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目睹了玉珍作为有户籍的筒子楼住户的美好时光。
在走廊和楼道，她把带着甜味的笑容给每一个目遇者，她嘴角两侧两个窝，是名副其实的笑窝，“笑靥如花”这个成语被她形象具体地诠释着。盥洗间里，她麻利的动作以及轻柔的越剧小调，成为那块湿地的绿洲和一缕阳光……敏之想：那还真是一段美好时光。逼仄的空间，锁不住奔放的心；琐屑的家事捆不住她干一番事业的手脚。那时校园家属区的居委会工作，有点类似如今的社区管理和物业管理。从农业户的农民成为有国家户口的公家人，这种机会让玉珍分外珍惜这份工作，她全身心投入工作。两年时间，她就被评为优秀后勤工作者，戴着大红花的照片，和那些优秀教师的照片一起嵌入学校的宣传橱窗里。
敏之的意识流动暂时凝固，她的目光转到玉珍新家三楼的一面照片墙。墙上，敏之儿子和玉珍儿子的合照有好几张。两个孩子只相差一岁，敏之突然问玉珍，你还记得你家民民要睡我家翔翔摇篮的事吗？玉珍说：哪会不记得，笑死人了。
那年敏之家翔翔刚刚两个月，玉珍带民民来探亲探他爸爸。民民听说金叔叔家有了个小弟弟，吵着要看弟弟。来到金家，那个小弟弟正香甜地睡在摇篮里。民民突然说，我也要睡睡摇篮。玉珍说，你像弟弟这么大时也是睡摇篮的。民民说，我现在还要睡，把弟弟抱起来，让我睡一下下。敏之立马把翔翔抱起来，民民就睡到了摇篮中。才一岁多的孩子，居然睡在摇篮里顶头顶脚的。这事常常成为两家人畅谈的话题。长到七、八岁的民民耍赖，不承认有这事，说是你们大人编的。小小一件事，也能让人很快乐，快乐很简单，不需要多少由头。那个摇篮后来传到了哪家，玉珍和敏之都不记得了。敏之记得：她家翔翔睡这摇篮之前，是隔壁王伟家孩子睡的。这个摇篮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但在122栋像接力棒传过好几家，大约有10来个孩子睡过这摇篮。这是122栋的一个传家宝。
摇篮的事起了话头，一桩桩的趣事就又掰出来了。敏之和玉珍两家 ，一个在楼东头，一个在楼西头。两个孩子倒像一个住长江头，一个住长江尾，日日相见还日日相思。先是隔家饭香，常常你在我家蹭饭，我也到你家蹭饭，后来竟蹭睡觉了。
有一个暑假，两孩子居然提议，轮着到对方家过一个星期，吃住都在一起。先是翔翔住到民民家，敏之顿时感到六根清净了，对玉珍说，这要够你受的了。玉珍说六月的债来得快还得快，下个星期就该你了。房间小，孩子的床也小。两个半大的小子挤一张床，也够呛。有一天夜里，玉珍被咚的一声惊醒，原来是翔翔翻身不小心，把民民拱下了床。民民居然就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玉珍想：反正是夏天，睡地板也可以。第二天，两个小子就一起睡地板了。过了几天，民民住到翔翔家，也就都睡地板了。其间，发生过一次小“踩踏”事故，其他一切安然。
复盘了这两桩趣事，玉珍说：我现在想想那是奇了怪了，房子那么小，但心却大着呢，宽得无边无际，也不七想八想的。敏之说想啊，想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谁家买了大彩电，谁家安上电话，我们傻呵呵地羡慕，像自己也有了一样。谁家某某下海了，谁家某某被提拔了，甚至评了个什么奖，大家都津津乐道，仿佛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玉珍啊，除了你后到122栋来住，其他的，你家都抢在我家前头。因为小尹的步子总是比小金的步子大，你家就比我家先安上校内电话。那时安校内电话的最低条件是行政科级或教研室主任一级。你家那部电话是拨盘式的，看到橘黄色的机身，就想到那句歌词。敏之刚说完这句话，玉珍立马就唱上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那是电影《甜蜜的事业》中的歌词，主演是李秀明，玉珍谈到电影和电影明星，思维敏捷、快言快语。
