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似水若烟
回到民宿，已是晚饭时光，民宿也经营餐馆，老板是中年夫妇，上有父母，下在儿女，一家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食材新鲜，干净卫生，我们依然点了一鱼两吃的“光鱼”，鱼头与骨熬汤，鱼肉清蒸，肉质鲜美有韧性，又甘甜，特别是鱼鳞，脆且软，是光鱼的一大特色。记得六年前在云水谣，也是点了这一鱼两吃的作法，这一餐，先生吃得津津有味，他喜欢吃鱼，我却嫌鱼刺麻烦，但毕竟鱼汤好喝，彼此都吃得满意。
饭后，俩人携手踱出民宿，游人已如潮水退去，石板路上还留着白日的余温，却已听不见那些喧腾的笑语。偶遇三三两两大概也如我俩这般饭后出来散步消食的，游客极少，更多的是本地人，夜晚的古镇，把一天的繁华抖落，像梅树抖落身上的尘，露出本来清瘦的骨。更显宁静幽深，富有意味。此时，灯恰好亮了。是灯，也是另一种花开。
梅树的枝干被光细细地勾勒，每一棵都有了各自的颜色——这一株笼着暖黄的晕，像旧画里走出的仕女，提着绢灯等在夜的深处；那一棵披着淡紫的纱，恍惚是梦中见过许多次却始终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红的像谁家新贴的窗花，蓝的像月色浸透的溪水不小心溅了上去。五颜六色的光从树心透出来，把花瓣染得薄而透明，整条梅花道便成了一幅未干的水彩，颜料还在悄悄地流，慢慢地渗透。
可是热闹是它们的。
游人散尽后，这些缤纷的光反倒衬出一种更深的静。像一场盛大的戏落幕，舞台上还亮着灯，帷幕却已垂下，只余空寂在光里缓缓地沉淀。我们踩着光斑走，光斑在脚下碎成更小的星子，又很快聚拢来，跟在身后，像一群驯良的小兽，不远不近地陪着。
我们又来白天下车的地方，准备重新逛一遍，领略朝花夜照的美丽，站在桥头望向流水坝与始祖娘娘的雕像，别有一番绚丽。忽然，我俩同时停住了，相视一眼，再一起示意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在那里撞见了满天星辰。
先前竟不曾留意，那些灯太亮了，把人的眼睛宠坏，宠得忘了头顶还有另一片光。此刻凝神望去，天穹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青蓝细布，星子是一颗一颗钉上去的银钉，又亮又大，仿佛离人间极近，踮起脚就能够着似的。这样的星空，我们又一起想起小十年前的长潭夜晚，站在水库边上，看到头顶上的晨辰，竟不自觉地放轻声音，放慢呼吸，生怕一个声响便会惊吓到这群密密麻麻胆小的小精灵。
星星是黑夜的另一种语言，比灯光更古老，比小镇更沉默，却在沉默里诉说着更久远的故事：见证着古镇六百年的历史，目睹元人南迁时青石板的铺就，看每一棵梅树的成长，每一朵梅花的开落、每一座土楼地夯起，它们一直这样默默的陪伴，静静的照看，不言不语，不增不减。
我们轻轻的依偎着，几乎同时说：“我想起长潭水库那一晚的星星”说完，我们忍不住抿嘴而笑。大概都怕惊吓到那些小精灵，不敢高声语，也没有放声笑，只是默契地站着，在五彩梅光的包围里，仰望着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那一刻，缤纷是人间的灯，璀璨是天上的星，而我们站在中间，被两者同时照着，又同时被两者轻轻放下。彼此皆在尘世外，又尽在画里头。
继续往前走，溪声渐渐近了。
曲梅溪在夜里比白日更响，许是少了人语车声的遮掩，那潺潺的、汩汩的、偶尔打起一个小旋儿的动静，便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水气也重了，凉凉的、潮潮的，贴着脚踝漫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是日间那些飘落的花瓣，被水流挽留着，还在做最后的漂泊。
走到以书本为造型的打卡点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册翻开的书，书的内容是空的，给游人把自己的身姿填上，它静静地卧在溪畔。白日里看着许多人在这里打卡拍照，并未觉得特别。此刻方知，这本书原是写给夜读的。
溪水从书页下流过，托起粼粼的波光，像温柔的手在一页一页地翻动。那光映在书的扉页上，不是直白的照亮，而是银箔似的波纹一波一波地涌过，仿佛文字自己亮了起来，书上无字，读者自编，流水不腐，光阴如梭，生生起起，来来回回，一如四季交替，朝夕轮回。你或者看到世事无常，朝代迭进；或者是红尘如梦，来去皆幻；人生悲欢离合，从空中衍生出来，又回到虚无中去；而溪水始终翻着这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我傻傻地愣在那里，先生顺着我的眼光望向写着‘梅林古镇“的书页，他也忍不住一声惊叹：”哇，今晚赚到了。“是的，今晚，我没有拿单反相机，我怕我粗糙的技术拍不出夜的宁静雅致，倒是手机能把瑕疵修正，把缺点美化，如今，索性心安理得的当个懒人，因为手机里的书本，已经足够完美。
我凑近去看，波光便也映上我的脸。那一瞬，我觉得自己也被写进了这本书里，成了某个句子中的一个偏旁，某个段落里的一个停顿。先生在旁边静静地站着，我们没有说话，一起倾听身边的流水不知疲倦的一路欢歌。
从书本打卡点转身，我们循着溪声往深处走。先生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那边，古街。”
我抬头望去，夜色里，一条窄窄的巷子从古榕树旁斜斜地岔出去，像一本摊开的古籍里，忽然多出的一枚书签。这便是明清古街了。
这条古街，据说是南靖县古村落中保存最为完好的古街文物。明清时期，这里每逢圩日（农历逢三、八），四里八乡的村民挑着山货、牵着耕牛赶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锅边糊的摊前排着长队，那米浆烫成的薄片在滚汤里翻着白浪；炸蚵仔煎的锅里滋滋作响，海蛎的鲜香混着蛋香，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勾过来。那时的青石板，该是被无数匆忙的脚步敲得叮叮当当响的，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一块一块，像拼凑起来的旧宣纸，上面写满了无人能识的字。白日里走过多少脚步，已无从数清——六百年的风雨、六百年的客商、六百年的赶圩人，他们的足音一层一层夯进石缝里，夯成这夜色的地基。此刻踩上去，脚底传来的是微微的凉，是凹痕处积着的露水，是凸起处被无数鞋底打磨出的、镜面一样的光。
