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北方这座小城,是正月二十二。
在南方村里住了一整个月,竟不知日子是这样长的。初回去时还有声响,到了十五以后,便渐渐静了。左邻右舍的门,一扇一扇地锁上。东院的老王初七就走了,说是厂里催得紧;西院的小李夫妇过了十五也动身,孩子扔给老人,两人去浙江那边。我站在巷口看他们拎着大包小包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再过了几日,连做豆腐的老陈也不做了,他的三轮车突突地开出村去,留下一巷子的寂静。
我一个人守着那屋子,看日光从窗格子里挪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又慢慢地退出去。没有人来串门,也没有人可去串门。有时走到院子里,听见的只有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声音,簌簌的,像几位留守老人的叹息。
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去了镇上。超市里买了十几份糕点,;又去批发市场挑了螃蟹,用草绳缚得紧紧的,还在吐着泡沫。然后请人家分成十几个盒子。装着这些东西,带上春节没吃完的年货,我开了去小城的车,开了近二十个小时。
这座小城,我来来去去二十年了,从以前的挤火车,前几年活忙时自己买了辆面包车。
出租屋在城边上,一片自建楼挤挤挨挨的,住了各种各样的人。推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气息扑面而来,说不上是什么味儿,就是没有人住的那种味儿。桌上的灰,薄薄地落了一层;床单上也蒙了灰,用手一抹,一道印子。我放下东西,打了水,慢慢地擦。先擦桌子,再擦床,再拖地。做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倒静下来了。窗开了一条缝,三月的风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外面街上的煤烟味儿。
收拾完了,天已经擦黑。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想:该给谁送去呢?
便在心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老张,去年介绍过活,是个实在人;老李,在建材市场看店,买板材能便宜些;还有几个包工头,往年给过活路的。我把他们排了排,哪些是顶要紧的,哪些是次一等的,哪些送了也是白送。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二十年了,终是把人情二字看透了。什么是人情呢?就是你帮我,我帮你;说白了,就是彼此都有些用处罢了。
可这又有什么错呢?在这小城里,没个根没个基的,不靠这点用处,靠什么立脚?
夜里我便出门了。路灯昏黄,隔很远才一盏,照得影子忽长忽短。我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怕去晚了人家睡了,又怕太早招人烦。“张哥,在家呢?我从那边回来了,带了点螃蟹,给你送去。……好好,这就到。”挂了电话,便加紧脚步,开起车便换次序赶过去。递上东西,说几句过年好的话,烟都来不及抽一根,又往下一家赶。三月夜里的风,凉得透骨,我跑得后背却出了汗。
送完最后一家,我站在路灯下歇了歇。手里的东西都送出去了,心里却空空的。那些礼,那些笑脸,都成了明天能不能有活干的赌注。
第二天一早,我便开始找活。
把手机通讯录翻了几遍,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都快忘了是谁。我早早地醒了,却不敢打电话,在床上捱到九点多,才拨出第一个。
“王总,过年好!对对,回来了。看咱手头有啥活没?吊顶、柜子,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机器在响。顿了一下,“哦,老陈啊。今年开春活不多,还没定下来呢。有信儿我联系你。”
挂了。
我又拨下一个。
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结果。有的没说完就挂了,电话里只剩忙音。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嘟嘟的声音,发了一会儿呆。
打完一圈电话,我又去市场。那些揽活的地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有的蹲着抽烟,有的站着望天,眼神都是空空的。我也站过去,从兜里摸出烟,散了一圈。大家接了烟,点上,说几句“今年开春活少”“再等等看”之类的话,便又沉默了。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什么也留不住。
一天,两天,三天。
电话像死了似的,一声也不响。
晚上躺在那张刚擦过的床上,听着隔壁的电视声,心里算账:房租该交了,水电费还欠着,兜里那点钱,还能撑几天?越想越睡不着,便想起送出去的那些礼。是不是送少了?是不是送错了人?那些收了我东西的人,有没有一个是真正能帮上忙的?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四天下午,电话突然响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的。
“喂,是陈师傅吗?有个木工活,你来给看看。”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是个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我爬上去时气还没喘匀,站在门口缓了缓,才敲门。屋里有人在砸墙,灰蒙蒙的,呛得很。业主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了我一眼,指了指客厅和卧室,“吊个顶,再做几个柜子。光工钱,你报个价。”
我拿出卷尺,把每个房间都量了,在脑子里算了算。按去年的价,这些活,九千往上,只多不少。
我刚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之前有几个木工来看过。”他吐了口烟,眼睛眯着看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六千。干就干,不干我再找别人。听说你手艺好,才给你打的电话。”
六千。
我愣了一下。少三千。三千块,够交三个月房租,够买一个多月的米面油菜。可人家说了,有几个看过的,都没谈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干了二十多年木工,手艺不是那些野路子的;想说去年这活得九千,今年怎么也得八千往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看见他眼里的意思。他是等着我还价的。可我更知道,即便我还了价,八千,七千五,他也不会答应。他想要的,就是六千。那几个没谈成的木工,大概也是不肯降到这个数。
可我不降,这活就是别人的。这月的房租,下月的饭钱,就是别人的。
无非是多挣少挣罢了——可这少挣的,是多少个日子的零用啊。
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出租屋的天花板,刚交的房租,兜里越来越薄的钱,老家里空着的屋子,还有那句“听说你手艺好”——手艺好有什么用呢?手艺好,在这时候,不过是让人家觉得,六千块请这么个人,值了。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六千就六千,我干了。”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黄昏了。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洇湿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一个也干装修的老乡打电话。
“刚谈了个活,吊顶加柜子,光工钱,你猜多少?六千。”
“六千?”他在电话那头叫起来,“那地方我也去看过!我报的八千五他都没干,你怎么六千就接了?”
