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篇小说】文字公案 (连载四)
06
就在周正和汪主任在北京四处奔走、小心翼翼“灭火”的同时,海州的另一支“灭火队”,也已悄然抵达省城,展开了攻关行动。这支队伍的“格次”比北京的这支高出了不少,海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带队,还有宣传部成副部长,以及市工商局纪检组长、市供销社纪委书记,一行人仪表堂堂行色匆匆,试图在省城挽回局面。
成副部长,人送外号“成大个”,是分管全市宣传报道的实权人物。南来北往的记者到了海州,全是他负责接待,推杯换盏之间,便结下了不少交情,媒体条线上的朋友多得数不清。一年到头他不知要往新闻单位跑多少趟,省市媒体的编辑、记者,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说是烂熟于心,毫不夸张。
海州宣传条线一直流传着关于成大个的传闻:说他在办公室里,和市报的某位编辑通个电话,东拉西扯地聊上一会儿家常,提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第二天市报上就会出现一篇署名“成大个”的“豆腐块”短文。传闻的真假,没人去考证,也没人敢去考证,但成大个在新闻界的活动能量却是公认的——说得夸张一点,省市报社就是他熟门熟路的半个家,抬脚就能进,说话就能管用。
可这一回,成大个带着一行人来到省城,想要进行“反调查”、公关“平反”,却发现这条路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坎坷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他们首先去了江淮日报社——那篇批评稿,最初便是寄往这里的。成大个一行找到归口编辑室,打听这篇稿子是谁编发的,想要查看寄稿件的信封、原稿笔迹和章印,试图找到破绽,为后续问责取证,可编辑室的工作人员却一脸茫然摇头,肯定地说:“我们没收到也没用过这篇稿子。”
一行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又接连找到归口部门主任、分管副总编,得到的答案,却如出一辙——都没见过这篇稿子。
“怪了,这篇稿子原件在哪,到底是谁编发的呢?”成大个皱着眉头,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安。一行人站在报社的走廊里,面面相觑,神色凝重,原本的底气,一点点消散殆尽。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编辑朋友提醒道:“用稿总得给稿费吧?不管是谁编发的,只要稿子刊登了,就一定会有稿费记录,我带你们去发稿费的地方查查线索,说不定能找到眉目。”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众人的困境。一行人立刻赶往报社的稿费发放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可这一查,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经办稿费的工作人员查询出记录,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又有几分戏谑,对他们说:“你们海州的这两个通讯员可真了不得啊。这篇稿子,不是我们编辑编发的,是我们报社吉总编辑本人亲自编辑、亲自签发的。我们吉总编,从来不会亲自编稿、签发稿件,这可是头一回呢!”
“吉总编辑亲自签发?”成大个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篇稿子竟然惊动了省委机关报的总编辑,而且还是总编辑亲自出手编发。这一下,别说“平反”了,就连开口说一句“稿子失实”都变得艰难无比。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海州一行人只好托熟人牵线搭桥,硬着头皮,带着几分尴尬和忐忑去拜访吉总编辑。
一见到吉总编辑,还没等他们开口,吉总编辑便率先笑了起来,语气亲切:“噢,你们是海州来的啊?海州出新闻,前几天我还亲自编发了一篇你们海州的稿子呢,写得很不错,发在头版上,你们看到的吧。”
在省委机关报总编辑的面前,一行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底气,只得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连连说道:“感谢老总对我们海州的关心,感谢老总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吉总编辑对那篇批评稿的印象很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篇稿子,有事实,有深度,敢于揭露问题,很难得。对了,那两个通讯员是做什么工作的?文笔很不错,很有勇气。”
成大个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老总,其中一个叫许安,是我们市工商局的秘书;另一个笔名晓舟,本名周正,是市供销社的宣传科长。”
吉总编辑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哦,周正啊,这个名字我熟悉!他经常直接寄稿件给我,文笔扎实,观点鲜明,写作水平很不一般哦,是个难得的人才。”
听到这话,海州一行人的脸色更加尴尬了。原本,他们是想在总编辑面前,说周正是个不负责任乱写一气的家伙,以此来否定稿件的真实性,可现在,总编辑对周正的评价如此之高,甚至还很熟悉他,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无奈之下,一行人只好迅速转风向,打哈哈圆场,语气依旧谦卑:“老总说得是,周正确实很有才华。党报刊用这篇文章也是对我们海州工作的鞭策,我们已经对报道中反映的问题,进行了严肃查处,一定绝不姑息,给农民一个交代,给报社一个交代。”
吉总编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这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们真正重视问题认真整改就好啊。”
就在这时,那个出身乡镇书记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的身份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老总,我们有个想法,希望能在江淮日报头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版块,登载一篇正面宣传我们海州市农业成就的文章,也好挽回一下影响,扶正我们海州的形象。”
话音刚落,吉总编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一沉语气冰冷而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什么意思?这是不可能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行人脸色煞白,尴尬得无地自容,那个部长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总编辑会如此不给面子。
一旁报社的“内应”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老总,您别生气,这位部长是刚改行不久的新人,不懂我们报社的规矩,说话有些冒失,您多担待。”说着,他又历数海州市这些年对报社的支持,比如重视党报征订工作,积极配合报社的采访活动等等,试图缓和气氛。
