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想大条，说服自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天她故意让自己忙忙碌碌，没精力七想八想的。随着学校老师收入水平的提高和住房条件的改善，居委会有一项工作，就是做中介帮老师介绍钟点工和住家保姆。敏之家的钟点工就是居委会介绍的。敏之对那个钟点工很满意，要玉珍这个小富婆别抠门，也找个钟点工，让自己轻松一点，也给别人一个工作机会。玉珍笑笑说，我是伺候人的命，不习惯被别人伺候。那时敏之还以为玉珍是自己太能干，对家事要求高，别人做不满意。
玉珍想闭目塞听，但风言风语还是会灌进耳朵。说是有一个大龄单身美女律师，兼职担任老尹这个文旅项目的法律顾问，与老尹走得很近，看老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玉珍的姐姐劝玉珍，沉住气，只要自己红旗不倒，彩旗也就飘不起来。玉珍心里也清楚，她这杆红旗确实很难倒。她逐渐怀疑当年小金上大学时，也并非就如他所言没有遇到心仪的美女，没有心动摇的时刻，那是他很爱护自己的羽毛，不想为感情的事受处分或影响毕业分配。如今一样，他不会闹婚变，影响他的大好前程，他懂得如何收放自如。玉珍也不会捅破什么，那既影响老金的前程，也影响到自己和儿子的生活，不值当。尽管这样想，委屈甚至屈辱感，像蚂蝗一样往心里爬，挠都无法挠。
玉珍有一阵子梦特别多，常常自己把自己吓醒。
有一次在梦境中，玉珍和老尹吵起来。不在梦中，两人都懒得吵架。梦中的玉珍问：你能否认自己和那个法律顾问没有一腿吗？老尹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人家有一腿了。她说：有许多眼睛都看到了，就我眼瞎而已。尹说：人家说你也信？我是怎样努力把你从农村带上来的，我能有今天容易吗？她说：我永远都是受你恩泽的人，你再怎么做，我都该忍气吞声。你忍气吞声了吗？就允许你把一个人当备胎，你那心不在梅边就在柳边，就不允许我有心动的时刻？我顾及家和自己前途，你听到的那些事儿，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我已经够意思的了，你不要得寸进尺！老尹是话里有话, 还带着一点威胁。玉珍心里似乎已经坐实了他的出轨，冷笑一声: 逢场作戏, 恐怕那戏做做就成真了。老尹斩钉截铁地说: 别人会, 我不会, 我的定力你还不知道吗? 我是有边界和有底线的，在经济和情感问题上别人也许会铤而走险，我不会的。
玉珍惊醒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都说酒后吐真言，梦中也能得真言 。做梦的那天, 老尹整夜未归, 也没有知会一声, 电话还关机。亦真亦幻, 似梦还真。最让她惊异的是, 老尹竟然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却一直放在心中没有说，这城府够深的，深得让人不寒而栗。
自从小尹上了大学，还是上海的名牌大学，玉珍哥哥就多了一个心眼，他一边告诫妹妹要做一些打算，一边充当耳目，密切注意小尹的动向。四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像玉珍和小尹这样组合的情侣，那时也不少，也听说过中途分手的。女大学生甩掉男方的更多一点。还有男大学生甩掉女方后，女方家长闹到学校，男生受到处罚的。
玉珍哥哥曾警告过小尹，让他不要有他心，不然有好枣子吃。狠话说了，还暗地里做小动作。他鼓励和怂恿县里的一个民办教师暗地里追玉珍，给玉珍写情书。那个老师开始犹疑，见到玉珍真人后，忍不住想试试运气，说不定能做个接盘侠。情书写得情真意切，玉珍读后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拒斥。等到玉珍和小尹结婚了，那个老师也死心塌地的结婚了。那个老师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优秀教师，民办转公办、农转非。就在玉珍做上面那个梦的前两年，哥哥告诉玉珍，那个老师的妻子因病离世了。
玉珍做过那个梦后，心虚了，怀疑自己爱情的纯粹性了。自己的爱，开始一定是纯的，是什么让它不纯了，不知道呀。是自己当初看错了人，不，她的头摇成拨浪鼓。当初没错，是后来错了？怎么错的, 也不知道。就如陆游和唐婉错、错、错的叹息后，只能是莫、莫、莫！自己现在和老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了, 回不到演军民鱼水情的时光；回不到红袖添香备考的时光; 甚至回不到筒子楼的时光。