玉珍说：你那时羡慕我，其实我也羡慕你呢。你和小金是老同学，平起平坐的，而我总是矮小尹一头两头。哎吆，你不也有了大专学历了吗，敏之拍拍玉珍的肩头说。玉珍说，那是后学历，还是成人教育学历，含金量不高，也还是在小尹和你的辅导下才取得的。敏之说，哪谈得上什么辅导，你是真聪明，一点就通。玉珍说，我初中毕业如果不是恋爱脑，想和小尹天天腻在一起，也上个高中，我也是能考上大学了。敏之附和：是的、是的。又想这话不对呀，立马改口说：那你也许会错过小金。这话好像又不对，敏之赶紧打岔说，上夜校那时，你劲头真大，白天上班，晚上听课，还把一家人的日子安排得妥妥的。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有使不完的劲。
参观着玉珍家的豪宅，敏之的思绪和话题一直围着房子打转，转着转着总是要绕到筒子楼。敏之说，当时总是盼着快点搬出筒子楼，把能搬出筒子楼当作一种能耐、才华和地位的象征，玉珍家就比敏之家先搬出筒子楼。小尹参加省市机关的社会招聘选拔，通过层层考核，到了市里的规划局当上了副局长。到底是市级机关，就是比学校财大气粗。玉珍家立马分到市区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夜间住房脱贫。敏之一家第一次到玉珍新家参观，玉珍脸上笑开了花，敏之心里有点酸，期待着自己早日得到这样的房子。最不好受的是两个孩子，不仅不是邻居了，也不是校友了，民民转学到了市里的小学。
等到敏之也住上玉珍那样的房子，玉珍家就又改善了。敏之在住房上就一直追不上玉珍，现在还是如此。对此，玉珍却说，人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心就是个大窟窿，永远填不满啊。我的房子是越搬越大，也越来越豪华，外景是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接近自然，可是心房越来越窄小，精神越来越瘦瘠、人越来越不自信。几个排比又对比的越来越，又一次让敏之无语。沉默之中，玉珍的意识又开始流动。
玉珍倒追着那些越来越的开端，似乎就是从搬离筒子楼开始的。
搬到新居的开始，玉珍有时有点恍惚，这真是自己的家吗？原来吃饭、睡觉都在一个房间， 儿子民民的小床也在大床的一侧。现在吃饭在饭厅，儿子也有独立的房间，那个舒适、合理，一下子把生活提了几个档次。当一切都习以为常后，伴随着满足感的渐渐下滑，一种说不出的不适和疲惫潜滋暗长。小尹上班的地方近了，玉珍上班的地方却远了，每天要花更多的时间在路上；民民对新学校有点不适应，学习下滑；小尹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晚上和周末经常加班。小尹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玉珍原地踏步，心力和体力都跟不上。
玉珍被评为优秀后勤工作者，戴着大红花的照片，和那些优秀教师的照片一起嵌入学校的宣传橱窗里的时刻，是她的人生的高点。后来当上了居委会主任，人生也就到了顶点，再使力气也攀不上去了。居委会的工作婆婆妈妈的，再怎么努力也就那么回事。不像小尹的工作有创造性和挑战性，能迈大步子。
小尹最大的步子，是承接了一个很大的文旅工程项目, 他有土木工程的技术背景，又读过许多书，有很高的人文素养，成了项目的总负责人。从小尹到老尹，从尹教授到尹局长, 再到尹总，是撑杆跳高，又是三级跳远。尹总既有政府官员的位置，又有企业家掌舵一方的叱咤。官员的尊享、企业家的年薪和股份，一个都不少。原本小尹身材就挺拔，现在更挺拔了，玉珍自己觉得需仰视这个人了。
尹总经常在媒体曝光，那些临着尹总C位的D、E甚至F、G等位置上的人，不乏窈窕淑女。这个是某某学校毕业的博士，那个是某某要员的千金才女，而玉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玉珍也被人巴结着，有人上门帮她做家事，有人把高档饭店的预制海参、鲍鱼等往她家冰箱里塞。冰箱是满了，心却空了。认识玉珍的, 特别是玉珍的娘家、婆家人都说玉珍好福气，只要玉珍反问这叫福气吗？就有人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还卖乖、不领情，言下之意，得了得了别矫情了。玉珍既心虚又后怕，为自己虚虚实实的感觉后怕。
