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文字公案 （连载一）01 02

【中篇小说】文字公案 01 02（连载一）

刚入初夏，黄海之滨的风还带着咸湿的暖意，麻雀与布谷鸟的鸣唱缠在一起，把寻常日子衬得愈发平和。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田埂上噼啪作响，卷起漫天尘土与草屑，像是要把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狠狠掀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场暴雨倾盆的日子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汉东省委机关报的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一篇批评文章，字字如刀，直刺海州市的隐痛——文章揭露，当地有一群“养在鸡窝里的黄鼠狼”，披着“为农服务”的外衣，暗地里兜售假化肥假农药，害得当地不少农民辛辛苦苦种下的大片庄稼遭了灭顶之灾。文章言之凿凿，气势凌厉，字里行间满是痛惜与斥责，直言这不是天灾，而是一场人为的灾难！

海州市的父母官们，向来把政绩与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这篇报道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有人攥紧了报纸指节泛白；有人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更有人面色凝重，暗自揣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海州的丑闻捅到省委机关报上？一桩牵扯多方、暗流涌动的文字公案，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小城地震

01

星期六的中午，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得让人有些心烦。分管宣传的褚副书记正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休息，手里端着一杯微凉的茶水，享受这难得有的片刻清闲。茶几上的搪瓷杯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透着几分年代的厚重。突然，桌上的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褚副书记放下茶杯，起身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成大个子的，说是有重要事情登门报告。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藤椅，身姿绷得笔直，脸上的闲适褪去，多了几分凝重，静静等候着。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心头的焦躁。

少顷，门铃被急促地按响，开门一看，正是成大个子。他身材高大，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急着赶过来的。

“老成，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褚副书记强压下心头的预感，语气尽量平稳地问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成大个子掏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手帕都被浸湿了一大片，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与不安：“褚书记，出大事了！一小时前，我接到省里朱部长的电话，说今天的《江淮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咱们海州市的负面报道，而且……而且省委书记已经作出了重要批示，省农林厅的调查组，明天一早就来海州。朱部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第一时间转告市领导，务必高度重视，千万不能出纰漏。”

褚副书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强行稳住了心神，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哦，老朱这个人，还算是重乡情，报纸呢？我看看。”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能让省委书记亲自批示、省农林厅连夜组队前来，这篇报道的分量，可想而知。

成大个子连忙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省报明天才能邮发到咱们这儿，我怕耽误事，就叫省里的朋友先发了个传真件过来，这是我刚从市委机要室取回来的，还热乎着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也藏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传递消息不及时，惹来领导的斥责。

褚副书记接过传真件，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迹清晰却刺眼——这是一份1998年5月15日的《江淮日报》头版复印件。仅仅是扫了一眼文章标题，他脸上的镇定就再也维持不住了，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啊？一场人为的灾难！这标题，这版面位置，分量可不轻啊！”

他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脸色越凝重，指尖攥得传真件起了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文章里的内容，可谓字字千钧、骇人听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阳春三月，江淮大地生机盎然一片葱绿。然而，在海州市太桥、桥东等乡镇相邻的几个村庄，却出现了奇特的灾情：1000多亩麦子不分蘖不抽穗，油菜不抽薹不开花。

这是怎么回事？受灾的200多户农民百思不解。后来有个精明的农民联想起去年秋播时，这些田块同施的一种化肥，便对化肥的质量产生怀疑，遂向有关部门作了反映。海州市工商局、消费者协会闻讯前往调查，证实这场灾难不是“天降”的，而是“人造”的。

受灾农户秋播时施用的化肥名曰“美国磷酸二铵”。按国标规定，这种化肥含有效氮成分应在14%—16%之间，有效磷成分应达到46%—48%。而这里农民购买的“二铵”检测结果是：含有效氮0.11%，有效磷0.41%。检测人员惊呼：这种“化肥”假得不着边际，难怪庄稼受灾如此严重。

什么人如此狠心坑害农民？有关部门的调查结果令人瞠目结舌：竟然是几个打着“为农服务”旗号的乡村农业技术员和少数无证经营的村民干的！

去年秋天，太桥镇圩南村农技员徐某从外地购得一批“美国磷酸二铵”。为尽快脱手，他除自销外，“转让”了一些给圩北、川港等村的农技员。这些终年与庄稼和化肥、农药打交道的专业技术人员，并非没有识别假货的能力，而是贪图暴利。崔某从不法分子手中购得的假化肥价格低得令人难以置信，于是他“批发”给同行时，每吨加价160元。圩北、川港村两名农技员也不是省油的灯，又在此基础上猛斩一刀——每吨再加价140元，直至接近真化肥价格才售出。200多户农民不但白白送掉血汗钱，还使庄稼受了灾。

海州地处江淮平原，土地肥沃，是全国重点粮棉产区，每年化肥用量高达15万吨，农药用量也在1400吨以上。因此，外地一些不法分子一直千方百计将假冒伪劣农资打进海州市场。

