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连载二） 03 04

【中篇小说】文字公案 03 04（连载二）

第二章  泰山压顶

03

海州市供销合作总社，在当地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单位，副处级建制，气派的办公楼矗立在市中心，门口的牌子闪闪发光，透着富丽与威严。与其说它是一个市行业主管部门，不如说它是一个庞大的企业集团——下辖七十多个工商业企业，资产总值在全国百强县（市）供销社中排行前六。

而供销社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规模和实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国家“供销社是农资商品经营主渠道”的专营政策。在农资经营这一块，商业利润十分丰厚，一直是供销社的核心盈利来源之一。

不过，国家的农资专营政策，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农业部门为了技术推广，亦可以少量经营农资”。谁都想多赚钱，何况政策里还有这样的小空间可利用，于是，海州市的农业部门，便借着这个口子，通过遍布全市的农业技术服务网络，反客为主，在乡乡村村设立农资销售点，农资生意越做越大，抢占了供销社的市场份额。

与此同时，农业部门经营的农资质量问题也接连发生，假化肥、假农药屡见不鲜，农民投诉不断。作为“主渠道”的供销社，看着自己的市场被不断挤压，看着农民被假农资坑害，心里既着急又不满，经常指责“支渠道”的农业部门经营不规范、质量没保障，甚至多次到市领导那里告状，希望市领导能出面整顿，维护农资市场秩序，也维护供销社的合法权益。

可每次告状，都几乎是十告九不理——农业部门是政府的嫡系，是“亲儿子”，儿子赚钱老子自然有份，领导的屁股自然会往农业部门那边歪。供销社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自憋气，双方的矛盾也越来越深。

星期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昏暗，空气中带着几分初夏的凉意。对前一晚海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地震”，毫不知情的市供销社主任老汪还在家中睡大觉。供销社摊头太大，成天忙得焦头烂额，双休日是个难得的睡懒觉机会。

可不到八点钟，床头的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汪主任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成大个子急促而焦虑的声音，一番话下来，汪主任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和慌乱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机关里搞宣传的周正写的那篇稿子，竟然会玩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登上了省报头版，还引来了省委书记的批示，省农林厅的调查组明天就要来海州，市领导重视得当夜召开常委会，哎呀，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简直是晴天霹雳。

电话里，成大个子传达了市领导的要求，查问这篇稿件除了发给《江淮日报》之外，还发给了哪些新闻单位，要求供销社尽快联系这些单位，阻止稿件继续刊登，或者提供寄发单位的名单，由宣传部出面打招呼。

可眼下正值星期双休日，汪主任联系不上没手机的周正，也不清楚周正家住在哪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立刻致电供销社办公室主任，让他赶紧派人寻找周正，务必尽快找到他，让他赶紧回单位。

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员按照平时掌握的线索四处寻找，可周正搬了几次家，找了小半天都没有找到。直到接近中午时分，前去寻找的人才终于传来消息——周正一大早就出门前往海边的桥东乡采访去了。

汪主任连忙联系桥东乡供销社负责人，让他立刻去找周正。桥东乡供销社主任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在桥东乡的各个村庄里寻找，最终，在一片受灾的麦田里，找到了周正。此时的周正，穿着沾满泥土的衣衫，裤脚卷起，正蹲在田埂上察看受灾麦子的长势，还不时掏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周正被接到桥东乡供销社办公室喝茶，汪主任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电话那头，周正对受灾庄稼长吁短叹。汪主任压下心头的焦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小周，你写的那篇文章见报了，市领导十分重视这件事，你现在赶紧回单位，详情我们面谈，一刻也不能耽误。”

周正听了，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好吧，我马上回去。”

两小时后，周正回到了市社机关，径直走进了汪主任的办公室。汪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桌上放着那份《江淮日报》的传真件，看到周正进来，他连忙示意周正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你可回来了，知道闯了多大祸了吗？”

周正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坦然：“哦，是文章见报了吧？我写的都是事实呀，有什么问题吗？”

