部分有好多小孔:为了防止泥沙大量涌入,管底通常有滤水结构。被砸进的泥浆会附着在管壁外形成天然滤层,它能挡住大颗粒泥沙,但允许水分子通过。我们这里都是丘陵地带的黄土地山坡地,砸钢管还是好砸的,只是得找对地下水的方位。直接砸在钢管上,待发现出水时,把钢管卷废部分锯掉,打出螺纹,装上井头,就妥帖了,总之这是个力气活!
外婆家后院葡萄架下也有一口手压水井,水质非常清凉甘甜,小时候的我和表弟表妹常在盛夏时节用井水冰镇葡萄吃,不过据说那口井是外公自己打出来的,佩服这些充满勤劳与智慧的劳动人民!🍇
@米粒子:那时候的手压水井很普遍,尤其是我们北方干旱地区,每家都有一个水井的,吃穿住行,都离不开水啊!
小时候家里弄堂有一口井,每天在那里打水,在井台边洗东西。至于这口井是怎么来的,却不清楚。看了李老师描写的打井过程,好艰难啊!怪不得有句话:饮水不忘掘井人。
@难诉相思:我们这里水井的发展有这样几个过程,从挖土取水的老土井,到钢管砸到出水层的“洋井“,再到自来水到家里灶台边的”自来水“,每一步都是社会的进步和发展。谢谢蒋院老师的精彩评论!
李老师的博文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砸水井的过程,即艰难曲折,又充满互帮互助的温馨,那个时代的淳朴,让人怀念。
由此我也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压力水井,就在室内厨房的水缸边。手动压水,出来的水是浑浊的,一次压满缸,放进去几块明矾,水就变得清澈了,可以食用了。
东北入冬后,冰天雪地,如果在室外压力井也会冻住压不出来水,所以,我们老家的小型压力井都是在屋里。
@雨凌:是啊,我们这里也属于东北啊,一到冬天忘了拔下井抽子,水井就结冰,吓得马上从火炉中取出炭火,再用开水冲井头的结冰处,听到斯滴一声,冰化了,把井抽子取出,才算了事。家家户户在冬天,这是常事儿,我们这里的住房面积小,厨房容不下压力水井啊,还是您们那里 一劳永逸啊!谢谢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