据海州市农资市场稽查执法大队人员透露，这几年个别农技员经营假冒伪劣化肥、农药事件时有发生。仅以今年为例：2月，某镇农科站从大连港购得一批假磷酸二氢钾，经检测含有效磷成分为“0”；4月，禾庙镇新海村农技员吴某经营的浙江碳铵，经检测早已过期降效……据了解，海州市今年1—4月份，共查处农资违法经营案件157起，从假冒伪劣农资流入海州市场的途径和违法经营的比例看，少数农技员非法经营，已成为该市农资市场混乱的根源。

为什么少数农技员售假极易得手而又不易暴露？因为他们有一件姓“农”的外衣，有一幅“有偿技术服务”的幌子。他们以“种田师傅”、“植物医生”自居，兜售假肥、假药时，说得天花乱坠，不由你不信。再说，农民种田确有不少技术性问题需要农技员指导，即使发现上了一两回当，也不敢声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农技人员违法经营行为，农技主管部门鞭长莫及，管理难以到位，加之个别乡镇负责人纵容包庇，甚至公然阻挠查处，因而少数农技员售假的胆子越来越大。

看到农民兄弟屡屡被“养在鸡窝里的黄鼠狼”所愚弄坑害，有良知的人无不痛心疾首。这种状况继续发展下去，受害的不仅仅是农民，政府、农技部门的形象也将受到严重影响。为此，呼吁各级政府及有关部门着眼全局，通力协作齐抓共管，加大力度打假保农！

褚副书记是分管宣传的，看完这篇报道，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嘴里喃喃道：“哎哟，这事，可真搞大了！”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海州的形象，还会影响到市里各位领导的前程，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沉思片刻，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对成大个子说：“这样吧，事关重大，我马上向靳书记汇报，一刻也不能耽误。”

成大个子刚起身要走，准备去宣传部安排后续工作，褚副书记却突然叫住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哎，老成，你不是常在我面前吹牛，说省报编辑部里哥儿们挺多，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吗？这篇报道，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发出来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成大个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褚书记，我也感到挺奇怪的，我问了省报的几个朋友，他们都说不知道这篇报道的事，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能耐，能绕过我们直接把稿子发到头版。”

褚副书记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指示道：“你现在就去查，不惜代价查清楚，写这篇文章的两个作者，到底是哪里的，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02

市委书记靳生，连日来一直在广州参加经贸洽谈会，为海州的经济发展奔波忙碌，直到傍晚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乘坐飞机回海州。刚下飞机，就接到了褚副书记的电话，得知了《江淮日报》报道的事情，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脸色铁青得吓人。

回到市委办公楼，他来不及休息就立刻召集褚副书记前来汇报。听着褚副书记详细的汇报，看着那份传真件，靳书记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冰冷而严厉：“通知全体常委，晚上立刻开会！再叫上政府分管农口的相关负责人，还有宣传部的老成，以及农业局、工商局的主要负责人一并列席会议，必须尽快作出决定，迅速处理这件事，把影响降到最低限度！”

夜幕降临，海州的街头华灯初上，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却透着几分压抑。市委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帮地方大员早早地坐在了会议室里，个个面色凝重低头窃窃私语，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不知出了什么事。

过了许久，靳书记才板着脸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寒气，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开始吧。”褚副书记见状，连忙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小心翼翼的。

市委办公室主任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传真件，字正腔圆地朗读起来，他的声音平稳，却难掩其中的沉重，每读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读完之后，成大个子又站起身，详细介绍了省里传来的消息，以及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说话时，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与靳书记的目光对视。

靳书记听罢，没有说话，只是用严厉的目光，缓缓向台下扫去，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吃农字饭、吃宣传饭的官员们，个个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不敢与他对视。尤其是工商局长，更是惶恐不已，额头布满了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因为刚才成大个子介绍情况时，已经明确说了，晚上刚刚查清楚，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本市的两个小青年，一个是市工商局的许安，一个是市供销社的周正。

终于，靳书记忍不住拍了桌子，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他怒不可遏地训话，声音洪亮，充满了怒火：“你们做的好事！这下子，海州的名气臭遍全省了！省委机关报点名批评，说海州市发生了人为的灾难，非天灾，系人祸，这是人为的祸啊！”

他的目光扫过分管农业的官员，语气里满是斥责：“你们管农业的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们，让你们守护农民的利益，让你们管好农资市场，你们就是这么管的？”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工商局长，怒火更盛：“党要我们这些干部在这里，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让你们尸位素餐、敷衍了事的！现在，农民被坑害，庄稼遭了灾，市委市政府的脸往哪搁？你工商局的本事不小啊！市场混乱，假冒伪劣农资横行，坑害农民，这些事情，该不该你们工商局管？谁阻挠你们执法了？你们不去好好整顿市场，不去严惩不法分子，还好意思写东西捅到省报上，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市委市政府？还要不要海州的形象？你说！”