她感觉那个人已不属于她了，至少是不完全属于她了。那个人属于沸腾的社会；属于体制改革的浪潮：属于那些F、G位的才情女子，就是不属于她这个也许已进入更年期的半老徐娘。那个人有各种细微的变化，声音语调在变化，眼角纹路在变化，目光投射角度在变化。那个人，原来不挑剔的现在挑剔了，原来不在意的现在在意了，尤其在意和不满意儿子的学业。
儿子民民读小学时由于借读生的身份，总觉得自己被歧视，学习不是太好。当玉珍说都怪我、都怪我时，那时的小尹总是宽慰玉珍，说会好的，会好的。当户口解决了，一直到民民上了初中后，学业仍然没有起色，与敏之儿子翔翔比起来，差距有点大。这时老尹似乎不再宽慰玉珍，还话中有话。老尹曾不经意地背着儿子调侃道，自己这个读书种子，怎就没能在儿子那里生根发芽呢？这在玉珍听来，那就是在怪罪她。老尹那么忙，显然没有精力在儿子身上，玉珍知道自己本该承担主要的教子责任，可在儿子教育和学业上确实没有好方法，也使不上力。玉珍的这个心病，当时的敏之还真无法宽慰。
其实，玉珍那时还有一块心病，她说不出口，既怀疑自己捕风捉影，又坚信那些风和影确实存在。敏之那时劝她不要这么敏感，还是大条一点好，我就大条，看来我这名字应该给你呢。玉珍说，你当然大条了，你家老金多本分。敏之也知道自家老金本分，但为了劝慰玉珍，只好说，哪是什么本分不本分，只是在学校没有那么多诱惑和机会而已。玉珍想，也是哦，如果老尹还在学校，不在那商海和花花世界中多好。（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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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4条）
看得心情有一点沉重！男人在成功，本是好事，可带来日见老去的妻子多少心事！
@王志学四连笔记：多谢细读和阅评！
打动人心，是好作品！
@王志学四连笔记：多谢美言！练笔而已，离好作品的距离还远着呢。
老师生动鲜活的文字，针脚细密，情景交融，将那年那月纯真年代的人事场景，多年以后的变迁与人物心理活动画面感极强，呼之欲出呈现，好美的文笔！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那年月的人事场景，似乎还没有远去，现在想想还很鲜活。
@锦瑟黎燕：筒子楼里的人和事是对往年所经历的那些真切的回忆。美文点赞！[花[花][花]
商海的浪潮，推着我们向前奔跑 花花世界的诱惑，让我们眼花缭乱 我们在数字与欲望中迷失 又在平凡与坚守中找回自我
其实，成功不止是账户里的零， 幸福也不是奢侈品的堆砌 ，当我们放慢脚步，聆听内心的声音， 会发现，真正的财富， 是健康的身体，温暖的家庭， 是真诚的友谊，与内心的安宁。
在商海中行舟，别忘了带上道德的船桨， 在花花世界里漫步，别让虚荣遮住双眼 ，让我们在物质的洪流中， 守住精神的家园 ，在喧嚣的尘世中， 做一个清醒的赶路人。
@阳光笙箫支剑笙：“在商海中行舟，别忘了带上道德的船桨， 在花花世界里漫步，别让虚荣遮住双眼 ，”支老师说得太好了！
真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别人所羡慕的，对本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人还是要自强不息。
夫妻贵在同频。
@梦菊：鱼和熊掌从来不可兼得，“夫妻贵在同频”，还真是这样。不可能处处同频，但总要有些同频。
描摹得很真实，这这就是生活。看似光鲜的家庭生活，不经意间就会出现波折，甚至一地鸡毛！
@鸣虫：所言极是，谢谢认可和鼓励！
尹总越是成功、越是升职，玉珍的心里就越是不踏实，因为两人距离越来越大；玉珍其实够努力了，她的本职工作干得不错，只是与尹总相比，显得太微不足道了，这就像是先天不足造成的差距。你把这些琐琐碎碎写得精彩纷呈，让人读得入胜