汪主任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传真件：“宣传部的成副部长，代表市委褚副书记，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写的这篇稿子内容失实，要求我们立刻联系那些已经发稿还没有采用的新闻单位，让他们不要再刊登这篇稿子了；要么，就提供你寄发稿件的单位名单，由宣传部出面打招呼。你现在，赶紧给成部长回电话吧。”

周正听了，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理他。他们连调查都没有做，受灾的农田没有去看过，怎么就知道我的稿子内容失实啦？再说，报社又不是我家开的，我叫他们不登，人家就不登了吗？至于寄发了哪些新闻单位，我记不清了，也不想提供。”

汪主任看着周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太了解周正了，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骨气，文字功底扎实，却也十分有个性，认死理，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根本不买任何人的账。他只能苦着脸劝道：“你可以不睬他，但我不能啊！你要是不与成副部长联系，不配合工作，褚副书记一定会批评我办事不力，到时候，我没法交代啊。”

周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汪主任您怕什么呀？看看，见报稿上有两个人的署名呢，没你吧？第一作者是工商局的小许，后一个才是我，凭什么他们只盯着我们供销社？”

接着，他给汪主任出主意：“这件事呢，我们供销社不要太主动，也不必太紧张。等成大个子再来电话的时候，你就说，问过小周了，他说这篇稿子是工商局的人写的啊，也是工商局盖的公章，我们供销社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些基本情况。你把这个球踢得远一点，让他们去找工商局，跟我们供销社没关系。”

汪主任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顿时消散了不少，忍不住笑了起来：“嗯，这个办法好，还是你脑子灵活，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其实，这篇稿件的炮制过程，汪主任清清楚楚，一点都不陌生。

那天，周正把拟好的初稿，拿给他看，他仔细阅读后十分满意——他早就对农业部门抢占市场经营假农资的行为不满了，觉得确实该给他们曝曝光，杀杀他们的气焰。

但他也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大，必然会得罪市领导，也会得罪农业部门，对供销社没有好处。于是，他特意嘱咐周正，发表的时候不能用他的实名，稿件也不能盖供销社的公章，免得见报后市里领导说他们是门户之见同行相隙，故意针对农业部门，到时候，供销社就麻烦了。

周正明白汪主任的顾虑，于是，就想了个主意——他主动联系了市工商局搞宣传的小许，提出合作写稿的想法，还把自己拟好的初稿拿给小许看。小许早就知道周正是个写新闻的老手，经常在各大报纸上发表文章，文笔好思路清晰，而且工商局也有见报考核任务，这篇稿子既能完成考核任务，又能体现工商局的打假职责，一举两得呢。

于是，小许当即就答应了，还主动提供了一些工商部门查处农资违法案件的素材，供周正补充完善。稿子整理好后，两人商量着，署名许安、晓舟——晓舟是周正的笔名，既不暴露周正的真实身份，也能体现两人的合作。之后，小许负责走工商局的内部程序，加盖工商局的公章；周正则负责，把稿件寄发给各大新闻单位，希望能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真正为受灾农民讨回公道。

04

星期一，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像是要把整个海州都淹没。雨点砸在供销社办公楼的窗户上噼啪作响，窗外的树木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枝叶乱颤，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预示着这一天不会平静。

上午十一点，汪主任心事重重地从市政府开会回来，脸色阴沉眉头紧锁脚步沉重，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一回到单位，就立刻让人去叫周正。周正走进主任办公室，看到汪主任的脸色，知道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汪主任示意他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凝重，把上午“全市农业以秋补夏会议”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周正，尤其是鲁副书记在会议上针对那篇报道发脾气的样子和表述，更是描述得淋漓尽致：

最近有人写了一篇报道——《一场人为的灾难》，这是一个失实的报道。写稿人不懂农业，哪个农技员都能给他上三天课，化肥质量好与差，不影响麦子生长，说假化肥造成麦子不分蘖不抽穗是胡说八道！

说我们的农技员不是没有识别假化肥的能力，更是瞎说！凭肉眼看，怎么能知道化肥质量，只有通过仪器化验才能知道嘛。写稿人夸大事实，明明受害面积只有495亩，写稿人扩大到1000多亩，不符合事实！