工商局长吓得浑身发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靳书记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连忙检讨：“靳书记，我们工作没做好，辜负了市委市政府的信任，接受书记的批评，我们一定深刻检讨，立即整改。不过，我有句话，不得不说，我们局里的小许，是个部队转业干部，文字功底不深，平时写个简单的工作总结都费劲，绝对是写不出这种有分量有气势的大文章的，我可以肯定，这篇文章一定是市供销社的那个周正写的。”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卸责任的意味：“他们供销社，与农业部门争夺农资市场由来已久，积怨很深，我看，他们就是为了报复农业部门故意写这篇报道，还把我们工商部门拉上，太不像话！”

话音刚落，一帮农业部门的官员，就七嘴八舌地小声附和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是啊是啊，供销社也太不像话了！为了部门利益，竟然不惜损坏海州的形象！”“就是，明明是他们故意挑事，凭什么让我们背黑锅！”

“废话少说！”靳书记厉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语气冰冷，“检讨你们自己的问题！供销社是不是为了部门利益玩什么花招，回头我会查的。现在，我讲三点意见，你们必须严格执行，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工商部门，全员参与连夜行动，对全市范围内所有的农资经营网点，进行一次全面的突击检查，不留死角不留盲区。凡是发现假冒伪劣的农资商品，当场没收，立即拿出处理意见，该罚款的罚款，该吊销营业执照的坚决吊销，绝不姑息迁就！各乡镇分管农业的乡镇长、农技站的工作人员必须密切配合，全力支持工商部门的工作，不得推诿扯皮敷衍了事！”

“第二，农业部门，立即组织人员深入受灾村庄展开全面调查，逐一核实受灾农民的损失，该赔偿的要尽快赔偿到位，不能让农民白白遭受损失，寒了农民的心。同时，要尽快拿出受灾农田重新补种庄稼的具体措施，组织技术人员指导农民补种，最大限度地减少农民的损失。省农林厅的调查组明天就来了，我刚才听说，国家农业部也要派人来，我们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行动，对他们、对全社会，有一个明确的交待！”

靳书记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稍微平复了一下怒火，继续说道，语气依旧严厉：“第三，宣传部门，要深刻总结教训，做好善后工作，立即以市委宣传部的名义，联系各大报社、电台、电视台，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篇报道继续扩散，不能再扩大负面影响，全力挽回海州的形象。”

靳书记讲完后，季市长和分管宣传、农业的两位副书记，分别作了简短的发言，语气里满是附和与决心。

季市长语气严肃地强调：“同志们，这件事，事关海州的对外形象，事关党委政府的公信力，事关民心向背，大家一定要提高政治站位，从讲政治的高度，认真落实靳书记的指示精神，全力以赴，尽最大可能挽回影响，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海州的发展大局。”

褚副书记也接着发言，目光扫过成大个子，语气严厉：“宣传部，要立即安排人员，分别找那两个写稿人谈话，详细了解他们的稿件究竟发给了哪些新闻单位，有没有已经采用还没刊登的。该发函的发函，该登门沟通的登门沟通，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尽力缩小、挽回影响。同时，要组织人员，认真研究这篇文章，看看是不是存在报道失实的问题，至于怎么处理这两个写稿人以后再议，但眼下，必须先把影响控制住。”

分管农业的鲁副书记，讲得比其他人多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也带着几分决心：“这几年，海州的农业发展总体是好的，粮棉产量稳步提升，农民收入也在逐步增加，农资市场出现的这些问题，只是个别现象，不能以偏概全，否定我们所有的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某些人，为了部门利益，故意瞎造舆论，夸大事实损坏海州的形象，这件事，必须彻底查究严肃处理！当务之急，是迅速落实靳书记的指示精神，工商、农业部门联合行动，立即在全市农村进行一次拉网式的检查，力度要大，手段要硬，处理问题不能拖泥带水。那些卖假肥、假药的不法分子，要处罚到位不手软；农民的经济损失，要补偿到位，绝不拖欠，一定要经得起省调查组、农业部的检查，给农民一个交代，给上级一个交代。”

会议一散，与会者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站起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各自回去传达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精神，组织人员连夜行动。

夜色渐深，海州市的城里、乡里、村里，原本应该是夜深人静万家灯火的景象，此刻却一片喧嚣。车辆的轰鸣声、电话的交流声、查抄农资的吵骂声、不法商贩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夜色中。到处都有一批人，在惊慌失措地忙碌着，有的在清点假冒农资，有的在联系农户核实损失，有的在连夜赶路，前往各个经营网点检查。

这座地处黄海之滨的小城，仿佛刚刚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震波顺着城市的街道、乡村的田埂，不停地向周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