“不接怎么办?”我说,“人家说了,好几拨人看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也太……”
他没说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太低了,太憋屈了,太不值了。
“没法子。”我说,“这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他又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一辆车为我停。我想起空空荡荡的村子,想起超市里买那些东西的光景,想起那打了三天才响一次的电话,想起刚才屋里那漫长的几秒沉默。
六千块,我答应了。
答应了便答应了罢。可心里那说不出的堵,是什么?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是比那些更深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尖上,不碰时还好,一碰,便酸酸地疼起来。疼得你忽然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还是会背着工具包,准时出现在那个六楼。我会量尺寸,弹墨线,锯木头,钉钉子,把每一个柜子的边角打磨得光光滑滑的。这是吃饭的手艺,二十年的手艺,不能砸。
可这手艺,今天只值六千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灯也不开,在床上躺了很久。隔壁的电视声又响起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白。我想了许多,又像什么也没想。
后来不知怎的,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村里也有木匠,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木匠。他的手艺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请他打家具。他去人家干活,主家要管饭,还要另外包个红包。那时候的木匠,是被人敬着的。
现在呢?
现在我是陈师傅了。背着工具包,走街串巷,等着电话响,等着人家给活干。活来了,价钱人家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周木匠那会儿,大概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罢。
我又想起村里那些锁着的门。那些门后头,有和我一样的人罢。散了,都散了。去了南边,去了北边,去了各种各样的城里,干着各种各样的活。等着电话响,等着活干,等着那点收支。
无非是多挣少挣罢了。我又这样对自己说。
可这句话,今天说起来,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背着工具包,爬上那个六楼。
明天还要笑着跟业主说话,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可今夜,且让我在这黑暗里,躺一躺罢。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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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将自己找到木工活的过程,针脚细密,细节详实,生动鲜活呈现,直入人心,文笔了得!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点评,我不是木工!题材源于真正的生活,大环境下的萧条。
接地气,一篇有厚重感的好作品,读罢沉思良久!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点评!题材源于真正的生活,大环境下的萧条。
开春揽活真的很难。看完后和主人公一样沉思和很久。。。这就是现实[花][花]
@解世权:谢谢老师点评,源于真实的生活,
底层人的艰难谋生路,写得细腻而真实。
@漫言华语:谢谢老师评论,挖掘素材,真实反映当下
找活干这么艰难,如此细致的心理历程,记录下来非常珍贵。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评论,素材来源于生活
艰难谋生路,苦涩心酸泪。读着这篇文章,我就想起当年我们春节后回单位上班,虽然我们工作环境很差,但无忧无虑。上班后领导就安排去那个地方作业,汽车送我们到地方,早有人安排好住处,食堂。每月到点发工资,生老病死有依靠。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很正常的。现在看到找不到工作的人,到处都是,天天为房租,吃饭发愁的大有人在。才觉的,那时候是多么幸福。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评论!中国三座大山之一城乡差别一直存在。农村靠天吃饭靠运气挣钱。
把一个苦苦挣扎在现实生活里的底层人,写得真实可信。作者文笔好,又有生活,文章很耐读!
@鸣虫:谢谢老师评论,失去现实生活的文学作品终是空谈。只有取材于生活才能引起共鸣
开工大吉!春日安康![花][花][花][花]
@一品红:感谢有你
如今劳动力过剩,各行各业都卷得很。我平时接触的患者家长,也有很多是打工者、匠人,说今年是最不容易的。
@难诉相思:谢谢老师评论。大环境之下的房地产更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