@四格格：谢谢您的阅评！得到认可和鼓励，好开心！
刘老师把人的异化过程写得纤毫毕现，真是好手笔！房子大了，心房小了……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的认可和鼓励！
夫妻之间，一定要各自都在努力才能维持好关系平衡。一方奋勇前行，一方停滞原地，即使原先的时光再怎么甜蜜幸福，终究也会被现实裂隙一点点抹平，甚至最终分崩离析的🥊
@米粒子：“原先的时光再怎么甜蜜幸福，终究也会被现实裂隙一点点抹平”，事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
玉珍这时最好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没心没肺地躲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可能会相安无事。
@晓舟同志：生一场病确实是让人看淡一切，向现实妥协，或换个角度看问题的一个契机。难怪很多人编故事都会用这个梗，这还真是许多现实人生的一个梗。
房子大了，心却空了，生活好了，丈夫的心却远了。这也许是现在不少人的心声。玉珍能保留住女主人的身份，也许就是最大的胜利。
夫妻感情也许会因为地位的不同而有所改变，当年老八路进了城，当了官，就想抛弃家里的小脚媳妇。特别是一些在学校读书的资本家小姐，她们挤走了当年送夫参军，支援前线的农村妇女，当上了官太太。资本掠夺的本性，潜移默化的渗透。
也许这就是丐哥哥来了，国有资产被掠夺瓜分，工人饭碗被砸碎的基础吧。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细心的阅读，贴心的点评！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能转化为生产力就是更大的力量。所以尹老师的蓬勃发展，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玉珍要是感觉到心中不踏 实，就必须头追上、赶上。
@四格格：多谢再次的阅读和评点！
再美的容颜也经不起时光的侵蚀。如果婚后夫妻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大，精神层面的沟通越来越困难，那就极有可能会出现婚姻危机。
@难诉相思：正如您所言，“再美的容颜也经不起时光的侵蚀。” 婚姻是一个大课堂，要学习，也要成长，要适应，要维护，也要发展。
这个故事具有普遍意义，夫妇双方社会地位本来相差不大，如有一方发生很大的变化，基本平衡打破，双方的关系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但也有特殊的。我在张家港党校工作时有位同事，老三届，恢复高考时已结婚有了孩子，老婆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南京工学院毕业后留校当马列教师，想调回张家港，我调他回来做党校教员，后来做市体改办副主任、镇长，对老婆很尊重，晚饭后时常一起散步，和睦得令人羡慕。
@诚厚：您的阅评总是有分析有总结还有延伸例举，多谢！多谢！您举的例子，我也看见过。超越普遍性的特殊性也是有的，正是那点特殊性，让人觉得可贵。
哈，隔这么久，又见到筒子楼，叙家常。此篇就家庭成员、亲朋好友、街坊邻里的关系现状，发展方向，友娓娓道来，耐人深思，意味深长。静候下篇，就看能否如愿以偿。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的阅评！
筒子楼里的人和事是对往年所经历的那些真切的回忆。写的真好，美文点赞。[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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