筒子楼的时光好在有期望、有未来，还有超强度的劳碌，没功夫胡思乱想和疑神疑鬼。人总是睡不着觉怪床歪，关房子什么事？再好的时光也不能凝固不动。
那个梦是个转折点，玉珍告诉自己，放过不纯粹的老尹，放过不纯粹的自己，睁眼闭眼，难得糊涂。她和小尹的情感像瓷器精美过，现在瓷器旧了, 有裂缝了，再修补那裂痕也平不了了。就这么过着吧，等儿子考过大学再说。
儿子是他们两人共同在乎和呵护的。儿子从小因为农村户口受过伤害, 借读生的身份让他曾经感到低人一等。他们一家三口，对那时户口制度的不合理以及城乡割据、城乡差距的状况都有强烈的不满。因此, 玉珍和老尹对儿子有着特别的爱。儿子能顺利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 老尹也是不遗余力动用社会关系的。就凭这一点，说明他的心是在家里的。他们俩一道送儿子去上大学，与儿子告别的时刻，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在他的新天地中, 他们知道儿子的一段新生活, 一段美好时光开始了。他们也背过面走了, 走向自己的一潭死水。不, 是玉珍自己的一潭死水, 人家尹总风在生水还起呢。
再说吧、再说吧, 就再说不了了。
玉珍的体力和精力一直逊于小尹、老尹, 但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玉珍偶尔有一些头疼脑热, 而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玉珍曾经和小尹开玩笑地说: 今后我可能会走在你前面, 那是我的福分, 不过你也不要苦自己, 如果我走了, 要尽快填空哦!
想不到, 是一贯身子倍儿棒的老尹不能再活色生香了。他患病了, 一患就是大病, 还移植了一个器官, 从此一直要吃排异的药, 任何伤风感冒都要竭力避免。几年求医治病活命的过程, 玉珍和老尹深度粘合在一起。老尹想: 我是离不开玉珍, 也要拖累玉珍了。他并不多说什么抱歉了，对不起了的话, 那会显得很虚假。他的眼神中有犯了错的孩子想向父母认错的犹疑, 也有要父母看我以后表现的笃定, 还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叹息, 甚至还有秋水一般的宁静和深沉, 眼神中的念头，玉珍看懂了, 自然就有些心疼和不舍。
玉珍想: 老尹是离不开我了, 我也离不开老尹了。这是不是就是相濡以沫? 老尹再也不能被那些花花草草绊脚了, 他又像多年前一样完全属于我一个人了。玉珍又想: 这是不是好事? 病了的他, 没有花花肠子了, 一旦他健康了, 有精力了, 那花花肠子可能也会恢复。花心不花心也是由身体这个物质基础决定的。这个人, 曾经不完全属于我, 但他生龙活虎；现在完全属于我, 却不再生龙活虎了。玉珍也看到了老尹的变化, 他脾气温和了, 善解人意了, 不像很多人一生病脾气就变坏, 对人挑剔不停。
玉珍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他现在脾气这么好，倒是坐实了他曾经有负于我，他感到对不起我；如果他脾气老大的，挑三跳四的，反倒能说明他有底气，没有负过我。敏之听玉珍这么一说，哭笑不得。玉珍呀，看来你有被迫害症，那就让老尹天天跟你发脾气，摔碗碟、耍酒疯，再往你脸上泼茶水。玉珍也忍不住一笑说，我认了认了。管他什么爱不爱，他老尹心疼我就好。管我现在还有没有那劳什子的爱，我心疼他就得了。这时光也还好呀。你这样想多好呀，敏之一边说一边拉着玉珍的手, 明显感到那手粗糙得像老妈子了, 心里也酸酸的。敏之再次建议玉珍找个家政帮衬帮衬。玉珍说，家政阿姨是有的，我手的粗糙是种花种菜种出来的。我看到那花、那菜舒舒服服地被我侍弄，就很开心。敏之的视线望那个院子，花木扶疏，蔬菜葱翠。
现在住的别墅, 多年前就置下了, 好多年都没有心思去装修。老尹生病以后, 玉珍主持装修, 几年前才住进去的。
参观完这新居, 玉珍和敏之坐下来喝茶。一壶茶喝得差不多了, 老尹回来了, 说要请敏之到一个私房菜馆吃饭, 说老金一会儿也会来。
“老杨: 我的那件衬衫熨过了吗? ”
“熨过了, 在你衣橱里。老尹: 记得把要送老金的宣纸带上。”