这篇报道说有的乡镇领导公然阻挠查处非法经营执法，纯粹是瞎说！我们的乡镇领导从来是支持的。村里没有农技员，写稿人把所谓农技员的作为，说到我们的农技员身上，也是瞎说！

文章把这件事说成是“一场人为的灾难”，我看是写稿人唯恐天下不乱。是他们写稿的人要把农业搞乱，把农村搞乱，把社会搞乱！海州农资市场很好，写稿人的目的是想把地方搞乱。这篇报道用的是多年未见的文化大革命语言、造反派语言，夸大其词是不道德的！

汪主任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小周，你听听，鲁副书记在会上批得一无是处，火气大得很，看来，市里是真的动怒了。”

就在这时，汪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市委办公室”的字样。他心里一紧，连忙接起电话，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挂了电话，他看着周正，语气沉重地说：“市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让我带你一起，现在就去市委见市领导。”

路上，汪主任在车上不停地叮嘱周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等会儿见到市里领导，你要沉住气，别怕，也别乱说，不然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周正笑道：“有什么好怕的？”他坐在副驾位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暗自觉得好笑——汪主任还是把他看得太嫩了。

周正有一段从没对人说过的经历。17岁高中毕业，父亲安排他去省城“见世面”半个多月。父亲的朋友在省级机关工作，家小不在家边，周正就和这位叔叔住一起，除叔叔上班，他就像个随行跟班。七十年代的风气很正，在机关大院、省委食堂，熟人见面彼此的称呼都是“老张老李”，从不称职务。是呢，处级干部是中层，科级干部是办事员，叫职务等于取笑人，只有“老张老李”是平等亲热的。

环境是有潜移默化作用的，周正由此并不觉得干部高人一等，骨子里生成了一股不卑不亢气质，表面上他尊重领导，但内心深处他从没怕过干部。他侧过头，看着汪主任，语气平静地说：“别担心，我不会怕的。等会儿见到他们，谁要是敢摆官架子不知轻重地训我，说不定，我还要呛他几句呢。”

汪主任听了一脸疑惑，似信非信。

到了市委办公楼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市委办主任随即带汪主任去见书记市长。

在书记办公室，靳生单刀直入：“老汪，其他话我现在不想多说，但你得把眼前的事办好，安排小周去一趟北京。他常在国家主流媒体上发表文章，我们估计这次也不会不向这些传媒投稿，你要说服他去跟相关媒体说明情况，稿件内容不实，不要采用。”

汪主任很不开心，想起以前市领导为农业部门护短的那些事，不禁说话犯冲：“市里不把心思用在农业部门坑农的整改上，却要我们去堵媒体的嘴，我想不通。小周写的这篇报道，我虽然事先不知道，但看到报纸后我觉得还是实事求是的。要我们承认内容不实，不去。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小周他爱去不去，反正这个思想工作我不做。”

靳书记闻言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不得了啦！老汪哎，你是个领导干部，是不是为了部门利益就可以这样搞啊，还要不要维护海州形象？还要不要与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

市委书记拍桌子把汪主任震醒了，以往的经验证明，但凡他当面拍桌子责骂的干部，无一不以下台而告终，市委书记要树立他的绝对权威。

官场上是需要知进退的，汪主任这回虽一时犯楞但他不傻，马上低着头表态：“那我就让小周去吧。”书记余怒犹在，愤愤地带着惩罚的意思说：“现在同意让小周去还不够，我要你亲自陪他去。他去办事，你负责一路搞好服务！”汪主任随即答应：“嗯，好的，我按书记的指示办。”

这头泰山压顶镇住了汪主任，那头周正却很难对付。

汪主任被叫到书记那里谈话后，周正坐在市委办主任室的沙发上“候旨”，主任低头看文件不搭理他。周正无聊，便掏出香烟抽着消谴。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这间办公室门前，分管农业的鲁副书记面无表情地招呼道：“老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鲁副书记是按领导分工与周正谈话的。早年，他和周正曾同在一个乡镇工作过，彼此熟悉，年纪也相差不大。彼时的小鲁在追求周正单位的一个姑娘，死皮赖脸地常来转悠，周正他们常拿他开心，故即便后来这小鲁官越当越大，周正压根儿就没把他当回事。