可今夜没有赶圩人。
灯是有的——五彩的灯笼古街的上空垂下来，一串一串，把整条古街照得迷离起来。那光不似梅花道的灯光把树染透，而是温柔地漫过青石板，把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先生忽然说：“你不拍一拍吗？青石板的光滑映照出灯笼的喜庆，说不出的好看呢。“
是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光泽，在五彩光影里重新显影——哪一处是当年挑担的汉子歇脚时放下的扁担印，哪一处是雨天里孩童踩着水花溅出的笑窝，哪一处是送别的妇人久久伫立、把泪滴进石缝的地方。灯是今夜的灯，石是明清的石，它们这样对望着，把这六百年的故事，都缝进光阴的褶皱，石板的缝隙，等待有心人的翻阅与查看。
我仰头看那些灯笼。
红的最多，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挂在檐角，亮着喜庆，透着暖意，古街虽老，却又鲜活。黄的次之，光晕软软的，把木雕的窗棂、砖刻的纹饰都照出毛茸茸的边。风来时它们轻轻地晃，光影便在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又很快聚拢来。灯笼下的老屋沉默着。
我们踩着五彩的光，慢慢地走。偶尔经过一两家还亮着灯的铺子，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是本地话，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酒一样醇。我们不便打扰，只从门口轻轻走过，把那些听不懂的对话，当作夜的背景音。
先生忽然说：“要是能回到明清，看看这街白天赶圩的样子，该多好。”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必。现在的它，就很好。”
真的很好。那些热闹都在石缝里睡着，只等天亮再醒。此刻的安静，是古街自己的安静，不必应酬谁，不必讨好谁，只披着五彩的灯笼，守着六百年的自己。热闹是它的身世，安静是它的心事，而白日只看到身世，唯有夜里才会轻诉心事。
走到街口，回头望。有村民边走边看手机，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上。而灯笼在上面成片地亮着，红黄蓝紫，把整条古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晕。青石板在光里静静地卧着，像摊开的一卷长长的信笺，那是六百年以来，还有今夜刚刚走过的村民以及我俩，用脚步写下的不必人人皆懂却是有心者明的岁月长信。
回程时，梅花道的灯还亮着，五色迷离。可不知怎的，那些缤纷竟比来时更安静了，只觉得所有的绚烂都只是背景，真正的主角是夜，是星，是溪，是那本被波光一页页翻开的书。
跨过梅花坝，上了岸，推开民宿的门，屋里暖黄的灯光迎着我们。窗外，古镇的夜还在继续，梅树们披着各自的光衣站着，守着这一方六百年的水土，守着溪声，守着星光，守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而屋里的我们，开始烧水冲茶，准备今夜的喝茶时光。人在旅途，唯一不肯将就的便是喝茶的精致，哪怕只能就地取材，也以最虔诚的心情拿起每一杯茶；不管是什么样的茶，入口便是好茶。
夜深了，入眠时，先生赞叹了一句“今夜，枕着溪声入眠。“
我大煞风景地说了一句：“这不是空调的噪音吗？“
“你可真有意思，去年在阴那山时，空调噪音很大，你说，可以当成海浪声听；如今，是真正的溪水潺潺，你却又把它当成空调的噪音了。“
说来也奇怪，枕着溪声的他，很快便睡着了，而我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许久，或者是睡够了家里的电热毯，总觉得被窝是冷的，脚伸到哪都觉得凉；又或者是，潜意识里觉得这样的夜太美，并不舍得草草入睡。就在我自我催眠想要尽快进入梦乡时，他已经睡了一觉，起来小心翼翼地探一下我的脸，看会不会太冷。
我轻笑：“我还没睡着呢。“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干嘛不睡呢？“然后一转身，又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不禁也羡慕起他来，而第二天，他更是说这一夜好觉，还做了一个长长的美美的梦。
而到了后半夜，我大概是是枕着梅光、星光与波光，才渐渐入睡的。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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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1条）
烟儿好幸福，夫妻携手美游梅林古镇，浪漫与诗意在灵动雅致的文字里，极具画面感与音乐感呈现，沁人心脾。
很精美的文章！夜游古镇，有情有景有感受，语言灵动，流畅，自然，读之是享受！
古街夜色正氤氲，梅绽枝头香满裙。
溪奏清音和雅韵，月铺素纸写奇文。
半窗灯火摇书卷，一枕松风绕梦魂。
抛却尘劳寻静境，此中真味足堪欣。
暮霭笼古街，灯影逐人来。
梅瘦暗香绕，溪清素韵回。
书摊横岸畔，月色浸亭台。
未敢高声语，恐惊幽境开。
妥妥的美篇，图文并茂，感受丰富又细腻，描摹优美而生动，读来养眼更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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