他们不再互称对方不带姓的名字显示亲呢, 而是老杨、老尹的互称, 像久经沙场, 经过生死考验的老战友。（完）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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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7条）
老师生动隽永的文字，将主人公的心性与心理活动跌宕起伏，呼之欲出彰显，引人注目，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表扬，我更要好好向您学习，更上一层楼。
人生如梦，婚姻如梦。我们在梦里相遇，在梦里相守，又在梦里别离。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在梦里，认真地活着，认真地爱着。因为，这梦，便是我们的一生。
@阳光笙箫支剑笙：“因为，这梦，便是我们的一生。” 总结得太好了，谢谢支老师！
恢复高考头几届，学员年龄悬殊大，有些在社会上多年，下乡的或者在工厂的，都已经有了对象，一旦抛弃了，就会担上“陈世美”的罪名，学校也会给予处分。我们班就有一个典型例子。
@难诉相思：您说的现象，那时是很多的。我们班也有一个因为与农村老家的女朋友分手，毕业分配受到很大的影响，但他无怨无悔。
两口子磕磕绊绊过了大半辈子，也还算圆满了。老尹的大方向是对的，玉珍的坚守也是对的。
@难诉相思：您说得是对的。
爱情不是常青树。
青春的爱是荷尔蒙作弄下的冲动，吸引对方的，女在相貌、男在郎才。
中年的爱，相貌、郎才退居二线，吸引对方的，是气质、是观念的契合。
人在成长、在变化，爱情树常青的少之又少。
婚姻不一样。
婚姻好比长途旅行，夫妻结伴而行，只要觉得彼此舒适就行，特别是有孩子的家庭。
@梦菊：您对爱情与婚姻的理解认识，我举手赞同。“婚姻好比长途旅行，夫妻结伴而行，只要觉得彼此舒适就行，特别是有孩子的家庭。” 说得好！[赞][赞][赞]
事情的发展还算很好的，老天用惩罚小尹的身体唤醒了他的良知，玉珍的坚守有了回报。上一节，我以为玉珍会大病一场唤醒小尹，但老天没有那么残忍。这个结局很理想。
@晓舟同志：生病，是个老套、俗套的梗，但俺还是难以免俗地用上了，见笑了。
还好，家在爱就在，不管这爱有没有瑕疵。回归的爱也许更值得珍惜和呵护！那是更成熟的爱！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回归的感情更成熟。
人生就是这样，曾经总是波浪壮阔，最后风平浪静的回归港湾。从筒子楼到大别墅，玉珍曾经轰轰烈烈、铭心刻骨的爱过；也曾经因看着老尹越走越远而疑窦丛生、惶恐不安过；最后老尹远航归来，玉珍才是他真正能安心歇息的港湾，这时的玉珍释然了，但也有千般滋味在心头。你笔下筒子楼里的人物，都很有代表性，比如玉珍和老尹，无数的夫妻就是这样的。
@四格格：谢谢你的认同，您的评点是归纳，也是总结，还有延展的认识和理解，读到这样的评点，很受用，谢谢啦！
刘老师的小说语言非常老道，心理感受的描写细腻到位，把个朴实但心跟明镜样的玉珍写得真是可信，活灵活现！欣赏！
@鸣虫：得到吴主任的认同和美言很高兴，但也有些汗颜，吴主任过奖了，我写故事，还很稚嫩呢。
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能唤醒梦中的人，重新相依相伴，这个结局很好。
@地质之花：写一个光明的尾声，很俗套，但也是我们普通人对世人的祝福。谢谢大姐！
尹总历经千帆却能坚守初心，玉珍遭遇变故依然不离不弃，与那些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们比起来，简直不知好到了哪里去。彼此成为温暖与守候的港湾，这大概便是婚姻的意义吧💒
@米粒子：谢谢小米的阅读理解，爱情和婚姻的意义，不就是让人美好的生活吗？
筒子楼里的美好时光[花][花][花]
台湾经历在大陆上班，到处乱找年轻女子玩，他们说，台湾女人不管外边老公花不花，哪里钱就好。如果老公死在外面，也不痛苦，还觉得是好事。各地风俗不一样啊。祝好朋友。
@杨自记：钱太多，精力体力旺盛，人又狡诈，可能犯这样错误。
故事情节太合理了。玉珍和老尹现在的相敬如宾两人世界，老尹的意外大病（或许是应酬过多的必然）是重要因素，到了这个时候，老尹才会体会到最可靠的红旗的珍贵。感情的裂痕是无法抹平的，“相敬如宾”是最好的结局，也是一种理想的方式。妹子的小说写得不错，点个大赞！
@诚厚：谢谢认可和鼓励！不好意思回复迟到了许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