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这几日,街上的粉红颜色忽然多起来了。
电梯里,地铁中,公共汽车的厢壁上,乃至路旁的电线杆上,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那上面大抵写着“女王节”、“女神节”、“宠爱季”之类的字样,字体是圆圆的、胖胖的,仿佛含着笑,却又笑得有些谄媚。我每每走进电梯,便觉得这些粉红的纸片扑面而来,挤挤挨挨的,倒把我逼到角落里去了。它们那样鲜艳,那样热闹,仿佛在说:买罢,买罢,不买便是罪过。
其实我是不大懂这些新名目的。从前只知道三月八日是妇女节,是那些为争平等、争尊严的女工们,用血汗争来的日子。听说是在很远的一九一〇年,第二国际在哥本哈根开了一个会,才定下这日子的。再后来,又有俄国的女工们,在彼得格勒举了红旗,那已经是七年后的事了。这些事,如今记得的人怕是不多了。有一家报纸说,北京某中学做了个问卷,晓得妇女节来历的学生,一百个里只有二十八个。其余的,大约都当作“女生节”一类的东西了。
这真是一件可叹的事。历史这东西,本来是应当记住的;然而倘使有人偏偏要你忘记,便另造些好听的、软绵绵的名目来,叫你只记得买这买那,久而久之,那血与火的历史,也就真个烟消云散了。
二
今年的三月,格外热闹。
朋友圈里,一早就有人晒东西了。有晒红包的,有晒鲜花的,有晒化妆品的,有晒烛光晚餐的。那些照片都拍得精致,灯光也恰好,看着真叫人眼热。然而细细看去,每一条底下,似乎都藏着些别的话。有的说:“看人家都晒,我也晒晒。”有的说:“不表表态,就是不爱的表现。”还有的,倒是什么也不说,只发一张转账的截图,五千二百的数目,红艳艳的,倒比那粉红的广告还要刺眼些。
我不禁想起一位先生说过的话:“血管里流出的总是血。”倘使心里只有这些,晒出来的自然也只有这些了。
办公室里自然也在议论。几位女同事凑在一处,商量着今年又出了什么新色的口红,哪一家的包包又打了折。一位男同事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眉头皱得紧。旁边便有人笑问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他抬起头,嘴张了张,终于没说出话来。那笑问的同事便又笑了,说:“你看看人家——”她指一指手机,那上面是一张转账的截图。
我悄悄望向窗外。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雾还是霾。大约是霾罢,因为看那远处的楼,都隐在一种昏黄的底色里,朦朦胧胧的,像罩了一层纱。这纱,倒和那些粉红的广告配得很。
三
晚间回来,在地铁里,看见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
女的低着头看手机,男的目光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女的抬起头,说了一句:“你看人家,都发五百二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男的怔了怔,低声道:“刚发的工资,交了房贷,剩下的——”他没有说下去。女的便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开口。车厢里静静的,只听见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单调得很。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一张脸,疲惫的,有些浮肿的。那脸旁边,正贴着一则广告,上面写着:“做自己的女王。”下面一行小字,却是:“首付三千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看见一条新闻,说中国的女性劳动参与率,从一九九〇年的七十三分,降到二〇二〇年的六十分了。这下降的幅度里,据说有四成,是因为通勤的时间太长了。有学者研究过,上下班的路,每多一分钟,已婚女性出去做工的可能,就要降下半分。倘使有了地铁,这影响便小些。然而地铁不是处处都有的。
又想,倘使那些做“女王”、做“女神”的工夫,能分一些在修地铁上,也许倒是真真有益的事罢。但这大约只是妄想。
四
晚间,孩子睡了。妻子翻身咕哝了一句:“明天记得买奶粉。”我“嗯”了一声,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车。那里原放着几样东西:一双她看了许久的鞋,一套她喜欢的书,还有一小瓶据说很好的护手霜。我看了半晌,一个一个删去,换上了婴儿用的东西:一箱尿不湿,两罐奶粉,一小瓶婴儿润肤露。结算的时候,看见满减的优惠,正好三百八十元。
这数目,倒和那广告上的“三千八”相映成趣。
删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那双鞋是她上个月逛街时看了许久的,试了又试,终究没舍得买。那套书是她念叨了半年的,说是想了好几年,一直没凑齐。那瓶护手霜——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洗奶瓶洗得越发厉害了,她不说,我却看见过。然而删也就删了,手指轻轻一点,便从购物车里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随手翻看手机。新闻里说,国外某处又起了战火,炮声隆隆的,那边的人民在逃难,在死去,在哀哭。又有一条,说欧元又跌了,海运的费用又涨了,许多做外贸的小公司,都撑不下去了。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我那点可怜的工资,大约也和这些消息有关罢。
然而再看这边,朋友圈里依旧热闹着。晒礼物的还在晒,晒红包的还在晒,那些“女王”、“女神”的称呼,依旧粉粉红红地跳着。外国的战火,中东的硝烟,远方的哭声,到了这里,竟不如一条转账截图来得要紧。