想起鲁大人上午在大会上讲的那一段凶神恶煞的鸟话，周正不禁心里冒火，他窝在沙发里纹丝不动，不冷不热地说：“鲁大人，听说你在今天大会上批我的是吧？”

小小宣传科长，竟敢用这种姿势和语气跟市里四号人物说话，市委办主任惊得抬起头来。老鲁尴尬极了，瞪大眼睛拉下脸：“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嚯，怎么啦？你理解为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周正昂着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摆出一副不买账的架势。

冷场，空气凝固。过了几秒钟，身负谈话任务的鲁副书记只好先开口找梯下楼：“如果因为我们早就熟悉，你说这话开个玩笑还差不多。”周正回了他一个浅笑：“你这样理解也可以啊。”鲁副书记让步了：“好吧，请到我办公室来坐坐。”

进得鲁办，主人换了一副面孔，递给周正一支中华香烟：“伙计，你瞎揪啊，你那篇报道不实，有问题啊。”周正问：“哪里不实？”鲁说：“太桥镇受灾面积是498亩，不是 1000亩；麦子施劣质化肥后不分蘖不抽穗是不可能的，是外行话；这件事发生后，市里已开始查处，但你未作全面报道。还有，文章言辞太激烈了。”周正不紧不慢地说：“你有你的数据，我有我的根据。”

又卡売了，鲁副书记只好换了个话题：“是不是你们单位领导对农业部门有成见，汪主任他们叫你写的？”周正说，没人教我，我自己写的。

“你一向做事谨慎，领导没叫你写，你写这种东西干嘛？”鲁副书记根本不信。

周正说：“太桥等几个乡镇人为受灾是不可否定的事实，报纸电视早有零星报道在先。我也曾实地查看过，受灾情况惨不忍睹，农民哭天呼地，场景令人痛心。你说数据有出入，但我这里有我的依据。至于写作目的嘛，首先是为了维护农民利益，其次是维护政府形象，再一个是履行供销社农资经营主渠道的职责。我作为党报通讯员、市供销社宣传干部，有责任为受灾农民鸣冤叫屈，有义务反映他们的呼声。”

鲁副书记见周正在跟他软抵抗兜圏子，叹了口气：“伙家，你变了，这不是实话。你不说实话就算了，责任自负，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谈。但市里的意见，要你去一趟北京，叫其他媒体不要继续登了。你这稿子还寄给了哪些单位？”

周正说：“是不是实话，信不信由你。责任么，该我负我就负呗。你问寄往哪里，我啊，寄得多呢，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十多家。至于去北京堵新闻眼，嘿嘿，要我承认稿件内容不实，我是不去的，我不会自我否定。”

谈话陷入僵局。这时季市长和汪主任从门外走了进来。

市长主动与周正握手，笑眯眯地说：“小周很不错的，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前不久还在人民日报新闻竞赛中得了一等奖是吧，我们都知道。我相信，小周前天发的这篇报道，自有他的事实根据。”

接着，市长不经意地转了个弯：“但这次情况有点特殊，尽管你的动机是好的，却有人利用这篇报道做文章，情况很复杂。因此我们要内外有别，目前主要是要做好缩小影响工作，你去趟北京好吧，汪主任陪你去。”

周正不知汪主任什么态度，没有表态。市长会说话呢，打起亲情牌：“我们都是海州人，是老乡啊，要顾全海州一张脸对不对，要相信我们市委市政府有能力把报道中所指出的问题处理好。这件事，对其他人不要说。”汪主任朝周正示意，周正懂了：“好吧。”

高人高招，市里二号人物客气到这个份上，吃软不吃硬的周正只好表示同意。

鲁副书记站在一旁，见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脸上的凝重也消散了几分，看向周正的目光，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复杂。这场僵持许久的谈话，终于在季市长的介入下，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