吉总编辑沉默了片刻,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如果海州市真的重视党报的批评,真的有整改行动,愿意正视问题、解决问题,那么,在二版上登个批评后的反馈信息,倒是可以考虑。”
这句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一行人见状不敢再强求,只好连连道谢,狼狈地离开了江淮日报社。
虽说在省城碰了一鼻子灰,没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但一行人也没太委屈自己。有市工商局和市供销社的人跟在后面买单,他们住的是高档酒店,吃的是地方特色菜,日子过得倒是蛮舒服,仿佛这场“公关”,不过是一场惬意的出差。
就在他们在省城无所事事消磨时光的时候,靳书记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焦虑,指示他们立刻由省城飞赴北京“督战”,务必盯紧此事,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一定要彻底堵死所有“新闻眼”。
常委部长一行不敢耽搁,立刻订了机票匆匆赶往北京。抵达京城时,已是傍晚,汪主任早已在招待所等候多时。见到“督战大员”,汪主任连忙上前详细汇报了在北京的“活动”情况,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又有几分忐忑,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挨了批评。
常委部长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表扬也没有批评,沉默了片刻,突然用他们家乡的“老淮调”,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小周的知名度不小蛮。在省城,提到周正,省报的总编不但熟悉,评价还蛮高滴。”
汪主任和周正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这句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让人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顿时多了几分不安。
直到后来,市供销社的纪委书记私下里把汪主任拉到一边,悄悄透露了他们在省城的活动情况,尤其是吉总编辑对周正的评价,汪主任和周正才恍然大悟,解开了常委部长那句“哑谜”——他那句话,看似夸赞,实则是敲打。
晚饭的时候,常委部长特意坐在周正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周正说:“小周啊,靳书记多次来电,特意叮嘱我,说这事不怪小周。你写的稿件,没有错,你是有资料来源的,也是出于公心,想要为农民发声。问题坏就坏在有人到处议论,借题发挥,故意扩大影响,搅乱了大环境。”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语气郑重:“你们都证明啊,可别说我没向小周传达靳书记的指示。”
周正听着,心里清楚,靳书记的这句话,看似是宽心,实则是希望他把在北京“堵新闻眼”的事情尽心办好,至于怪不怪,不好说,只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谢谢书记关心,谢谢部长传达。”
到京后的第二天,常委部长一行便正式展开了“督战”行动。所谓的行动,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四处打招呼、拉关系,托熟人帮忙,试图彻底堵死所有可能刊登那篇批评稿的渠道。他们白天夹着公文包,神神秘秘地出出进进,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到了晚上,便在西单宣内大街的“又一顺”饭店,订了一个大包厢,摆了两桌酒席,宴请各方人士。
来客大多是海州在京工作的乡党,还有五六个京城媒体圈的人。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大家说着客套话,聊着家常,气氛热烈而融洽,没人提海州的假肥假药事件,没人提那篇批评稿,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这场“灭火”行动的初衷。好酒好菜管够,大家都喝得晕头转向,连日来的紧张和焦虑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消散,睡眠状态也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搅醒了睡梦中的常委部长。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了靳书记愤怒的咆哮声,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斥责:“你们出去活动了几天,到底在干什么?!刚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诵了一条汉东省海州市发生假肥假药坑害农民的消息!你们就是这么‘督战’的?就是这么‘灭火’的?我派你们去北京,是让你们去喝酒的是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常委部长愣在原地脸色惨白,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像他此刻的心情。赶紧通知大家起床,部长把书记电话里的内容通报了,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周正发出的稿件,“招呼”没有打干净,还有漏网之鱼。部长和汪主任更是紧张,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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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7条)
晓舟将海州的某些领导,在新闻稿件引发海啸后的一系列灭火行动,细节详实,生动形象,呼之欲出呈现,好有时代感,引人入胜。
好在只是小说,现实中各级领导不可能为一篇批评报道这样兴师动众,即使出现了坑农现象,也是个别人、个别部门的行为,谁获利谁负责,又不是政府作为,政府最多就是承担管理不到位的责任,有必要这么紧张吗?还有到报社去找这找那,找到报社社长不就清楚了吗,领导都是这种水平。
兵分两路去灭火,还不如用这功夫好好关怀被坑害的农民,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已挽回损失,重新塑造形象。真不知这些地方领导是咋想的,这种境界、这种水平,能做好地方官那才见鬼了呢。
各色人等悉数亮相,人物形象鲜明,个个都立得起来,让人过目难忘!这就叫“功夫”,不服不行!!
@鸣虫:原始食材略加点调料,端上桌子给好朋友品尝而已,哪有什么功夫哟。主任兄见笑了。
看到这里感觉挺解气。
灭火行动,很具讽刺味。当年,我做过一件看似类似却有根本区别的事。苏州工业园区中新理事会刚结束,羊城晚报发了新加坡撤资的负面报道,那完全是失实的,新加坡只是从大股东变为小股东。第二天,我去广东省委宣传部交涉,羊城晚报次日发了我们提供的以正视听的报道,并以编者按的形式公开道歉。去广东之前,我们准备好的4点严重失实的材料已传中宣部分管副部长。李常委是中方主席,又管着意识形态,所以处理得极快。实事求是的舆论监督,如何交涉?唯一正确的办法,是接受批评,认真整改,然后让媒体发一篇对批评高度重视、认真查处的行动和效果的报道,这就变成正面了。这篇稿子甚至可以让舆论监督的作者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