我忽然觉得这景象有些奇异:一面是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一面是烛光晚餐,玫瑰口红。那炮火离我们并不远,坐飞机也不过十几个钟头;然而隔了一个屏幕,便仿佛隔了一个世界。这边的人们,正忙着庆祝“女王节”,忙着计算“520”和“1314”的区别,忙着在朋友圈里争一个“被爱”的证明。那战火,那硝烟,那哭声,便都成了远方的风景,看不真切,也便懒得去看了。
而我的购物车,我那删去的几样东西,便也在这热闹里,静悄悄地消失了。
五
我想起白天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热搜:“当代好男人标准”。点进去,第一条是“工资上交”,第二条是“家务全包”,第三条是“生气要哄”,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评论里吵得热闹,有的说这是进步,有的说这是矫枉过正。我往下划了划,看见一条评论,说的倒是平常:“我爸当年只会修自行车,修了三十年,我妈从来没说过他不是好男人。”这条评论的点赞不多,早被淹没在更多的争吵里了。
修自行车,修了三十年。这是怎样的日子呢?大约是两个人,一张桌,一盏灯,一碗饭,平平常常的。没有粉红的广告,没有五千二百的红包,也没有什么“女王”、“女神”的名目。然而三十年,也这样过来了。
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从来不说什么节,也从来不问父亲要什么礼物。有一回,父亲从集上回来,给她捎了一方头巾,蓝底白花的,只花了三块钱。她戴了许久,直到那布洗得发白,边也磨毛了,才收起来。后来我问她,怎么不买个新的。她说:“那是我自己看中的,你爸记着呢。”
记着呢。这三个字,倒比那些粉红的广告,来得真实些。
六
这几日,也看见一些别样的新闻。
有一家报纸说,今年“女王节”前后,某平台上美妆、珠宝、美发的订单,比平时多了几倍,多的有三百多分。然而关于女性职场、妇女权益的讨论,却少了四成。又一则消息说,电商平台“女神节”的交易额,又创了新高。而那些搜索里,“美妆礼盒”、“穿搭推荐”占了七十二分,“女性平权”、“职业发展”却只有五分。
七十二与五。这数目,倒是可以算一算的。
又有学者在文章里说,现在的消费,不大讲东西的用处了。一辆车,不单是代步的;一部手机,不单是通信的。它们的牌子、样子,倒比它们的用处更要紧。这便是所谓“符号”了。符号的意思,就是东西不再是东西,而成了别的什么的记号。比如那五千二百的红包,究竟是爱的记号呢,还是别的什么记号,可就难说得很了。
至于年轻人,也有另一面的消息。听说现在喜欢国货的,一百个里倒有七十八个半。汉服、马面裙,又时兴起来了。这自然是好的,说明大家还记得一些旧的东西。然而倘使只记得样子,不记得精神,那也不过是另一层粉红的包装罢了。
七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什么东西哗哗地响。
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街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粉红的广告。它们静静的,在风里微微地动,像一群沉默的嘴唇,还在说那些说了许多遍的话:“买罢,买罢,不买便是罪过。”
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光,大约是晚归的人。他们从地铁站走出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那些灰蒙蒙的楼里去。楼里大约也有等着的人,有孩子,有老人,有明天要用的奶粉。
我想起刚才删去的那些东西。那双鞋,那套书,那瓶护手霜。它们原本可以成为一份礼物,成为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成为一个“被爱”的证明。然而它们终究没有。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虚拟的购物车里,又被静静地删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这删去的动作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呢?藏着多少关于远方战火的担忧,关于工资单的叹息,关于房贷、奶粉、尿不湿的算计?这些话说出来,便显得琐碎,显得小气,显得不够爱。于是便不说了。只是默默地,把手指点下去,删掉。
平等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一位先生说过的话。他说,假若他所批判的世相没有了,文章因此可以速朽,那倒是一种欣慰。然而倘使相反,那便是一种悲哀了。
如今那些世相,有的还在,有的又换了新样子。那些粉红的广告,那些“女王”、“女神”的名目,大约便是新样子里的几种罢。它们披着华丽的外衣,唱着好听的歌,叫人忘了本来应该记住的事。它们热闹着,喧嚣着,仿佛这就是生活的全部。而远处的战火,远方的哭声,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叹息,便都成了不相干的背景,被这粉红的喧哗遮得严严实实。
平等不该是供奉,也不该是讨伐。它不是节日的粉红海报,不是朋友圈里的转账截图,也不是热搜上的“好男人标准”。它只是——深夜醒来,看着身边同样疲惫的脸,知道明天醒来,还要一起推开那扇门。
门外面,有三月的风,有吹不散的雾,也有早晨的阳光,一点点透过来。那阳光,大约是不分什么“王”与“民”的,也不分什么“神”与“凡”的。它只是照着,照着那些早起的人,照着那些赶路的人,照着那些疲惫的、却还要继续走的人。
这样想着,心里倒平静些了。我回到床上,合上眼睛。窗外,风还在吹,那些粉红的广告大约还在哗哗地响。但明天,还是要买奶粉的。
还是要买奶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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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1条)
题图列前。
@晓舟同志:领导同志好!
哈[调皮]还是不太会编辑,以后尽量请人做了。
@陆友松:特意请人倒不必,纸条多沟通,编辑帮助处理。
丰厚佳作,行云流水,情境写真,直抒胸臆,字里行间弥散对三八节的感念,对生命的深层考量。世界每一处的战火,都与人类,也与我们的生存息息相关。
@锦瑟黎燕:老师早上好!
当今社会媒介过度包装女权,然围城里的平等应该适可而止的消费,况大环境之下的各行业萧条应抑制这种不理性。
没有刻意描摹,很自然地把当今的现实展示出来了,妙!
@鸣虫:老师好,灵感来源于现实的生活
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人的许多痛苦来源于比较。精神向上比,物质向下比,会活得轻松些。
安徒生有一则童话:《老头子做事永不会错》,一个人即使走在下坡路上也能快乐,这个人就永远活在天堂。
@梦菊:老师好,总是在现实主义的批判,也就是看不惯当下的一些事情。
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填满了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屋檐下的蛛网 ,缀满了光的珍珠, 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角的那株向日葵, 也猛地抬起头 ,追随着光的方向。
推开窗的刹那 ,阳光扑了满怀, 带着青草的芬芳, 和泥土的气息 ,在发梢上跳跃, 在掌心里流淌, 原来那些一点点透过来的光, 早已在不经意间 ,把整个世界, 都染成了温暖的模样。
@阳光笙箫支剑笙:老师好,见教了!多愁善感的我性格使然
老话说:年好过,日子难熬。各种名目繁多的节日也是一样,过与不过都会转瞬即逝,而“买奶粉”却是躲不过越不过的“日常生活。”需要经济能力来支撑。
@漫言华语:老师早上好!
当今社会媒介过度包装女权,然围城里的平等应该适可而止的消费,况大环境之下的各行业萧条应抑制这种不理性。
一份特别儿深刻的女神节感慨。女神已经异化了,物欲横流起来什么都能被异化。
@轻品慢尝:老师早上好!
当今社会媒介过度包装女权,然围城里的平等应该适可而止的消费,况大环境之下的各行业萧条应抑制这种不理性。
爱是责任,更是关心,有时是一口水,一口饭,也还可能是唠唠叨叨。平淡却总是那么真诚!美文!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雅评,敏锐准确反映社会上的一些不良习气,以正视听[偷笑]
一切向钱看,节日也变味了。老师笔下触动到现在的一些特色。
当年崇拜英雄,敬仰劳动模范。现在崇拜金钱,敬仰有钱人。以前三八节讲的是女劳模,先进工作者。现在晒的是索取礼物。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雅评,敏锐准确反映社会上的一些不良习气,以正视听[
虽写的是三八节的感悟,信息量却非常大,读之心情有些沉重。
@难诉相思:谢谢老师雅评,如实地反映当下社会媒介对各类节日的过度包装,也对新一代思想观的改变而痛彻心扉。
老师的文字,有鲁迅遗风。如今不管是妇女节还是什么也好,统统被商家包装成了消费节,加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仿佛逢节不买便是一种千古罪过了。然而那些需要付出努力甚至是鲜血的女性权益争取,那些藏在时光点滴里的爱的表达,便被淹没在这样浮华的消费浪潮下了🍰
@米粒子:谢谢老师雅评,如实地反映当下社会媒介对各类节日的过度包装,也对新一代思想观的改变而痛彻心扉。
赏读佳作,美文点赞。[喝彩][喝彩][喝彩]
@一品红:谢谢老师!习惯于现实主义的批判[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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